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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只要,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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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岫后来想想,虽然只有短短两月,但陈决的一切,她都见过了。
见过他高兴,轻轻扬起唇角;见过他落寞,垂着眼帘不说话;见过他脆弱,在她面前掉眼泪;也见过他生气动怒,发了好大一通火。
那是她离开的前三天,支教课程已经全部完成了,她不需要再去村小,每天在家收拾一点行李,大部分时间泡在陈决家。
那天早上她刚睡醒,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就听见隔壁的骚动。
玻璃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碎开,陈决愤怒地吼出一声“滚”,中年女人声音尖锐地哎呦叫着。
俞岫顾不得其他,穿着睡衣就急急忙忙冲出去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都感到害怕——
陈决拿着菜刀对着几个中年女人,陈宜哭着在他身后抱着他腰,陈霖脸颊上有泪,生气地朝她们扔石头。
“再过来,再提一次,我弄死你们,滚!”
几人吓得不轻,边骂边逃。
“贱骨头就是贱骨头,帮你当害你!”
“小畜生,你给我等着小畜生!”
“……”
骂的实在太难听,俞岫忍不住冲上去吼:“闭上你们的嘴赶紧走!”
她来到陈决身边,夺过他手中的刀,一边安慰小声哭着的陈宜,一边晃他手臂。
陈决情绪终于缓和了些,垂下头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用手擦去陈宜脸上的泪。
“不怕。”
陈宜抽泣着扑他怀里,哭的更凶了。
俞岫不知所措地看向陈霖,他往身后指了指,俞岫跟着他来到远处墙边。
“她们突然来家里,让哥哥把妹妹卖掉。”
每个村里都有那么几个好事的人,一双眼睛从不往自己家撂,整天打听别家的事,张口就是闲话,还爱包揽些自以为“善举”的活儿,从中捞些黑心钱。
那几个人里,有两个是镇上的。镇上有个大户人家,绰号地主,在洵山有钱是出了名的,家里有个傻儿子也是出了名的。傻儿子和陈霖一般大,几乎到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于是地主家想给他找个童养媳。
那两人想从地主家捞点好处,担个媒婆的名,四处打听后跟九曲村这三个勾搭上了。三人立马把主意打到陈宜身上来了。
三个十几岁的小孩,无父无母,没有亲戚,穷困无助,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了。
所以今早起了个大早,来陈决家谈买卖。
一万块钱,买走陈宜。
她们想过陈决会不同意,但没想到他会气到敢拿刀指着她们,慌乱间那刀差点就擦过其中一人的后脑勺了。
俞岫听完气的咬牙,后悔刚刚没跟着陈霖一块儿拿石头砸。
可生气完还是担忧,那些人今天在这吃了亏,之后会放过陈决吗?今天赶走了她们,明天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把坏心思放到陈家来?
洵山真的还能待下去吗?
她劝过无数次,陈决也拒绝过无数次。可见过今天这幅景象,她不得不在只有他们两时再问一次。
“陈决,真的不跟我走吗?真的要继续过这样的生活吗?”
他这次终于沉默,没说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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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夜里,山里刮起大风,风声呼啸,吹折了门口几颗桂花树的树枝,有一根撞到俞岫家的窗户上,玻璃啪一声响,她吓得一抖,紧跟着听见敲门声。
陈决背身站在风口,风往他衣服里灌,头发也被风吹的格外凌乱,额前一撮戳着眉毛,整个人颓靡不堪,像大病一场初初痊愈。
俞岫将他拉进来,连忙关上门,抵住呜呜风声。
她发丝也被吹乱,几根糊在脸上,一边拨弄一边走向陈决正面。
“怎么了?”
陈决大概是没休息好,眼窝的褶皱比平常更深,眼睫低垂,神色恹恹。
“我想好了。”
俞岫有一瞬间的惊喜,眼眸在灯下泛着光,“你愿意跟我走了?”
可下一秒,她看见陈决直直地跪在她身前,低头弯颈,看不见他的表情。
“你能不能,带陈宜走。”
从欣喜到心死,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
俞岫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知道陈决一定经历了十分折磨的心理斗争,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死活不愿意跟她离开。
“她那么小,你舍得吗?”
不舍得。
当然不舍得。
那是他的亲妹妹,他亲手养大的妹妹。
但经历了昨天的事,他真的不敢再让妹妹留在洵山。
人心隔肚皮,他不知道周围还有多少豺狼虎豹盯着他们,唯一知道的是,妹妹还处于一个无法保护自己的年纪。
“舍得。”
俞岫呼吸颤抖,痛苦地闭上眼睛。
“陈宜知道吗?”
不知道。
他足足犹豫了两天一夜,每每看到妹妹那张脸,看见她干净懵懂的眼睛,他准备好的一切言辞都哑在喉里。
她那么小,那么乖,连哭都很安静,长这么大从没让他费过心。
他求俞岫带她走,是做好断绝关系的准备了。
陈宜必须恨他,必须恨这个家,恨这里的一切,恨到永远不会回来为止。
她要好好长大,要在城市里长大,要摆脱命运重新长大。
永远不要再回洵山。
“你不怕我把陈宜卖掉吗?你就这么放心地让我带她走吗?你不怕我打她骂她虐待她,跟你一样把她丢掉。”
陈决仍然低着头,声音哽咽:“你不会,我只信你。”
眼泪滚落,从脸颊到下巴,俞岫蹲到陈决面前。
“我前段时间问过我爸妈,他们愿意资助陈宜。”
她换了个姿势,同样跪到地上,手推他肩膀,让他抬起脸看她,“那你呢?你怎么办?你和陈霖怎么办?”
陈决眼中同样闪着泪光。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陈霖是男孩,能跟着我在山里吃苦,陈宜不行,我求你,资助她,带她走,什么条件都行。”
“什么叫你这辈子就这样了!”俞岫哭着推他,“你根本没想过去北城,根本没想过去找我!”
“俞岫,我很清楚,你也很清楚,我们都知道的。”
她摇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声音颤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决在她面前,安静地看着她流泪。
他越是平静,她就越害怕。
他在妥协,在放弃,在一步一步走向命运给他规划好的那一条路,在和她背道而行。
“你答应过我的,你那天晚上答应我的!”
陈决好不容易建立起的那一点狠心,在俞岫的眼泪里一点一点消融,最后还是忍不住低头。
“……我会努力,但是,你不要等我。”
俞岫满脸泪水,发丝胡乱粘在侧脸上,泪眼朦胧地看向陈决,“我不等你,我绝对不会等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橙子味的糖,剥开糖纸,几乎有些强硬地塞进陈决嘴里。
她给过陈决很多次糖,她知道,他一次都没吃过,那些糖都被他带回家分给弟弟妹妹了。
“好吃吗?”
陈决把糖含在舌尖,甚至不敢用牙齿碰它。
“……很甜。”
俞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流个没完。
陈决过的太苦了,她想让他尝点甜的。
“你刚刚说,求我资助陈宜,什么条件都可以。”
陈决轻轻点头。
什么条件都可以。
今晚,俞岫提出多过分的条件都可以。
可她只是哭着说:“陈决,你抱我一下吧。”
只要,一个拥抱就好。
他小心翼翼地张开手,环抱住肩膀颤抖的她。
她把脸埋进他脖颈里,贴着他那块儿皮肤,眼泪糊作一团,又抽出双手抱住他脖子,哭的更厉害了。
陈决这个胆小鬼,连抱都不敢用力。
于是她越抱越紧,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身体里。
哭到彻底没有力气的时候。
她说,陈决,你不许忘记我。
他说,俞岫,你不要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