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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埋伏(2026) 朝阳下的诀 ...

  •   山峰仿佛江面的波浪一口气铺陈到了天边,雾霭恍若天宫的云海填满了山谷的空隙。

      这里便是沧海剑庄的所在之地。

      山间云烟氤氲。山风疾行穿过山坳,涛声交织回响,云雾也在山峰之间卷动。

      从沧海剑庄讲武堂到正殿长长的连廊上,大病初愈的李娜炅靠着新漆不久的柱子,出神地望着远山。

      山有百色,透过密布的雨幕望过去。近一些的,山林还依稀可见其翠绿的原色;远一些的,镀上了淡淡的蓝色,变得神秘又肃穆。

      海浪一样的山脊线,一层套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

      “小姐,”容嬷嬷踏着碎步奔向李娜炅,小臂上挂着一条厚绒云肩,焦急、关切地问:

      “怎的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掷地有声的雨滴斜跨过护栏,敲湿了李娜炅的手背与指甲。

      李娜炅侧过头,湿透的鬓发妥帖地粘到脸颊上,蜿蜒到她的嘴角。

      “奶娘,”李娜炅看见这个迈着小步子急匆匆赶来的妇人,高兴地唤道。

      容喜久从衣襟里掏出手帕,微微地踮脚,认真地擦拭李娜炅的头发与面颊。

      “傻笑什么?”

      容喜久本有些生气,教训的话早在心里排演了几遍。可看见面前欠着身子傻笑的姑娘,她说不出来了。

      擦去了雨水,容喜久给李娜炅披上云肩。一阵忙碌过后,容喜久的目光终于也撞上了那对异色的瞳仁。

      风吹鼓衣襟猎猎作响的声音,树林摇晃撞击的浪涛声,雨点敲击连廊瓦顶的鼓点,这一刻错杂交集。

      容喜久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娜炅拉起容喜久的手,笑出了梨涡,道:“奶娘,你看这山,这雨。还是和从前一样。”

      容喜久顺着李娜炅的目光看去,被雨迷了眼。风裹挟着大雨穿过连廊,只一瞬间便掠过二人,奔向她们身后的山林。

      “你也没变。”李娜炅替她擦了擦眼睛。

      容喜久撑起手中的油纸伞,说:“走吧,小姐。老爷在等着呢。”

      “是在今天吗?”

      “各路剑派的代表到了有一会儿了,”容喜久牵着李娜炅,一面走一面说,“我们寻遍了庄子没找着小姐你,老身就想着来讲武堂这里碰碰运气。”

      “辛苦你们了。”看着自己的掌心不受控制而凝聚扭曲的剑意,李娜炅怨怼地说:

      “我就想试试这个让兄弟阋墙的东西究竟有什么魅力。”

      容喜久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握紧风中的飘摇的纸伞。

      *

      沧海剑庄议事堂大殿。剑客们或坐或立,南方剑派的个中好手几乎齐聚于此了。

      这其中,淡然坐在这大殿的主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有一柄金柄镶绿松石的宝剑,上饰蟠虺纹。他便是南方剑派的领袖、沧海剑庄庄主、“剑仙”李子瞻。

      “诸位,剑骨已然和妖女沆瀣一气,犬子是侥幸才捡了一条命回来。”李子瞻沉声说:

      “如今逸剑山态度不明,我们若是再执着于南北之争,不肯与北方联合,只会让琉璃宫有机会将我们逐个击破。”

      “不知李诘与庄主约在哪里见面。”一人问道。

      “‘剑狂’白诘特别嘱咐过,不可与他人提起约定的地点。”李子瞻摇摇头。

      “若是他设计害你,该如何是好。”

      “如今正是中原武林危急存亡之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联合的几率,李某也誓要前去。”李子瞻凛然道:

      “不论结局如何,那皆是我的命数。”

      “大公子游历在外,二公子如今负伤在床。您要是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谁来主持大局,前辈还请三思。”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反对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这便是我这次邀请各位来峰林海的原因了。”李子瞻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了大殿的门外。

      原本蓝色的远山,此刻在雨中显得发白。只有起伏的曲线,还是刀刻斧凿那样地清晰。

      众人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柄油纸伞的一角从大门的右边探头,伞明显朝着远山的方向倾斜。

      容喜久先入了画,她双手颤巍巍地支撑着纸伞,尽管看起来艰难,纸伞却在疯乱的雨阵中岿然不动。

      后入画的是体态纤柔的姑娘,她一手抓着容喜久的臂膀,另一只手搂在其腰间。

      正是李娜炅。

      李娜炅支撑着容喜久,穿过廊间阵风,两人终于迈入大殿。

      容喜久收起纸伞,捋了捋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李娜炅不动声色地替她掸去衣裳上的水珠。

