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保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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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春霖从不拖泥带水，点兵点将只需三日，第三天清晨，她开了一个简短的誓师大会。
“五年前，我们在文冈杀了半个月，杀的天上地下都是血，我们失去了师友、至亲、挚爱，直到失无可失。”
“我知道你们谁也忘不了，这些年也有人劝我，节哀节哀，节哀顺变，人啊总要向前看，先解决紧要问题，只要胜利就对得起牺牲，流过的血才没有白流。噢，还有的说，人都走了，是英烈，是楷模，差不多行了，怎么不算告慰亡灵嘛。”
“听听、听听——多响一屁！”
“咱常磐青怎么教的，嗯？人是最宝贵的，因为有人，才有一切！”
“所以拿什么脸跟我说这些，倒是说说为什么我们这么努力了，到头来却还是，一无所有？”
“至今没一个人敢回答我！”
“那么多尸骨都是我们一点点捡回来的，看过骨灰盒的，只要还是人，什么狗屁漂亮话都说不出口。”
“我这里还有当年的阵亡名单，当初她们没想过什么荣誉、名声，也别扯什么大旗，都有家有业一尸两命，到底谁舍得死！我们是想保护老人小孩，保护爱的人，才临危受命，冲到最前面。”
……
“各位，杀人，我干了，救人，我也干了。”
“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今天坦白说，就只想干成一件事。”
“——还记得当年专搞突袭的，SS005这个狗东西吧，她化成灰我都认识！”
“正好我老婆要下葬了，这不是想赶快点。”她洒脱一笑，双手按着粗糙的讲台，“各位老战友……”
“要不，你们像三年前跟我来青峨那样，再一起潇洒寻个仇吧。”
这不是慷慨激昂的语调，这么随意又顽劣，却闯进人心里，荡起莫名的豪情来，人生又有几次笑谈生死，再来一次又何妨，少不了你少不了我，我们在一起，我们本该在一起——能在三十多岁成为将军，祝春霖的乖僻、狂妄、自大，都被一一抟起，塑成最为强悍的人格魅力。
她是天生的将星。
之前没人知道师长也要卸任，一时哗然，再迟钝的人都察觉出快要变天了。
但震惊并没有扰乱这场肃穆，在大吼的好声中，鸭蛋黄的朝阳从山口跳出来，所有一切都撒上艳红的，如黄昏的一场宿醉。
就连风都带有烈酒的绵柔。
这次誓师大会在民兵营，沈明绚有幸围观了全程。
她站在风口，握枪的手心发麻，激出一层层震颤，她意识到自己正与必将写入历史的灵魂同享一处时空，共渡同样的哀愁 ，她也终于明白，邱峮中校为什么说要做好人员换岗。
……因为人太多了，这次调派，几乎抽走三分之一师部，更令人震撼的是，这其中不仅有精锐，还有很多身患绝症的老兵，她们有的来自常磐青旧部，还有的是这些年滞留在青峨的病人，都借着这次的特殊审核得以归队。
听徐蕴说，楚博士终究还是没能在下桑村久住，也在这次的调派名单里。
因为楚博士，这支队伍的悲壮在沈明绚眼前更加具象化了。
哨向人群最有名的绝症，就是“共生崩解症”。深度结合后，双方的精神图景会紧紧缠绕在一起，经过多次磨合，达到稳定的共生状态，这时如果一方死亡，崩解很快会传到另一方，开始不可逆的凋亡。
是一种完全不需要艺术加工，特别直观的“生死契阔”。
沈明绚深吸一口气，她在人群中，望见了站在操场外圈的席月，她双手抱胸，明明暗暗看不清神情。
凉风乍起，吹乱了她的头发。
沈明绚想，她一定很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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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师大会后，大军浩浩荡荡离开青娥，朝前线奔去。
席月一度认为没有什么比这更糟了，结果祝春霖前脚刚离开，后脚就丢给她一个任命书。
……青峨塔临时保密人的任命书。
席月冷笑一声。
保密人要上溯到三百年前，那时塔还是疯人院，哨向是一群被监管起来，遭受虐待和折磨的“病患”。
为了生存，反抗从通风管道，擦肩而过传递的暗号，绝境里搭上的精神触角，从一间病室到另一间病室，慢慢结成大网，将所有人联合起来。
