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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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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十一年,首夏清和,芳草未歇。
钟山脚下开阔草场上,金戈映日,铁甲连云。
景帝一身云龙纹戎装,马上持弓,道:“弓矢既调,畋猎以时,所获雉兔充庖厨,麋鹿荐宗庙!中三矢者赏,畏缩者斩!”
江星阔策马至阵前,举右手往下一挥,神机营火铳齐鸣惊兽,三千轻骑分两翼驰骋,驱麋鹿狐兔入围场。
景帝挽雕弓如满月,一箭贯双鹿。王公大臣高呼:“万岁神射!”
景帝朗声大笑,“邵大人,你所炼紫星丸朕服用数日,果真气力大涨,似又回到当初少年时!”
邵文棠跪拜:“紫星丸延年益寿,圣上今日华发回乌,恭喜圣上!”
麋鹿雉兔四散奔逃,王公大臣冲入围场,林深叶茂,不一会便隐入山林之中。
江星阔目视着一身骑装的白鹭,隔着数道旌旗,白鹭感受到另一边的目光灼灼逼人,侧转过头去寻,去对上一汪含笑的眼波,是瑞王。
江星阔目光一冷,白鹭打了个寒战。
瑞王对江星阔遥遥喊话道:“首辅大人为官不久,一双射猎的手是否生疏了?再不进猎场,猎物可都是我的了!”
江星阔微微颔首,两人对视之中似有无数刀剑暗器无声地打了数个回合。
瑞王对她道:“给本王数着,今日本王要猎个最大的。”
说罢,对江星阔挑衅地抬抬下巴,策马钻入山林中。
江星阔也立即追了进去。
邵璇玑催促着白鹭一起进山,璇玑眼尖发现一个雉兔的踪影,嚷嚷着追了上去,雉兔狡猾,绕过三株柏树之后不见。
邵璇玑的骑射本事是跟着府里的守邸学来的,只学了皮毛。白鹭担心她,眼看她越跑越远,只能夹了下马肚子,追了上去。跟到岔路口,不见她踪影。
白鹭试着往左边去追寻,忽听背后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
“璇玑,你别藏了。”
白鹭转过身,却见身后赫然是一头灰狼。
那狼两眼发绿,冷冷地盯着她。
白鹭头皮发麻,后背僵直,克制住想跑的冲动,一只手缓缓向身侧的箭筒探去。
谁知身下的马受了惊,嘶鸣起来,撒腿就往坡下跑。
狼迅疾扑向马尾,狠狠咬了一口,马发了狂,白鹭被甩了下去,眼看狼伸长了爪子张着嘴向她扑过来。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白鹭松了中指,在它扑来的一瞬间,狼腹中了一箭,倒在她脚下。
白鹭已是一身冷汗,踹开这头狼,起身去寻璇玑,要提醒她,山中有狼。
白鹭口中打着呼哨,企图将马儿召唤回来,这是在辽东冬训时和额尔赫学的。
果然听见马蹄声自远及近,马上却有人,一身铁甲,难掩眼底风流。
瑞王伸出长枪将那狼一挑,“可有受伤?”
白鹭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我去找璇玑,附近有狼。”
“这狼是你射中的?”
白鹭无心和他纠缠,自顾自往前走去,身后没了动静,也没有马蹄声。灌木丛哗哗作响,忽近忽远,且有浓厚的腥气。
白鹭警觉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去,果然瑞王也停在原地,机警地将箭矢瞄准石头背后一大片浓密的灌木丛。
“嗖!”
箭射出的同时,一头灰黑色的狼从石头背后飞扑向瑞王,体格比上一头更大,狼牙更长,瑞王腾空而起,挥长□□去。
白鹭惊叫一声:“小心背后!”
原来还有第三匹独眼狼从背后偷袭,两头狼形成夹击。
偷袭的独眼狼闻听白鹭报信,恶狠狠地窜向白鹭,瑞王长□□中狼腿,挡在白鹭身前,独眼狼负伤仍不放弃,躲开长枪,一口往他大腿咬去。
白鹭趁他在前面格挡的空儿,连发数箭,射中独眼狼另一只眼。独眼狼顿时痛翻在地,呜呜打滚。
接连一死一伤,大狼愤怒地低吼,它跳上附近树枝,窜至树梢,从树梢往白鹭头顶扑下。
白鹭一箭射空,来不及抽下一支箭,瑞王挡在白鹭身边,抡起长枪往上格挡开大狼的攻势,忘记左肩还吃不住力,被砸倒地上。
瑞王的左肩先前就受过箭伤,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仅仅是皮外伤愈合,内里筋骨未恢复。
“小心你的肩伤!”白鹭失声道。
瑞王被大狼压到单膝跪下,狼牙抵在头顶。
就在此刻,山坡上射出一支箭,不偏不倚深深射进大狼脖颈。
大狼未及发出一声,立即倒毙。
迅疾又一只箭,射死了那只打滚的独眼狼。
瑞王借机起身去扶白鹭,“小鹭。”
第三支箭,射在二人之间的草地上,精准地插在瑞王脚尖前。
瑞王惊诧地往山坡看去,呵斥道:“谁人?难道想刺杀本王?”
