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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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哭腔，齐峳尾巴根上的毛炸起来了，陶宁的眼泪先是落到手背，再顺着指缝渗进他的毛发。
他一慌，扭着身子坐了起来，退到楚峦心腿边。
有那么一瞬间，他误以为陶宁是在和他说话。但怎么可能呢，就像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的孩子会突然被另一个灵魂夺舍那样，同样也没人相信身边的人能变成一只猫。
何况，无论是擅自成为“齐峳”，还是在几年前离开齐家再不联系，错处怎么看都是在他。
如果陶宁真的需要道歉，其对象只能是一个人，那就是自出生起位置便被他人取代，回来后依旧没办法将失去的东西从小偷手里夺回来的，她真正的孩子。
她缺席了对方的过去，将她珍贵的时间、陪伴和爱给了另一个人，而现在，她终于和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生活在了一起，心里却始终放不下离开她的那个冒牌货。不公平。
或许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才会在两人难得温情的这个时刻，难以自抑地说出对不起。
“都是我……不好……”陶宁满脸泪水，双手无力垂地面上，“我总是，在想小峳，想他说过的话，他和我做过的事……我一直在想念他……因为他，忽视了你，对不起。”
齐峳仰头望着她流泪的面孔，心里一阵刺痛。他走上前用鼻子碰了碰陶宁的手指，又扭头朝楚峦心叫了一声，希望对方能做些什么。
楚峦心看了过来，伸手摸了下猫尾巴，随后起了身，环顾一圈后简单抽了几张餐巾纸回来，递给面前的女人。见对方没有接，他又再次离开，回来后直接将整个包装盒拿了回来，放在陶宁身前的空位。
好歹说句话吧？齐峳把尾巴甩在盒子上，拍出啪地一声响，恨不得对着他裤脚咬上两口。
在厨房忙活的陈妈注意到这处的动静，慌慌张张地赶到旁边，“哎哟”了一声，连忙将陶宁扶起。
陶宁坐回沙发，伸手抹了把脸，朝陈妈淡淡地笑了一下，让对方放心。陈妈或许已经见过许多次她一个人默默流泪的样子，并未问其缘由，只是担忧地望着他们，目光在陶宁与楚峦心身上逡巡。
齐峳先跑到陶宁脚边，想了想，又去蹭蹭楚峦心的裤腿。
楚峦心把他从地面上捞起来，抱着他坐到另一侧的沙发，自始至终并未开口。
“一个人在家时，我总是忍不住想到他。”最终，依旧是陶宁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仍有些哽咽，“我很想小峳，每次想到他，就会去看他以前的东西。我的床头柜里有他小时候的相册，我每年都会给他和嵘嵘拍照。他送我的礼物，我也每一件都留着。”
齐峳坐在楚峦心怀里看她，尾巴收到腿间，眼睛有一丝模糊，楚峦心两只手从他前爪下面穿过，搭在他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腹部的软毛。
“看完那些，我就去找他用过的书本，他写过的笔记，小峳成绩不好，书简直像新的一样，我翻好多页才能看见他的笔迹。”说到这儿，陶宁抿起唇微微笑了一下，“他收藏了很多比手掌还小的游戏机，我不知道怎么打开，看不到他喜欢玩什么，只是挨个拿在手里，来回地看。
“他的书、游戏机和别的什么，都在你现在的房间。所以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偷偷进到你的房间里，找小峳留下的东西……我只是，很想再多看一看。”齐峳记得自己在诊室偷听时，齐嵘曾和章医生提过此事，看来，陶宁进入二楼房间的事早已不是秘密。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也很害怕被你发现，”陶宁深吸一口气，低头拨弄着手指，继续说，“可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小峳为什么不愿意留下呢，是不是因为我的话让他伤心了？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我全都不知道。”
猫的心脏比人类小好多好多，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情绪，齐峳看着自己甩来甩去的尾巴尖，感觉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胃里发紧，几乎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来。
他既为陶宁悲伤，又为楚峦心感到难过。
或许陶宁永远也见不到她熟悉的“齐峳”了，可她却依然时刻挂念着对方，关心那个孩子是否吃饱穿暖。
而此时此刻，听到自己的生母如此惦念那位抢走他亲人、人生和爱的家伙，楚峦心又会作何感想？他会不会很难过？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齐峳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埋下脑袋，用舌头舔了舔楚峦心的手指。
对方环着他的手臂动了动，指间挠过他的下巴，没多久，他头顶便清晰地传出一个声音：“……都有什么照片？”
