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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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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戴着,不许摘下。”他垂眸看着她,“记住了?”
他目光炯炯,若有星芒,直直射入她眼眸中。
她伸出纤纤玉指隔着外衫捂住那处被体温逐渐焐热的狼牙。这个礼物算什么呢?哪有送人礼物还要强迫别人一直戴着的呢?
他等了一会未听到回复,心想难道她还顾念那乳臭未干小子的小玩意?还是——二皇子江旻让她心猿意马?
他突然伸手捉住她的手,将她拉近自己,目光变得凶狠许多。
“记住了吗?”
她惊慌地点点头,神色颇为委屈和不满,和刚才温柔含笑的模样又完全不同了,这转变被他尽收眼底。
他叹口气,整日如兔子般,又能咬人,又能可怜兮兮。心头一软,手上别泄了劲,感受到她企图收回手,又用了适中的力度将她滑溜溜的手控在手心里。
“你就在此处好好督造观星阁布置。山外的事与你无关,这阵子你都不要出山了。”。
“你要做什么?”
“顾家上下几十条人命,该清算了。”
若是简简单单复仇,以他现在所处的地位,弑帝轻而易举,但是他没有。他清除朝中最大的佞臣党羽,提拔今年殿试前三甲,进入六部中,填补空缺,朝野上下一扫浊气。
显然是为了肃清大晏朝野,在不影响局势稳定的前提下,扶正太子。
大晏坊间都知,太子不受宠,只在祭祀大典等仪式上露面,而二皇子江旻因其母妃颇受帝偏护,平日横行霸道甚少忌惮。
二皇子势大,朝中仍有不少官员为其站位,帝入五旬之后的这几年,已开始有官员进言太子性子太过懦弱无能,二皇子才能出众可晋太子位。而帝一直未表态,焉知是为朝野免于动荡还是——坐山观虎斗?
而他力争首辅之位,是要以身入局,扶正太子,感受到威胁的那一方难道不会格外凶狠反扑?
但上回遭瑞王带刺客夜袭一事,他却按压了下来,越是表面的风平浪静,越是让她不安。
“瑞王有没有查到你的身份?”
“若是查到我的身份,第一个来杀我的,便不是他。”
白鹭眉目间涌上愁容。
“我一意孤行,与你无关,这不是你要发愁的事。”
“为何,你一直都要将我排斥在外?”
“难道我要拉着你一起去——”他话到最后戛然而止。
“去死?”她说了出来,手一下子被他握痛。
“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字。否则,我不会再来。”
“那这是什么意思?”她用一根指尖指着胸口里暗藏的狼牙,又要禁锢她,又不许她步入他的世界。
他怔怔看着那根染了藕粉色柔荑的指尖,清亮晶莹如贝珠。
他低下头,给那根指尖覆上轻轻一吻。
吻的热度通过指尖迅速传递到胸口,她的心头猛一颤。
他松开她的手,摸了摸她柔软的脑袋。
“听话,在这里安心待着,等我回来。”
落日将天际晕染,似霞帔笼住整个金陵城,色彩缤纷,朱樱、月白、浅碧,纷呈恢弘。
他披上玄色云纹的披风,拿起佩剑,大踏步地走向门外,江左江右紧随其后,院中下人跪了一地。
马蹄声急急,山路上踏起一阵灰尘,惊起一丛飞鸟,自树梢飞向不知不觉已是玄色晦暗的天际。
白鹭缓缓步出卧房,望向西边暗沉的星象,“暴雨将至。”
她握住心口处的那枚狼牙,指尖短暂的温柔仍在。
顾野哥哥,我向上天祈愿,一愿你得偿所愿,二愿你平安归来。
金陵城最大的酒楼“金陵宴”门前香车宝马停得满满当当。
六部老臣宴请首辅大人,恭贺大人新官上任。
琴音铮铮,香烟袅袅。
这帮老臣幡然醒悟,今日局势已由这个当初不被他们看好的年轻屠夫彻底扭转,众人生死在他一握。
席间推杯换盏,恭维奉承,技巧都比料理政务更为熟稔。眼角悄悄看首辅万年冰封的脸色,众人发出去的讨好得不到一丝眼神的回应,寒意侵骨,再老脸皮厚也忍不住流露懊恼、羞耻。
众人胳膊肘你推我,我推你,最终一齐望向资历最老的礼部尚书徐从善。
徐从善干咳几声,堆起满脸笑,拿起白瓷双耳酒壶,给年轻的首辅斟上半杯酒,躬身用尽量柔和的声音道:“首辅大人,年轻有为,区区数年已建功无数,我等老朽实佩服之至,今日设宴恭贺,大人务必要兴尽而归!老朽先干为敬!”