山坡上响起慢悠悠的马蹄声,从树林间走出一马一人。
马上那人一身玄色蟒服,曳撒下摆自马背垂下,威严肃穆,目光森寒,直直射进白鹭心底,让她想起他的命令:不要和他见面。
她打了个冷颤,这不比那三匹狼带来的恐惧少多少。
瑞王冷哼道:“原来是江首辅。”
江星阔道:“瑞王殿下肩伤未愈,应当好生疗养,围猎这样的事就不用来了。我会请人护瑞王殿下回去休息。”
他对瑞王冷冷提醒道,眼睛却直直地盯视着白鹭。
她缩在瑞王身后,小小的一只,像极了笨笨的稚兔竟然躲在大灰狼的旁边。
若是眼睛有钩子,他恨不能将她钩回来,好好审问一番,有没有把他的叮嘱放在心上。
“不劳首辅费心。首辅怎知本王有肩伤?本王不过是蹴鞠时磕碰,小伤而已。”
江星阔面上浮起一层淡笑。
从腰间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暗器。
瑞王脸色冷下来。
“金陵的铁器铺子,会做如此暗器的不多。查一查,便知是瑞王府出的银钱。”
“是本王又如何?你杀我舅父!”
“杀你舅父的,不是我,是国法。倒是瑞王殿下,何必迁怒无辜?”
瑞王侧过身,冷声问身后的少女:“小鹭,你早知道?”
“是。”
“何时?”
“瑞王跟踪我那晚。”
瑞王失声笑了,“果然你是去见他,早就互通了消息。你们……”
“瑞王,首辅不过是提醒我而已。”
“我更愿意你唤我阿旻。你先前,不是一直阿旻阿旻地叫吗?你还担心我在教坊司受罚,对我颇为关怀。”
瑞王挑衅地看了眼江星阔,果然那万年寒冰的脸泛起愠色。
三人僵持,瑞王的马此时走近主人,打破了僵局。
瑞王上了马,俯下身邀她上马。
江星阔按捺住心中燃烧的火焰,一字一顿地道:“鹭儿,你跟我出去。”
白鹭往后退,这两人,一个冰山就要变火山,一个笑面虎暗藏杀机。
她干笑了两声,道:“我去找……”
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大声地呼唤她:“白鹭,我找到你的马了!”
人未到音先至,邵璇玑骑着马,手中拉着另一头马的缰绳,叮里哐啷热热闹闹地跑来。
“见过瑞王殿下,见过首辅大人。”
“前面还有好多麋鹿,呀,三头狼!谁这么神武!”
瑞王鼻子里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星阔冷冷叮嘱了句:“切莫贪玩,待吹角声响起,一定要出山。”
说罢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白鹭,我来得及时不?”
白鹭问:“多谢你帮我找回马。”
“少装糊涂,我都听见了。”
原来邵璇玑找回马寻着打斗声过来,悄悄听了一番三人对话。
那晚瑞王找错了人,把她喊去观星台,她尚不知情,前几日瑞王又故意让简大人给他安排一个助手,显然不会是璇玑,除非他中了邪。显然此举是奔着白鹭去的。
“我虽然不知你俩的渊源,但以瑞王为人,我劝你离他远点。”
白鹭点点头:“我这几日才知他真实身份,先前他扮做乐工接近我。多谢你来为我解围。我们回去吧。”
一路邵璇玑又拉着白鹭问了之前二人结识的经过,除了黑衣人一事,白鹭避重就轻地简单说了一番。
“我听我爹说,钟山观星阁正是首辅大人提议建的。要将我们天文生转去钟山,恐怕其中也有深意。”
邵璇玑虽然大大咧咧,实则心细机敏。
白鹭不想让她再往深处想,竖起一根手指在口边:“嘘,前面有个麋鹿!”
璇玑眼睛一亮,“天助我也!我就差一只就可领赏了!”
日薄西山,猎场四周的火把次第点燃。
司礼监掌印太监庞兵手持黄绫账簿立于御帐前,尖声唱道:“瑞王献鹿十、雉三十又六;兵部尚书周大人献鹿八,雉二十;……首辅江大人献鹿二十、雉四十——狼,两头,钦天监天文生白鹭姑娘献狼一头。”
只见四名力士抬着三头狼尸缓步而来,箭矢犹在。众人赞许惊叹。
钟山甚少有狼出没,因此众人也算看了个稀奇。
皇帝微微颔首,司礼监当即在账簿首行朱笔勾勒。
庞兵又尖声唱道:“圣上有赏——麋鹿雉兔赏与全军。”
众人山呼万岁。
“江首辅,你进京以来频频立功,帮寡人分忧,今日围猎又立功,说说看,你想要什么赏赐?”皇帝笑得慈祥,眼尾笑纹里藏着三分试探。
广阔的草场鸦雀无声。
灯光忽明忽暗。
江星阔知道,帝心多疑。
他一路顺畅无比地登上首辅之位,自然也有皇帝将他纳入自己恩宠之内,与辽王切割的用意,一面也会生出许多猜忌,尤其是程梓舟一党覆灭之后。
江星阔伏地三叩,“臣一介孤儿,今日的荣光都是圣上给的,怎会还肖想别的,若实在要问,倒是有一桩。”
“说来听听。”
江星阔伸手向对面众人之中着骑装的少女一指:“我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