      “老爷,小姐到了。”容喜久恭敬有加地说。

      “辛苦了,容妈妈。”李子瞻点点头,目光流转看向一旁用衣袖替容喜久擦去脸上雨珠的李娜炅,慈爱地说道:

      “第一次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家的小女儿,李娜炅。”

      李娜炅在众人的瞩目下抬起眼来,那是一对摄人心魄的异色双瞳。

      在众人目光触及那对瞳仁的同时,李娜炅也不再压抑血液中奔涌的剑意。

      大殿内、廊道中,所有的风与雨,呼啸着倒飞而出。

      虽然只在眨眼间,但是众人却是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真空与寂静。

      “如若李某果真遭遇不测,还请诸位在将来的日子里助小女一臂之力。”

      *

      翌日清晨,沧海剑庄仍在沉睡之中。

      暮色中,妇人拉着马儿的缰绳,担忧地看着李子瞻,问道:“老爷,当真一个人去吗?”

      “夫人,一个妖女已经是我的心腹大患,如今逸剑山的剑骨也与这人厮混到一起。”

      “我心中不安啊。”李子瞻叹道:“眼下只能南北联合,阻止琉璃宫的进一步壮大。”

      “白诘这人信得过吗?”

      “放心,白诘不是嗜杀之人。此番修书与我,我看十有八九也是约我共商琉璃宫一事。”李子瞻宽慰说。

      正说着,一个纤柔的身影在门扉探头,三两步小跑也来到李子瞻身边。

      “爹,带我一块去吧。”李娜炅抬着头,眨巴眼睛说道。完全没了昨日大殿之上的威风。

      “乖,好好照顾你哥哥,等爹回来。”李子瞻摸了摸她的头,慈爱地说。又用大拇指摩挲李娜炅的下眼睑,忧心地问:“还痛吗?”

      “不痛了。”李娜炅乖巧地摇了摇头。

      李娜炅将脸贴着马儿的脸,喃喃说:“霹雳霹雳,帮我照顾好父亲。”

      李子瞻不舍地看着妻儿,下决心似的点了点头,说:“夫人,娜炅,等我回来。”

      母女二人也昂首,情真意切地望着他的双眼。

      李子瞻双腿用劲,马儿长啸一声,朝着东方的鱼肚白跑了出去。

      母女二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逆着朝阳,目送李子瞻直至一人一马消失在地平面之下。

      *

      龙亭镇的确是一个不错的会面地点。这里既不属于北方剑派,也不属于南方剑派。

      白诘自我评价相当高,认为自己这个大老粗这次办的事还不错,有讲究。

      “这样一个三不管地带,李老头应该会来吧。”白诘喃喃自语。

      这龙亭镇倒也并非遗世独立的妙处。只是单纯地偏僻、贫穷,所以南北剑派无论哪一方都不愿接手。

      白诘牵着马,四处打量着这个小镇,他不自主地撇了撇嘴,心中想道:“怪不得说这龙亭镇,连魔道的人都不愿意来。”

      前方的一处茅草屋,屋顶上的破布旗帜迎着风扯呼,旗面上的“面”还是错字。

      白诘领着马儿,大步向前走了过去。

      *

      裴姜熙从锅里捞起来一丝面条,轻轻晃动木筷,细长的面条一圈又一圈妥帖地缠绕住筷身。

      面好了。

      筷子又一次浸没到碱水中,再提起,这一次面条满满地挂到了裴姜熙食指前一点的位置,流苏一样和着风摆动,明媚的光点闪亮着。

      面条沿着碗壁蜷曲着滑落到碗底,掩埋住事先放好的佐料,白色的猪油块在热气下缓缓化开。

      裴姜熙抄起灶台上的大勺,舀了一勺淡黄的碱水,淋到瓷碗中。

      热气升腾的面很快就端到今天店铺第二位客人面前。

      这人高高地卷起了衣袖与裤腿,不光是那双破旧的布鞋,脚背也附着着干成了块的泥。看着地面汗珠滴落的水印,沉重但均匀地呼吸着。

      男人双手端起起圆碗,淤积了黑泥的手指没入了面汤之中。他抬起头一口喝尽了汤汁。

      面碗放下,这人也抬起头来。正是王伯玉无疑。

      扫了一眼汗涔涔的王伯玉,裴姜熙也不由得感叹这个小伙子的实诚。本来只是说让他乔装一下吃面的庄稼汉,没想到他真的撸起袖子到田地里去干了一早的农活。

      “有干劲是好事,但是过于追求真实的谎言往往更容易出现漏洞。”裴姜熙暗叹道。

      看了一眼小镇的入口,裴姜熙又瞥了一眼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心说:“不过,你也没有精力去注意这些了吧。”

