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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忒修斯诅咒 他决定找到 ...

  •   01

      大约几十年前,那时我年轻气盛,带着积攒的为数不多的钱财想要进行世界旅行。

      在一趟火车上,我第一次遇到忒修斯。

      我始终记得我见到他的第一面。

      火车从大陆北部出发,那时是初春,北大陆刚刚从漫长的极夜里苏醒,世界还是一片雪白,原野一望无际,呼啸的风从黑白两色的山间穿过。

      火车停靠在一个小城的站点,车站昏暗,雪地里竖着一盏昏黄的汽灯,只有他一个人在等车,我擦净车窗上的雾气,看见他穿着黑色毛呢大衣的修长身形在雪地里一晃而过。

      车门打开,他走上车来,坐在我对面,摘下沾着雪粒的帽子和黑色皮质手套,对我微笑:“可真冷啊,先生。”

      他的眼睛是很浅而且很澄澈的蓝,令我想到北大陆高远的蓝天和摩尔曼斯克的不冻港。

      他说,他叫忒修斯。

      忒修斯,这个名字立刻令我想到了那个哲学命题,一个有点诡异色彩的题目,神秘却充满了哀伤的诗意。

      和他本人相衬。

      我至今都很难用语言来描述或者形容他,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这样样貌出众的人,举止和谈吐无不妥帖,一眼就能看出受到过良好甚至严苛的仪态教养。

      他从头到脚的一身行头,制作精良,看得出价格不菲,行李是一只随身的手提箱,小牛皮的质地,四角钉着金属,被他放置在脚边。

      他不像他的气质和样貌显示的那样难以接近,而是很自然地于我攀谈,得知我周游世界的可笑计划,也没有露出不屑或嘲讽的表情,反而是我问起他的看法,他笑了一下,略微靠近我,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

      他压低了声音,身上飘来古龙水的余韵:“你知道吗,埃文,我在出逃。”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在与我取乐,但是他眉眼弯弯,却不是玩笑的神情,我收敛住向上扬起的唇角,略微睁大了眼,再次仔细地打量他,他真的不像一个罪犯。

      我狐疑地问:“你认真的?”

      乘务员送来热可可,他轻声道谢,修长手指捂在纸杯上,冷白中氤氲出一点红,像冰块化冻消融,他抬起眼,睫毛也是浅淡的金色,显得璀璨又易碎。

      “你想听故事吗,埃文?”他喝一口热可可,接着不等我回答,自言自语般地说:“没关系,我们又足够的时间,而且我也准备好了,准备好向别人讲述这个故事。”

      火车要开三天两夜,带着蒸汽和轰鸣跨过北大陆辽阔的冻土,抵达温暖湿润的西部,窗外的黑白颜色一成不变,间或闪过一两个村落,在旷野上亮起灯,但那些景象很快就会看腻,我想,我们确实有足够的时间,来允许一个故事被讲述,哪怕关于他的整个前半生。

      02

      忒修斯,请原谅我还是这样称呼他,因为他从始至终没有向我提起过他的真名,他始终像那个被人反复讨论争执的问题一样,留着一个令人深思的悬念。

      故事里还有另一个主角,他用亚当来称呼他。

      忒修斯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一座城堡里。

      是的,城堡,旧时代中世纪哥特式的古堡,有着繁复的纹饰和高耸的尖顶,坐落在山间的悬崖上,像立在崖顶的兀鹫,苍老而死气沉沉。

      那座城堡属于亚当,准确地说,他的家族。

      忒修斯抱歉地对我说,无法向我说出他的姓氏,那个姓氏足够古老而负有盛名,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名声,都足以让我一瞬间破解他故事里的所有谜团。

      那个地方的冬季会持续近半年,所以他大部分的记忆都是关于那些铺着厚实羊毛地毯的房间。古堡里的照明灯具只有蜡烛,连汽灯也稀缺,在那些漫长而寒冷的夜晚,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缝里可能漏进来的寒风和冰天雪地的世界,他坐在壁炉边的沙发上,借着炉火和烛台上蜡烛的光,阅读一本硬壳书。

