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温暖是偷来的 他终有一日 ...
-
看清俯身人影的刹那,傅曲舟瞳孔一颤。
混沌意识瞬间清明,极致的惶恐席卷四肢百骸。他身躯绷紧,拼尽全力往后缩,沉重躯体在泥泞里笨拙挪动,粗糙碎石刮过裸露肌肤,愈合大半的伤口再次磨出血痕。
鲜红渗出,混入污浊不堪的雨水里。
他不敢抬头,颤巍巍收拢羽翼,却因翅骨断裂,身子止不住往一侧歪斜,栽倒在泥地。昔日遮天蔽日的躯体,此刻就这么蜷缩在角落,手脚无处安放,肩头颤个不停。
良久,一道破碎颤音传来,干涩发哑:“师姐……你是来除掉我这个魔物的,对不对?”
林间冷雨绵绵,风声簌簌。
姜离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满是血污的躯体上,长久静默。
冷风钻入衣襟,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挪动脚步上前,朝他伸出手。傅曲舟仓促避让,锋利爪尖擦过她掌心,一道血沟顷刻浮现。
二人同时垂眸,望着那点猩红,缄默不语。
雨丝砸在手背,裹着血珠缓缓滑坠。
整片山林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咫尺相对,无人先动。
“对不起。”傅曲舟终是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再度往后退开数尺。
他敛住爪尖,尽可能将肢体蜷缩收拢,恨不得把这副丑陋身躯藏进泥泞里。死死盯着她掌心血迹,自责与无措爬满双眸。
是他太脏、太可怖、满身戾气,才会伤到唯一曾温柔待他之人。
姜离静静睨着他,始终一言未发。雨珠打湿发梢,顺着下颌滑落,她周身气息清冷,让咫尺距离,隔了千山万水。
僵持片刻,她抬步再度朝他走近。
他连忙往树后缩。
“不许再动。”
清冷女声骤然响起,傅曲舟脊背一僵,乖乖立在原地。
姜离指尖凝起金光,一道化伤符浮于半空,稳稳落在他心口。金光所过之处,鲜血止住,翻卷的皮肉快速愈合,连悬崖坠落的瘀伤都消散无踪。
灵力消耗大半,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深呼吸数次,才勉强压下。
傅曲舟身上已无显眼伤痕,只剩羽翼残破不堪。看着弯折错位的翅骨,她眉心紧蹙。
如今灵力亏损,她治不好他。
腿软无力,姜离踉跄着后退。傅曲舟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抓,指尖触到她手腕,又仓促收回,头颅埋得更低,不敢再动。
姜离眼中浮出困惑,“怎么了?”
他垂眸不语,双唇抿成一条线。
她起身退离,他又凑近,慌忙拽住她衣衫。
“阿舟……”姜离无奈轻叹。
他缓缓抬眸,眼尾湿红,眼底盛满小心翼翼:“我以为是梦。”
一碰就碎的梦。
“师姐,你真的来看我了,对不对?”
姜离心口揪疼,仓促移开视线。林间翠色浸满雨水,枝叶垂坠,满目湿冷昏沉。风掠过林梢,带落一树碎雨,滴答声连绵不绝。
静立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嗓音压得极低:“抱歉......”
她来晚了。
傅曲舟未语,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
姜离走近,蹲在他身侧,轻叹口气:“阿舟,我们身处幻境,你之前伤及的百姓,皆是幻影。但往后,无论为了什么,哪怕是为了我,都不许再伤及无辜。若是再犯,师姐绝对不会原谅你。”
傅曲舟倏地抬眸,漆黑眼底亮起光芒。
“这次呢?师姐还会要我的,对不对?”
不会遗弃他这丑陋粗鄙的魔物。
沉默片刻,姜离微微颔首。
巨大喜悦席卷全身,傅曲舟眼眶发热,身躯克制不住地颤抖,想要靠近,又硬生生忍住,怕冷硬鳞甲再次伤到她。
姜离眼底软意翻涌,抬手抚上他肩头,温柔轻拍。庞大身躯随即压来,蜷缩四肢、压低脊背,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柔弱,钻进纤细怀里,奢求一丝垂怜。
可躯体过于庞大,哪怕极尽蜷缩,仍旧半个臂膀显露在外。
姜离哪里托得住这执拗劲,更不论,这具躯体过于陌生,与往日师弟的清瘦截然不同。
她周身都不自在,微微侧身,后退避让。隔开不过寸许,庞大身躯又挪过来,笨拙又执拗地往她怀里钻。
冷硬鳞甲抵在腰间,巨大羽翼遮天蔽日,挡住所有光线,姜离被禁锢在这片昏暗里,动弹不得。
她轻叹一声,彻底放平身子,张开双臂环住冰冷脊背,任由这副凶煞魔躯,栖入怀中。
“阿舟,保持住本心。”
指尖轻颤,划过这片陌生伟岸的身躯,她贴近他耳畔,嗓音轻得像雨丝:“一定要正直善良、心怀苍生,知道吗?”