      热浪从地面升腾,扭曲了地表的景致。

      李子瞻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剑,一人一马,从这热浪中不紧不慢地现身。

      白诘抬起碗,仰面一口囫囵了最后的面与汤,筷子敲了敲碗沿震掉沾上的残渣,并齐了放在碗上。

      提着佩剑,白诘走出凉棚,兴高采烈地高声招呼道:“许久不见了,李巨侠。”

      *

      “别来无恙了,少侠。”看着身姿挺拔的少年,李子瞻不禁露出欣慰的笑容。

      远远的,李子瞻勒住了缰绳,说:“老夫虽居深山,但对你统合北方的事也早有耳闻。”

      “都是些话本。虚名罢了,不足采信。”白诘摇摇头,“晚辈不过暂行统领一职,将来还是得有能之人来主持大局。”

      “皇上御赐‘北原极星’的牌匾总不是虚名。”李子瞻大笑,继而又感叹说:“可惜了当年没能将你带回沧海剑庄,也是小女没这个福分。”

      白诘慌张地拱手说:“皇上抬爱,晚辈惭愧。”

      “小姐那件事我也倍感遗憾。”白诘真挚地看着李子瞻说:“不过您也知道,我这人信佛,那年去了心源寺求签。”

      白诘欲言又止,顿了一顿还是继续说道:“我也是真切地想要与小姐相见,可惜我的签运不是很好。”

      李子瞻摆摆手,说:“罢了,男女姻缘本由天成,只是你们没有这个缘分。”

      白诘上前,抚摸着马鬃,唤道:“霹雳,好久不见了。”

      马儿也像是回应他一般,从喉咙发出低沉的嘶鸣。

      言语间,白诘牵住缰绳,将马向面馆引去。

      “说吧,北方那些老头子是什么意思,他们让你来是讨要什么条件呢。”李子瞻看着牵绳的背影问道。

      “各位前辈平日里很有主意,这次倒是并没有特别嘱咐什么。”白诘语气平和地回答道。

      又像想起了什么,白诘说:“也有交代过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李子瞻眼神变得有些凌厉。

      “全凭我定夺。”白诘简短而有力地说。

      “全凭你定夺。”

      “对,前辈们是这样和我说的。”

      “那你是怎样想的,”李子瞻问道。

      “南北剑派自当同仇敌忾,不论过去有什么恩怨成见,当下都应该一同对抗琉璃宫。”白诘斩钉截铁地回答说。他仍是专心牵引着李子瞻的马,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那你呢?”李子瞻说:“你约了我,想来不是为了向我诉说这般慷慨陈词吧。”

      李子瞻拍了拍‘霹雳’的后颈,马儿停下脚步不再前行了。

      白诘也松开了缰绳,漫步向前走,与李子瞻拉开了距离。

      走出了有十来步,白诘转过身,持剑抱拳。

      李子瞻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滔天的剑意顷刻间以两人为中心翻滚开去,空气降到了冰点。

      凝滞的空气中,两人剑意逐渐显现出了外形。每一次剑意的碰撞,地面的冰霜就加厚一分。

      大量的蒸汽从“霹雳”的口鼻之中喷涌而出。白雾缭绕在身侧,如同腾云而来。霹雳每向前一步,白诘就后退一步。

      两人距离面馆越来越近,白诘的剑意领域仍然在不断地被压缩。

      “你要收敛剑意到什么时候呢?”李子瞻高声问道。

      不待白诘回答,只见李子瞻一抬手,一道剑意直奔面馆而去。

      白诘见状大惊,急忙抽出手中宝剑斩出一道剑意,与李子瞻的剑意碰撞消散。

      这一分神,白诘被逼得连退了四步才重新稳住身形。

      “您这是做什么?”白诘一下子没有了之前的温然与恭敬,有些愠怒地问道。

      “如果你的伙伴还需要你分神去保护他们,”李子瞻回答道:“那我不明白你带他们过来的意义是什么?”

      “您在说什么?”

      李子瞻摸了摸须髯,说:“我知道了。”

      “小友,既然都来到了这里,不妨出来相见。”李子瞻看向凉棚缓缓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埋伏(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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