      侍从会为他端来热红酒,告诉他该去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起床就餐,然后跟着家庭教师开始一天的功课,礼仪、数学、文法……然而这些都不是硬性要求的,没有人强迫他做这些。

      除了拉小提琴,这是雷打不动的必修课。

      每天上午,在一间空旷的大厅内,他立着,一手拿琴,一手执弓,身姿挺拔,侧着头显得专注,旋律悠扬,从四根弦上流淌而出,在大厅内环绕,灿烂辉煌。

      教琴的老师赞叹他的天赋,又惋惜他的才华,说他的琴声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的琴,拉不好巴赫。

      忒修斯其实并不理解,他没那么热爱古典乐,其实也听不懂巴赫,但是他愿意学,愿意演奏,因为亚当喜欢。

      03

      我问他亚当是什么人,他说,亚当是他的教父,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根据亚当所说,他的父母在他记事前就离世了,家里亲戚都是远房,感情不深,没人愿意收养一个不足月的婴儿,他便接手了。

      他将忒修斯养在那座北境的家族古堡里,有一位老管家和十几位侍从,还有专门请来的家庭教师,他在城堡里被允许做任何事,除了离开这座古堡。

      是的,他长到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那座城堡。

      亚当工作很忙,虽然忒修斯并不知道他的工作具体是什么,他不会与他谈论这些。忒修斯不是没有好奇过,但是总觉得逾矩,他和亚当之间并没有那样亲密,他对亚当怀有的感情古怪而复杂。

      在他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见到亚当。

      古堡的生活单调而平静,像北大陆漫长的冬夜,又像管弦乐队里的低音提琴,旋律低沉、波澜不惊。他就这样循规蹈矩地长到十六岁,出乎意料的听话,似乎也缺少对于外界世界的好奇。他从书上看来很多知识,书里描写外面的世界阔大多彩,充满各种各样的环境和人群,他拉开窗帘,看到原野从白色变为鲜绿,又褪为枯黄,冬季再次来临。

      他合上书,觉得又做了一场梦,只有晦暗的城堡才是他的真实。

      十六岁生日当天,他进行每日常规的练琴,巴赫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技法难度的巅峰,怎样运弓都拉不对的和弦,站在窗前练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感觉。

      空旷的大厅内小提琴独奏总是孤独,他习惯了,又太专注,错过了城堡庄园内十六年来第一次驶入的一辆小轿车,纯黑的车身,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又被大雪覆盖。

      老管家亲自带着人去迎接,旋转楼梯墙边的蜡烛被依次点燃,晦暗的古堡从内部被唤醒。这座城堡名义上的主人挥退了所有跟上来的仆从,亲自一个人沿着旋转楼梯层层而上,顺着流淌而下的琴声溯源追寻,推开琴房厚重大门的时候,忒修斯终于拉对了困扰他三天的那段乐章。

      他被身后响起的掌声吓了一跳,差点把琴弓扔出去,没有人在他练琴的时候打扰他,他也没有除了老师以外的听众。

      他回头,看到门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眉目深邃英俊,剪裁精良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和修长的腿,他有一双十分迷人的绿眼睛,像远处那些森林,微笑的时候,整座森林就在他的眼里沉寂,令人神往。

      那是忒修斯记忆中,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

      04

      从那天起,每个周末,亚当都会来到古堡,通常是在他练琴的时候,坐在他身后,空旷大厅的角落,安静地聆听。

      他是一个很礼貌的听众,从来不会打断忒修斯的演奏,来去都无声息,但是忒修斯会知道,他来了。

      这是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很长一段时间里,忒修斯都认为他们之间存在某种不可捉摸的联系,直到后来他发现,是因为亚当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太深太沉,无可避免地被他感知。

      亚当话不多,但是不会给别人,特别是给忒修斯一种不愿意交谈的感觉,他身上无可避免地带有高位者的气度,优雅从容,但眼神总是纵容,被他看着的时候,就连森林也会消融,成为早春的湖。

