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猫遁！！》雨下路

62、回家

　　齐峳条件反射抬起手臂遮挡刺眼的光线，光的来源不在头顶，而是从什么地方自下而上直挺挺地射向他。

　　“你在这儿干什么？”楼梯上站着个男人，手持手电筒。

　　齐峳眨眨眼适应了灯光，朝楼梯看去，来的是位中年男人，衣着朴素，一手照明，另一只手里提着超市购物袋。

　　“我……”齐峳一时回答不出。

　　就在几秒钟前，他还漫步在海滨城的街头，听电话中的高山岚抱怨专访。而现在，他身上的衣物仍保持原样，记忆也未发生中断，所处的地点却全然不同，手机则出现了忙音。

　　他看出自己是在一幢房屋的楼道内，墙皮大面积起泡、剥落，露出下层的灰色水泥。

　　借着手电筒的亮光，他细细打量起四周，发现楼梯扶手已积满灰尘，墙角的蛛网随空气的流动轻轻晃动，窗户污脏，甚至出现了裂痕。

　　而他第一眼看到的那扇铁门此时也锈迹斑斑，仿佛被遗忘在时间的一隅。

　　可他还记得，这里是楚峦心的家，铁门背后是他和对方一起生活过的地方。虽然时间很短。虽然是以流浪猫的身份。

　　齐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指尖微微颤抖，连握紧双手都做不到。

　　楼梯上的男人警惕地望着他，压低声音又问了一次：“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找人……”他愣愣地说，“我有个朋友……我记得他住在这里。”

　　“这一家？”男人抬了抬手，光线在门上一晃而过，“早不在了吧？我记得这家人是最早搬走的那一批。”

　　他上前几步，从齐峳身边走过，指向另一边，“我家就在对面，我已经很久没见这家有人出入了。这片楼都要拆了，能走的早走了，也就剩下几户。你那个朋友肯定也早就搬到别处了。”

　　“我朋友跟我同龄，他一直是一个人住这儿。”齐峳捕捉到对方话中的异样，“你说的这家人是……”

　　“一个老太太，还有个男的，看着和我差不多大，应该是他儿子吧。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那人想了想，补充道，“噢，几年前好像有，是个高中生吧？这儿离学校近，经常有学生家长在这儿租房住。”

　　齐峳点点头：“那应该就是了，我朋友一个人住在这儿，确实是为了上学。他在附近读高中。”

　　“那肯定早就不在这儿了。”男人背过身摆了摆手，掏钥匙开门，“这楼几乎没人住了，灰太大，找不到人你也赶紧走吧。”

　　随后，他顿了一顿，慢慢回了身，换上语重心长地口气，“既然是朋友，那就去跟认识的人多打听打听，年轻人之间能有什么大矛盾，有时候服个软说两句好话就过去了。”

　　“谢、谢谢大哥。”齐峳立即摆出一副受教了的模样，心里暗暗猜测这位好心的邻居大哥究竟是在他的只言片语中脑补了什么故事。

　　“对了，这个手电筒你拿去。”男人进了屋，转身把手电筒从门缝丢出，齐峳忙不迭上前一步，将其接住，“灯早坏了，你刚才不会是摸黑上来的吧？那可不能再让你摸黑下去了，哈哈。”

　　大哥爽朗地笑了几声，啪地一下关上房门，齐峳握着手电筒，产生了刹那间的无措。

　　他不知道灯坏了，因为他压根就不是自己走上来的。

　　手机还剩一点电量，可没有信号，没办法联系高山岚和齐苇航。他在海滨城新认识的朋友不多，能随时随地麻烦的也就这两位室友。

　　不对，他现在已经不在海滨城了。这里是……楚峦心曾经的，家。

　　齐峳收紧手指，光柱照在铁门上，小幅度地快速移动着，门上的漆皮早已失去光泽，连过去几乎贴满整扇门的小广告也尽数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

　　那个男人说，这间屋子早就很久没人居住了。

　　就算有，一定也不会是楚峦心。齐家流落在外的小儿子，当然已经回到了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齐峳呆呆地望了一会儿，转身将手电筒放在邻居门口，默默在心里道了谢。随后，他用手机照亮，慢慢走下楼。