言罢,举杯便饮,众人眼巴巴地看着首辅。
首辅举起翡翠酒盏,透明的液体在翡翠酒盏里泛着绿莹莹的宝石光泽,他似笑非笑道:“我本不爱饮酒,各位大人盛情难却,我江某人不过是凡夫俗子,为朝廷效劳是理所应当,受圣上隆恩,不胜惶恐,此前有不到之处还望各位海涵,今后还需仰仗各位指点,矜矜业业为朝廷效劳。这一杯,多谢各位今日款待。”
言罢,也一饮而尽。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又是一番争相称颂,举杯共饮。
江星阔缓缓问众人:“在下今日有一难题。圣上潜心修道多年,前几日圣上欲加封道号,有两个道号,一个是忠孝帝君,一个是万寿帝君,于是问了太子和二皇子,太子选了前一个,二皇子选了后一个。圣上问微臣,微臣实在忐忑,不知如何选择。不日圣上将要大修金箓醮于立极殿,当场就要加封道号。诸位德高望重,不如为在下想想到底哪一个道号能呈给圣上?”
六部的人果然心领神会。
若是有人当真在忠孝和万寿之间琢磨字眼,引经据典钻研,只怕今晚之后就再入不得首辅大人法眼了。
这明明是首辅大人在试探众人站位啊!
各位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这一天早晚要来,没想到他首辅之位尚未坐热,就迫不及待的要加入太子与瑞王之争了。
于是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肯第一个开口的。
“嗯?”首辅拖长了音调,冷飕飕的。
众人齐齐望向徐从善,从善从善,从善如流嘛。他最擅长的,前些年,还只是一个四品的侍郎,就果断与白庭业割席,回绝了嫡女与其三子的定亲。凭着从善如流的锐眼,区区几年就登上了三品尚书之位。
徐从善心里叫苦,这个首辅从来行踪神秘,也不见他与这二位有什么特别往来,谁知他到底站谁呢?
“忠孝,尊崇天道敬重家族,万寿,圣上承载天意,统御天下,该当是最高仙人,长生不老。”
徐从善说了一堆看似有道理的废话,最后毕恭毕敬问道:“首辅是圣上跟前最得信任的重臣,首辅认为,哪一个道号更佳呢?”
江星阔不搭腔,道:“若是今晚商议不出用哪个,大家都陪我在酒楼内歇一夜吧。”
众人心中擂鼓。
要说局势,皇贵妃也不讨好,二皇子送寿礼受了太后训诫,前首辅受了酷刑上了法场,宋琏案让原本局势大好的二皇子一下子被泼了冷水,所以从此站位二皇子的人就退却了。
但是太子爷也未见得到重用,成日做着不得实权的琐事,不尴不尬的。
不是他们不想站位,而是眼下捧着谁,都会得罪圣上似的。
“不如两个都用?”有人怯怯出了一声。
“大醮典礼上你让圣上念两个道号?”
众人又沉默下来。
徐从善殷切地给江星阔又斟上一杯,近乎央求地口吻问道:“首辅大人,我等今日将您请来,今后是以您马首是瞻,您说向东,我们绝不向西,您给个明示?”
江星阔把玩手中的翡翠杯,半炷香而已,那液体越发绿莹莹的。
“我不善饮酒,饮第一杯谢各位好意,再饮就是贪杯了!这第二杯……”说着将酒往后泼了出去。
众人一愣,不一会陆陆续续反应过来,第一杯——站太子。
于是纷纷抢答:“还是忠孝帝君更符合圣上美德!”
“忠孝二字更显圣上爱天下苍生的心怀啊!”
“忠孝,不错,不错,全面,太全面了!”
地上的液体渐渐变了黄色,还冒着细碎的泡泡。
徐从善笑得眯起的眼缝瞥见地上这变化,正狐疑着,却听咕咚一声,首座的那个人嘴角渗出紫黑的液体,轰然倒下了。
江左江右喊着“大人!大人!”
金陵宴一时乱成一团。
天塌了,酒有毒,徐从善没有一刻不后悔,为什么要亲自给他斟酒呢?他当即死透也就罢了,日夜苦等消息,却从太医那听到,人还吊着一口气。
毒是谁下的,毒是哪来的,现在徐从善有最大的嫌疑,若是他活过来,还不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徐从善等人被请去玄影司枯坐了半日,只简单问话便被打发回府了。众人都在等,就连玄影司也在等,没等到确切的好消息也没等到坏消息,倒是等来了钦天监防涝的谕告。
淮河上空的乌云堆积,越来越厚,三日来空气潮湿闷热,叫人浑身黏糊糊,不得一刻的干爽。
钦天监的防涝预警的谕告发至各衙署,玄影司都督肖无涯负手握着谕告,眉头紧皱。
紫金山新建天文阁,明面上是为更为精准的观测星象,修正历法,造福社稷,但这件事早不做晚不做,偏偏在他挪走赃银之后。
江星阔这个突然杀出来的一枚黑子站在首辅之位时,看得见背后的力量无声地助长他绞杀命官的气焰。
他肖无涯作为玄影司都督,与这些命官从来非敌非友,但有这些命官在前面唱戏搅乱视线,他好在后面顺势捞得盆满钵满,顺便清除路障。当年圣人还是太子时,他只是太子府小小的内监,被派去宫里给皇后送元宵节太子府的献礼,在甬道里遇见了曾经欺辱他的司礼监大太监张炯,被两个玄影卫押走,发髻也散了,口唇也白了,一路拖行,留下腥臭的尿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