傅曲舟身躯僵冷,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
姜离轻笑,拍了拍他肩头:“起来吧,我们回客栈。”
他未动,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物。
是一株沾着泥污与血点的凝露花,花瓣完好,翠绿枝叶无一零落。他抬手递出,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肩头发颤,却仍旧稳稳举着。
“师姐,这个能解你的毒,你不会有事了。”
姜离视线没落在花上,始终凝着他。眼前人眸眼晶亮,目光赤诚,瞳孔深处只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一股热意冲上眼眶,她迅速别过头。喉间发紧,反复吞咽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阿舟,我没有中毒。”
“这一切,都是路师兄和曲芜设下的局。”
傅曲舟笑容一滞,十指悄然收紧。
“师弟……辛苦了。”姜离声音轻颤。
为了找这株花,辛苦了。
傅曲舟眼底戾气翻涌,却被硬生生压制。垂眸勾了勾唇,轻声道:“路师兄是天剑宗宗主,一生除魔卫道,正直大义。知晓我是魔,心生忌惮,想为民除害,也无可厚非,我不怪他。”
他低头,嗓音哽咽:“要怪,就怪我不是人族,而是肮脏魔物。”
“阿舟……”
姜离心头一紧,环住他肩头的手收紧一寸。坚硬鳞甲划破衣料,擦得皮肉泛红。
傅曲舟连忙退出老远,蜷缩成一团,满眼自责。
“师姐,我变不回人形了。”
再也无法跟在她身后。
“为何?”
“灼伤入心,再难化形。”
姜离微怔,抬手凝起清心符,覆上他心口。灵力渗入紊乱心脉,抚平躁动的魔气。微光萦绕间,满身鳞甲褪去,狰狞魔影尽数消散。
眼前人白衣染血、身形清瘦,眉眼依旧是她熟悉的温顺。
“别怕,有师姐在。”
“师姐......”
傅曲舟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眸光恍惚,抬步朝她贴近。
姜离侧身避开,后退半步。
这一退,刺得傅曲舟心口钝痛。
他眸光微暗,执拗地再度上前。她退一寸,他便进一寸,伸手扣住她手腕,将人按进怀里。清冽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姜离心绪纷乱,不管不顾将他推离。
傅曲舟后背撞上树干,翅骨弯折,一声痛哼溢出喉间。
她离去的步子骤然顿住。
身后,傅曲舟幽冷嗓音响起,沉甸甸砸在心上:“师姐,我如今满身伤痕、翅骨尽断,都是因为你。”
他缓步靠近,灼热身躯贴覆上来,语声压在她耳侧。
“是你亲手施下符术,将我打入密林。”
“也是你,为了旁人,出手伤我。”
一句一顿,无怒无吼,却字字千斤,压得人无法挣脱。一只坚实手臂探到身前,将腰肢牢牢箍住,姜离脚步钉在原地,半分挣动都无。
他微微偏头,侧脸抵在她肩窝,蹭了又蹭,“师姐这般对我,现下又打算抛下我独自离开?”
姜离匆忙转身,欲开口辩驳,直直撞进他幽暗眼底,所有言语尽数堵在喉头。
“师姐,你应该心存愧疚。”
长腿往前一迈,二人之间只隔寸许,隔着一层薄衣,彼此心跳相闻。
姜离眼帘垂落,不敢与他对视。高大身形俯身罩下,密不透风地将她圈进怀中。
“你该补偿我。”傅曲舟得寸进尺,呼吸愈发贴近,温热唇舌轻轻擦过耳珠,语声朦胧。
姜离身子轻颤,奋力向外推拒,指尖无意碰到他翅骨伤痕。
“师姐,我疼。这伤是你亲手造成的。”
所有抗拒顷刻卸下,她不敢再有半分躲闪,躯体僵硬,任由他贴近纠缠、予取予求。
风雨慢慢平息,薄雾漫过林木,笼住相拥而立的二人。
许久,姜离才推了推他肩头,挣开怀抱。
“好了,走吧。”
她扶着他往客栈走。二人一路慢行,沉默无言。
见他眼底压着愁绪,她轻声安抚:“阿舟别怕,有我在,路师兄和曲芜伤不了你。你是魔是妖都无所谓,永远是我的师弟。”
傅曲舟顿住脚步,一瞬不瞬瞧着她,眸子漆黑,深不见底。唇角张了又阖,终是将话语咽回喉中。
头顶乌云低垂,豆大雨点砸落。
“先躲躲雨吧。”姜离拉着他步入不远处的山洞。
山洞狭小,冷风穿隙灌入。她将他拽到避风处,自己挡在外侧,隔绝漫天风雨。
傅曲舟侧身换位,挺拔身躯堵住风口,任由冷风灌入衣襟。
姜离靠着冰冷石壁,静坐闭目。身旁少年笔直伫立,衣衫被风吹得紧贴背脊,瘦削椎骨节节凸起,看得人心头酸涩。
雨势滂沱,洞外风雨呼啸。
良久,她睁开眼,望着迷蒙雨幕,轻声道:“阿舟,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师姐?”
傅曲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掩去:“没有。”
“真的没有?”
他垂眸颔首。
姜离牵住他的手,将人带离风口,温热掌心贴上他冰凉的指尖。
“阿舟,你真的不记得遇到我之前的事了吗?你从何处来,又为何会落入磨山三白手中?”
傅曲舟心头一紧。
她多多少少还是信了曲芜和路辞明的话……
他垂下眼睫,声音含糊不清:“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醒来是在一口枯井中,磨山三白假意将我救出来,实则是为了折磨取乐,他们……”
痛苦记忆翻涌而上,他肩背不自觉绷紧。
姜离轻叹,“忘了便忘了吧。”
洞内陷入沉寂。
一人沉默垂眸,一人静看雨幕。洞外大雨滂沱,狂风肆虐,压得草木弯折不起,良久,雨势才渐渐停歇。
天光破开云层,微光洒落大地。
姜离起身走到洞口,晚风拂动衣袂,背影单薄孤静。她立了很久,才缓缓回身,目光笃定:
“我相信阿舟。”
“这一次,我无条件站在你这边,信你所言一切。也希望你,诚心待我,无一字一句欺瞒。”
雨后潮气漫入洞中,空气湿冷滞重。
傅曲舟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死死攥紧拳头。任由她搀扶着,一步步踏出山洞。微凉空气涌入肺腑,通体发寒。
这温暖是偷来的,他终有一日会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