      忒修斯乐意与他交谈,哪怕他知道他们之间年龄差距比他想象中要大,但是亚当不会对他发表的任何言论流露出高位者或年长者的神情,他总是认真地听,然后给出看法或建议。他也不会向忒修斯灌输他的观念、立场或是别的什么行为规范,可能循循善诱,却绝不干扰左右。

      忒修斯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说很多,而并不是被老师指出寡言,至少在被亚当注视着的时候,他愿意说,也愿意听他说,他的嗓音比大提琴独奏悦耳。

      亚当很喜欢巴赫,这是忒修斯在观察中得知的,亚当不会说他的喜好,但是可以从他流露出的表情和展现的态度中总结揣测,忒修斯很聪明,他用被家庭教师称赞的才智用来研究一个人,也得心应手。

      他更努力的练琴、学习、阅读,不是为了自己,可能是为了追赶时间,他们之间相差的那些,难以弥合的时间和阅历。

      是的,说到这里,忒修斯微笑着对我说,你敢相信吗埃文,我当时是这样一个白纸一样的人,因为看到他一眼,于是自学成才了爱。

      我觉得这并不奇怪,哪怕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亚当也足够有魅力,他能够满足一个白纸一样的少年所有的幻想,爱上他是一件多么自然的事,就像春去秋来、太阳东升一样理所当然。

      05

      忒修斯一直将这件心事藏得很好,在自学成才了爱之后,他又自学成才了隐瞒和伪装,亚当是他名义上的教父,他虽然没有一天接触过正常的人类社会,但是古堡里那些他阅读过的藏书告诉他这件事情似乎并不为世理所容。

      他的小提琴老师第一个感受到他藏起的心事。

      在某天例行的练习演奏之后,他的老师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苦恼,因为他第一次从他的琴声里听到了感情,一种复杂的纠结。

      他很惊讶,但是只是和老师说,最近的练习又遇到了瓶颈。老师看了他一眼,那双比面容苍老很多又富有感情得多的眼睛望着他,好像把他看穿,却没有说什么,似乎有点哀伤地自言自语:“你不爱古典乐,怎么能拉好巴赫。”

      好像是个问句,又好像不需要他回答。

      他头一次感到不知所措,老师又说:“你这么年轻,为什么要畏手畏脚、百般纠结?”他似懂非懂。

      他其实是个很不错的提琴手,忒修斯对我说,只可惜我没有带上我的小提琴,不然我可以为你演奏一曲。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窗外,那确实是一双音乐家的手,保养得当,十指修长,指甲修剪齐整,指腹上有常年练琴留下的茧。

      于是他真的尝试了,礼拜天亚当来的时候,他为他拉了一曲G大调小步舞曲,那一天,他也是第一次问亚当他的演奏如何。

      亚当那张向来云淡风轻的英俊的面容上一丝诧异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来不及捕捉,但他看到了,接着很深地看向他,说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

      忒修斯看着那双迷人的绿眼睛里泛起的涟漪,第一次,尝到了禁果的味道。

      忒修斯虽然没有对古典乐的热爱,但却有天才音乐家的敏锐,他直觉般地感觉,同时也相信着,他对于亚当而言,是与别人不同的。

      我问他这怎么能感觉得到,说会不会是他一厢情愿或自作多情。

      话说出口我已经自觉失言,为自己的冒犯感到抱歉,但是他没有生气,而是很认真地和我解释,不会的,从一个人的目光中可以看得出感情,在他在的场合,亚当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总是最长,那双很迷人的绿眼睛比他本人更会说话。

      也许你听过那句话吗?忒修斯问我,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无法隐藏,咳嗽、贫穷和爱情,而亚当本来也没有打算隐藏。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反驳,他的微笑因为浸透了回忆而显得哀伤,像一只折颈的天鹅。

      我想,如果我和他一起生活,我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爱上他,这是一种纯粹的、超脱世俗的对美的欣赏,至少在这一刻,我在他身上几乎同时看到了阿佛洛狄忒和纳西索斯,他像这片北国之境里落难的神明。

      可是,他是你的教父。

      最终,我这么说。

      是的,忒修斯看向我,他的微笑像在落泪,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问。

      埃文,你曾经爱过什么人吗?当年全心全意地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只要拥有他,可以背弃全世界。而我本来也没有全世界,我有什么理由不去追求近在眼前的爱呢?