　　越往下，夜间的寒意越是明显，到了楼口，他眼前一下子亮堂起来，萦绕在鼻尖的霉味也在顷刻间消失。

　　他关掉手机照明，抬头打了个喷嚏，愣住了。

　　夜空中徐徐盘旋着白色的亮点，看上去远比海滩上的沙粒更加细腻，更加轻盈。

　　是雪。他从未经历过瞭海市完整的冬天，不知道这里居然会下雪。

　　齐峳小心翼翼地走到楼外，脸上出现了转瞬即逝的沁凉，他摊开手，好奇地盯着在掌心消失的雪粒，神情逐渐温柔。

　　他在雪中呆立了一会儿，直到双手在风中变得僵硬刺痛才勉强回神，这时，一些被他忽视的疑问才渐渐涌上心头。

　　他记得，自己会突然回到瞭海市，是因为不小心说了那句话。他为了自己方便，曾经跟把他拉入书中世界的系统有过一个约定，每当他说出那句咒语，无论他身处何处，都能瞬间来到楚峦心的家门前。

　　过去，他就是依靠这个，以猫的形态频繁在齐家和楚峦心家往返。

　　可楚峦心明明已经不在这儿了啊？

　　他仰起脸，看着几乎隐入黑暗的楼体，众多窗户中，只有顶层的一户亮着。刚刚碰见的大哥就住那儿。

　　瞭海市的冬夜比海滨城冷得多，寒风刺骨，吹到脸上像是挨打。

　　齐峳穿着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连帽夹克，下面是一条单裤，这身装扮在海滨城完全够用，到了这里却只能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为了让身体暖和起来，齐峳边思考原因，边沿着楼下的小路踱步，周边的景象已然变成了陌生的模样，他去买退烧药的药店，楚峦心打工的便利店，四人一起吃过的那家火锅，全都不见踪影。

　　变化真大。他环顾着周围，不知不觉居然走出去很远，可对于自己会来到这里的原因却依然毫无头绪。

　　天空中飞舞的雪粒变成了雪片，他戴上帽子走了几步，想了想，忽然决定变成猫。

　　相比于几件薄衣，覆盖全身的浓密毛发保暖效果显然更为显著，肉垫踩在积雪上的沙沙声听起来格外悦耳，简直就是令人舒适的白噪音。

　　齐峳顺着路沿小跑了一段，心情逐渐愉悦，路边的建筑也变得眼熟起来。

　　许是曾经跟踪楚峦心带来的后遗症，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楚峦心过去的高中，晚自习还未结束，远远望去，围栏内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他耳朵一动，回了头，却只看到一截小腿。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猫，视野范围大不如前，要看人必须得拼命仰头。

　　他抬起脸，走近他的是位中年女人，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下摆盖住膝盖，看起来就十分暖和。

　　对方看见他，轻轻“呀”了一声，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喜欢猫的没有坏人。齐峳稍稍放了心，没有立即跑掉，而是朝面前的人歪了下头，算是一个回应。

　　女人表现得很是欣喜，笑得眼睛弯起来，眼尾和嘴角漾出皱纹。

　　“妈，天气预报说雪要下好久呢，我们回去吧？”女人身后的店铺内传来喊声，一个少年探出头来，缩起肩膀，双手不断摩挲着手臂，“今晚这么冷，学生下了课肯定是要赶紧回家，店里没人来的。”

　　女人“唔”了一声，神情犹疑，却不是在担心店里的生意。她扭过头，语气难掩兴奋，“快来清清，我这里有只小猫。”

　　清……清？

　　听见熟悉的名字，齐峳登时心里一紧，背上的毛几乎全立起来。

　　时隔多年，耳边仿佛再次回荡起女孩清脆而稚嫩的嗓音。

　　他整只猫僵住不动了，被呼唤名字的女生小跑着赶过来，语气同样雀跃：“真的？啊，真的有！它还这么小呢，只有我手掌那么大！”

　　名叫清清的女孩蹲在他身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哎呀，它身上好凉，肯定是没处可去，在雪里待了很长时间了。妈，我们先把它带回家好不好？”

　　带回家？回家。家？

　　她们的对话引起齐峳强烈的心悸，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回家”一词，猛然想起了什么。

　　在他和系统的约定中，触发“瞬间移动”需要他念出咒语。选择咒语的那刻，他脑子里全是和楚峦心他们吃火锅时的对话，于是他灵光一现，用了廖南晨说过的那个长地名。

　　他想的是，这个地方足够冷门，他日常几乎说不到，不会出现误触技能的情况。

　　没想到多年后的今天，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系统的事，却冷不丁栽在了和高山岚关于游戏的对话上。

　　除了启动咒语，他还给传送的位置加了限定条件，他记得自己决定的是——让系统将他从他所在的位置，瞬间传送至楚峦心家门口。

　　那扇门的背后，早已不是楚峦心的家了，为什么他还是出现在了那里？此时此刻，楚峦心又在何处？他……过得好吗？

　　心脏跳动得愈来愈快，齐峳感到自己的四条腿在轻微发着抖。

　　“很冷吧？”

　　头顶是女生担忧的声音，身上传来了轻柔的触碰，清清熟练地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轻快地说，小猫，今晚先和我回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