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决的回信》乌津一

12、chapter 12 人可以永远

　　洵山的太阳依旧毒辣刺眼，气温始终维持在三十五度以上，只有晨早时山里愈浓的雾气能证明时间在流逝，日子在前进，夏天在倒数。

　　俞岫开始珍惜身边的一切。

　　班里的学生，屋外的花草，夜晚的星空，陈宜和陈霖，以及她喜欢的陈决。

　　她甚至对皮肤所能感知的温度都感到不舍。

　　——再没有一个地方，能像这里，能像此刻，带给她这样明显的灼热和阵痛。

　　有时洗脸时，盯着手中的一捧水都忍不住涌起泪意。

　　时间如果能像这捧水一样，一直留在她掌心就好了。

　　她开始用相机记录。

　　相册里有许多陈宜的笑容和陈霖的鬼脸，只是镜头每每转到陈决身上，不是背影，就是未对焦上的模糊身影。

　　总是，拍不清他的脸。

　　她也有鼓起勇气问过陈决，能不能给他拍张照片，或者，和她拍张合照。

　　他都摇头，拒绝，说他不喜欢拍照。

　　她觉得遗憾和难过。

　　相册里有关他的照片，居然只有一张背影是清晰的。

　　于是那天她还说——

　　“陈决，再陪我看次星星吧。”

　　在我离开的前十天。

　　就我们两个。

　　-

　　俞岫永远怀念那个夜晚。

　　微风轻拂，满天星光。

　　陈决很细心地给她的竹椅铺了一层软垫，还在旁边点了两根蚊香。

　　“好漂亮。”

　　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星空。

　　陈决同样仰着头，“很少有这样的。”

　　他们第一次这样安静坐在一块儿，不说话，也没有对视。

　　只是任由风从中间吹过，把她的一缕发丝拂到他肩头，彼此飘过去一个眼神，谁都没伸手把那缕发拨开。

　　俞岫仰久了，后颈酸了，便把视线放到陈决身上。

　　他坐的略微靠前些，没和她在一条直线上，所以她能肆无忌惮地看他背影。

　　他总是将头发修剪的很利落，好多次，她都想伸手摸一摸，发梢的触感是否和她想象中一样。

　　他知道自己耳后有一颗痣吗？

　　那个位置，他看不见；陈宜和陈霖不够高，应该也看不见；旁人不会离他这么近，看不到的吧。

　　或许，只有她看见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高兴。

　　至少有那么一刻，提起陈决，她可以自豪地说出“只有俞岫”这个前缀。

　　陈决像是察觉不到累般，始终仰头看着星空。

　　“来这儿支教，有意义吗？”
　　他忽然开口。

　　俞岫愣了一秒，手肘撑到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视线放到不远处摇曳的树影上。

　　“怎样算有意义呢？改变他们的人生？还是让他们在我这里受到教育学到东西？我觉得这两种都不太切合实际了，我也只有十八岁，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也不知道以后的发展。我平时教给他们的东西很有限，有时甚至不按课本来，都称不上教育吧。”

　　她停了一会儿，陈决终于回头，看向她的脸，又顺着她的目光，同样看向斑驳树影。

　　“我觉得，能让他们知道外面还有这样一个世界，能让他们认真为未来短暂思考几秒，哪怕只是让他们知道九乘九等于八十一，这样就算有意义了。”

　　俞岫声音突然顿住，眼神也缥缈起来。

　　她看向陈决的侧脸，脸侧的发丝随着夏夜的微风轻轻拂动，唇角因心中那句未尽的话而向下撇。

　　陈决，我对你来说，算有意义吗？

　　我有动摇过你固执的想法吗？

　　有让你考虑过未来的另一种活法吗？

　　陈决再度看向她，眼神晦涩难懂。

　　“俞岫，我很羡慕你。”

　　羡慕你天生的乐天派。

　　羡慕你不可撼动的理想主义。

　　羡慕你的天真烂漫和果敢无畏。

　　羡慕你可以轻松选择自己想过的人生，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羡慕你随时都可以犯错，不怕没有后退的余地，不怕没有人为你兜底。

　　可当俞岫问他，羡慕我什么的时候，他只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这些羡慕替换成喜欢，好像也适合。

　　俞岫，你千万不要看破。

　　……

　　夜渐深，连虫鸣声都小了许多。

　　俞岫却越坐越清醒，宁愿天不会亮，这一夜不要过去。

　　她不动声色地往前坐了点，这样能离陈决更近。

　　“其实，我也挺羡慕你。”

　　陈决有些惊讶地看向她眼睛。

　　“你很成熟很稳重啊，虽然我们一样大，但我总是很莽撞。你还很全能，生活里好像没有你不会的东西。你也细心，周到，陈宜和陈霖被你养的很好啊。”

　　她突然伸手握住他胳膊，“所以，陈决，你很厉害了，不要总对自己那么严格，你才十八岁，自私一点没关系，犯错也没关系。”

　　“人生漫长，你不要妥协，总有一天能把那些苦难踩在脚底。到那时，对生活吹个漂亮的口哨，告诉它，什么都别想打倒你。”

　　那么中二的话，被她这样认真的说出来，他的确有些想笑。

　　笑意还没到眼底，又眼眶发酸，心里发胀。

　　一贯沉默寡言，以为练就一颗铁石心肠，可在看见俞岫眼睛的那一刻，又忍不住动容，忍不住热泪盈眶。

　　他唯一想说的是——

　　俞岫，没人会不喜欢你。

　　过去的一切磨难与不公，在俞岫说喜欢他的那一刻，他都悄悄原谅了。

　　可俞岫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皱着眉摇他手臂：“你这是什么表情啊？高兴还是不高兴？”

　　陈决声音发哑：“很高兴。”

　　俞岫顿时绽开笑容，眉眼弯弯地歪头看他，“那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以后，你要来北城，我等你来找我。”

　　陈决有一瞬间想不加思考地说好，但理智仍然盖过一切，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他不想骗她。

　　真的有机会去北城的话，他不会去找她的。

　　永远都不会。

　　俞岫沉浸在喜悦里，没察觉出异样，甚至兴奋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拿了支陈宜捡回来的粉笔，在她平时画画的那面墙的墙角，写下了两句话。

　　陈决走近才看清她写了什么。

　　【洵山早日通高铁。】
　　【陈决的愿望通通实现。】

　　她蹲在那，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如初次见面那天，她问他姓名的那刻。

　　“陈决，洵山一定会通高铁，我们会在城市见面的。”

　　陈决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没了以往的克制，和她一样蹲下，面对着面，手从她侧颈绕过，扣在她左面，掌心抵着她耳朵。

　　保持着这个姿势跟她对视，肩膀颤抖。

　　俞岫笑着笑着开始流泪，抬起手，握住他手腕，转而将手覆到他手背上，让他贴的再紧点。

　　那些眼泪从眼眶流到唇角，她尝到咸甜滋味，忍不住去想——

　　星星是永恒的吗？
　　他们今晚看见的这些，以后还能找到吗？

　　时间能够暂停吗？
　　如果可以，她想就停在这一秒。

　　风有记忆吗？
　　有没有一样东西能代表，她和陈决共度的这个夏天。

　　人可以永远不离开另一个人吗？
　　她好想留在陈决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