哨兵砸烂镣铐，杀死看守，向导控制疯人院高层，如火如荼地偷天换日，争夺属于自己的堡垒。报告递到当局的案头，如何抓住这些叛乱分子成了首要任务，由此拉开无数场攻守之战。
斗争中，当局发现每张大网都拱卫着一个核心，也就是说，这群疯子竟然有组织，有领袖！
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所有人被迫缄默，就更需要有人记录和引领，她是枢纽，是绑带，是可以交托信任甚至生命，也会为诺言付出一切的族长，这种沉于地下的坚守，被形象地冠为“保密人”。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走出牢笼，一代代逼来立法，她们终于拥有教育权，选举权……一步步走到高层，疯人院改为塔，成了集安置与教育为一身的官方机构，为了不忘来处，管理者不被称为“塔主”或者“校长”，而是沿用旧时称呼。
按照传统，因为有照看青少年的义务，保密人要年满三十，由一对伴侣共同担任，不仅要求履历优秀，为人高洁，还需婚姻幸福，总之充满了大家庭保守主义。
新世纪来临，塔经过几代改革，规模变大，也愈加开放，保密人又要搞教育又要搞经营，从大家长变成精英白领，更注重效率，这些条条框框就都不作数了，当然其中也不乏保守派，比如安崎当年离婚，就果断从德隆塔辞职。
之前青峨弃置，祝春霖顺手抓过来当山大王就算了，现在这么大的后方基地，少将一走，不知这个位子又是个什么麻烦。
席月这样想着，心里又涌上一股烦躁，她不情不愿地整理办公室。文件柜贴了一墙，因为这次审核，不少档案盒还开着，乱七八糟丢在那里。
老祝很多东西没有带，好像笃定自己和之前在常磐青出差一样，很快就会回来。钢笔插在笔架上，是最顺手的一只，侧面烫金字“快雪时晴”，磨损的烤漆就像边角处的残雪，旧物旧人，多看一眼都觉得难过。
小刘推开门，又送来几摞东西，她蔫蔫的，眼睛又红又肿。看见席月手上的钢笔，一下就掉了泪。
年轻人情绪崩溃，急得嗓子都哑了。
“少校，听说她们要急行军，去截杀那支敢死队，这是真的吗？将军身体不好，那谁照顾她……我是56师的啊，我不是秘书，是她的副官，怎么、怎么就不带上我呢。“
同样的疑问，席月也想要个答案，她张张嘴，最后只能叹了一声，拍了拍刘副官的肩膀。
东西收拾到一半，温部长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女人顶着一头卷毛，两个大黑眼圈，明显是睡眠不足，她打了个哈欠，悠悠抬手，扇了扇风。
“歇歇吧，”她体贴地说，“等我弄完那边一堆烂摊子，就过来帮你。”
祝春霖这次不当保密人，也把师长痛快一丢，扔给了青峨目前军衔最高的人，也就是军务处的温漾温上校。
文冈一战后，几大作战旅都拢到56师，军衔膨胀得吓人，倒是方便了祝春霖甩锅。
摆明公报私仇吧，一想到老祝这鸟幸灾乐祸的嘴脸，温漾就很无语。
……
没有交接缓冲，什么都两眼一黑，席月从早上忙到晚上。好不容易理清上个月的进项，由此推出这三年祝春霖维持得艰难，恐怕能平账就不错了。
既然是塔，还是要有塔该有的样子，现在能自给自足，经济稳了，教育也有，下一步就要重建塔的体系。
席月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完成这么多工作，总算梳理出章程，她并不开心，难过也都压在心上，成了碰一碰就撕裂的疼痛。
回家也很累，她迈进门槛，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在模模糊糊的视野里，接连亮起小光点，接着听见细微的哼唱，沈明绚从阴影里走出来，她端着一个大瓷盘，不知从哪里找到蜡烛，点了几根，插在裹着巧克力脆壳的蛋糕上。
……蛋糕。
一瞬间，好像什么东西绷断了，席月的脸上只剩愕然。
“——生日快乐啦！”
响亮的，裹着暖意的声音。
“想不到，阿蕴的烤炉真的可以做戚风啊，试了几次可算成功了，惊不惊喜？”沈明绚还在叽叽喳喳，她拍拍手，亲亲热热地催席月吹蜡烛许愿，结果人呆呆傻傻的，站在那一动不动。
沈小狗挠了挠脸颊，问：怎么了？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人会忘记自己的生日啊，她这样想。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保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