陶宁迟疑地“嗯？”了一声，慢慢抬起头，双眼通红，神情疲惫不堪。
“你说的那个相册。”楚峦心漫不经心地挠着猫下巴，“我能看看吗？”
“哦，好……可以。我，我现在去拿？”陶宁支支吾吾地站起来了，连离开的背影都透着一股迷茫。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齐峳忽然用力扭动身子，从楚峦心手下挣脱出来，踩着对方大腿爬到沙发上坐下。
他没胆子在楚峦心房间以外的地方变回人，只能一个劲儿大叫，嘴里发出咪咪呜呜的声响。
前一秒他还在为对方难过呢，这人倒好，可怜兮兮地沉默半晌，还以为是有多受伤呢，结果一开口就是要看他小时候的照片。不对，这个“小时候”还不是他！
齐峳光靠喵喵乱叫根本无法缓解心中的愤懑，他干脆呲起牙，隔着裤子在楚峦心大腿外侧轻轻咬了一口。
“别闹了。”楚峦心曲起两根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倒是不疼，他还想反击，余光瞥见陶宁抱着摞东西从卧室出来，便立刻偃旗息鼓。
远远看过去，陶宁怀里的东西简直厚得像词典。她缓步回到桌边，把三本硬皮相册放到茶几上。
“……你要不要，坐到这边来？”她捧起其中一本，搁置在腿上，楚峦心犹豫了一下，换了位置坐到她身边。
齐峳实在想不出那么厚的相册里究竟会放着什么样的照片，出于好奇，他也沿着扶手蹦了过去。
陶宁缓缓翻开第一页：“最开始这几张是在医院里。”她和楚峦心之间隔了一道空隙，齐峳扭着身子钻进去，把头露出来，也跟着看。
照片中的男孩穿着病号服，搭在腿上的手连着输液管，另一只手举到下巴旁边对着镜头比耶，灿烂的笑脸没有半分阴霾。
眼前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神情还带着少年的稚气，脚步线条却已初见成年人的成熟硬朗。最初的几张照片拍摄于齐小峳高二那年，是原主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的前夕。
楚峦心点点头，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划过：“这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陶宁往后翻动相册，照片上的人越变越小。
教室里的照片显然是偷拍，齐小峳侧坐在课桌前，校服拉链只拉上一半，握着根笔眉头紧锁；参加学校晚会的定妆照里，他身上套着与年龄严重不符的黑西装，双手和手里的花束全垂在腿边；家里的沙发出了镜，他和齐嵘手握游戏机玩赛车，光看表情就知道他已经连输几次；个头相似的一群小豆丁中，他站在第二排最中间，咧开大笑的嘴里缺了一颗门牙，衣领不知为何皱皱巴巴。
面前每划过一张，齐峳便能轻而易举地从脑海中提取出相应的记忆，他从原主那里继承下来的除了生命，还有迄今为止的人生。
失去记忆的人会忘记自己是谁，而拥有属于齐峳全部回忆的他，难道不正是齐峳吗？他怎么会不是齐峳呢？他可以是齐峳的。
相册换到最后一本，末尾那张是一个躺在育儿箱里哇哇大哭的婴儿，一张肥嘟嘟的大圆脸占据多半个画面。
“我真的很喜欢照片。”陶宁抚摸着婴儿的脸，第一次看到那孩子时，她的目光或许正如此刻般温柔，“我喜欢把照片倒着放进来，每一次都从现在开始看，一直看到过去。齐嵩和齐嵘也有这样的相册。你呢？”
她微微侧过身，声音很轻，就像是一次寻常的问候，“你以前，有没有人给你拍过照片？”
“我以前的家人倒是对这个没兴趣。”楚峦心用平淡的语气，在自己的生母面前说出“我的家人”几个字。
齐峳仰起头看他，发现自己竟对楚峦心的过去一无所知。
陶宁也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眼中溢满悲伤，但很快，楚峦心又略微歪了下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补充道，“但我家附近，有个很热衷拍照的人在，她那里有很多照片。”
齐峳喵喵叫了声，想了到廖南晨提到过的那张合照，楚峦心当然不可能听懂猫的语言，只是随手在他头顶摸了几下。
“还留着吗？”陶宁闭了闭眼，“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也拿给我看？”
“也许有吧。之后我会去试着问一问。”楚峦心似乎并不在意，垂下头用手指拨弄着猫耳朵，“如果找不到的话，就算了。”
齐峳不满地伸出爪子，挡开在自己头顶作乱的手，可惜他此刻这幅身体力气实在太小，耳朵没救下来，前爪的肉垫却被一同捏住了。
他扭着四肢试图挣脱，忽然察觉身边一空。
此时陶宁站了起来，单手握着手机，搭在机身侧沿的小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要拍吗，现在。”她移动着手机寻找合适的角度，楚峦心惊讶地抬起脸，和腿上的小猫一齐望进她的镜头。
她试着把下面的猫移出框，画面中却像是少了什么，于是，陶宁后退一步，把一人一猫完整地圈入四边形的方格之中，“可以吗？就这样和它一起。”
楚峦心低头去看在他怀里拧成麻花的猫，圆头圆脑的样子毫不上镜，他手动把猫的脑袋掰正，镜头记录下他有些为难的侧颜。
“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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