      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心照不宣又隐而不谈的,两个聪明人之间的一段悖德的爱恋,像纸灯罩里的火苗,危险、脆弱而诱人。

      忒修斯像尝到甜头的孩子,或者说他就是,他突然热衷于练琴,像一只急于展示羽毛的孔雀,把求偶的信号藏进音符里,然后可以借此讨到奖赏。

      亚当几乎不会拒绝,只有在他凑得太近的时候才会用手挡住他的下半张脸,低沉地轻声说“不可以”,温柔得像情话。

      他指缝间有雪茄的味道。

      06

      从那时候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日子色调都是轻快明亮的,古堡内可以不辨四季不分晨昏,曾经他觉得那是一种与石碑同朽的压抑,现在却突然觉得那给人一种将时间停驻的魔力,他对日期的认知突然变得鲜明,日子在他这里突然被划分为泾渭分明的两种,亚当在的日子和亚当不在的日子。

      在他十八岁那年的圣诞,亚当为他准备了特殊的惊喜,一棵巨大的欧洲冷杉被摆放进庄园里,就在他房间的窗户下,看出去的最佳视角,挂满了铃铛和彩球,色彩缤纷的装饰彩带被小彩灯映射闪烁,像一个梦境。

      树下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物盒,因为大雪纷飞的缘故很快落了一层白,亚当站在礼物盒当中,像是最大的惊喜。

      忒修斯来不及穿戴齐整,帽子围巾手套全都忘记,裹着深红的棉质睡袍飞奔下去,身上还有炉火的暖意,撞进亚当冰冷的、雪松味道的、毛呢质感的怀抱。那双绿眼睛像夜晚的湖泊与森林,有山峦绵亘的笑意,对他说成年快乐。

      那天晚上厨师精心准备的热红酒来不及喝,房间的羊毛地毯足够柔软,炉火也足够温暖,但忒修斯依旧在窗边战栗,月光碎了满地,彻夜闪烁的小彩灯在视网膜上留下模糊的光影,他叫哑了嗓子,被扶起来喂了水,他累得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晨,他睡到日上三竿,第一次错过小提琴课,吃饭的时候管家说早晨先生交代今天他可以放假。

      亚当来和去都匆匆,快得不留影子,忒修斯看了一眼窗外,欧洲冷杉还立在庄园里,小彩灯早就熄灭,一夜的大雪将树下的礼物盒全部淹没,欧洲冷杉挺拔依旧,但忒修斯却觉得它在一夜之间凋零。

      他穿戴整齐,很慢地下楼去,坐在树下一个一个地拆开礼物盒,名家制作的小提琴、水晶雕刻的天文仪、剪裁精良的手工礼服、甚至珠宝首饰。亚当送了很多东西,但他并不知道忒修斯真正喜欢什么,其实他曾经很多次跟亚当说他想尝试滑雪、喜欢飞机胜过火车和轿车、想要养一只鸟类而不是猎犬。

      他以为亚当听到了,但亚当似乎并没有记住。

      而那些礼物中,最让忒修斯疑惑的,是那一身礼服,面料平整,手工刺绣,配着宝石的纽扣袖扣和领带夹,但是他比划了一下,这身礼服并不合身,他的身材单薄,还是少年的身形,这套手工制作的礼服一定是经过精确的测量身体数据之后才能制作,肩线和腰围都不合适,袖口和裤管更是长了一截,穿上去显得忒修斯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为这份礼物的出现想了一个合适的理由,也许亚当并不是为了现在的他而是以后的他而准备。

      他就怀着这样的假设,将礼服收好,没有再拿出来过。

      07

      那身礼服就像一团绵亘在忒修斯心头的阴云,时不时跑出来作祟,在他出神的时候冷不丁扎他一下,像玫瑰花未修剪的刺,给人不经意的疼痛。

      在他拉错第三个音后,提琴老师忍无可忍地说今天的课暂停。

      忒修斯坐在窗边发呆,今天应当是亚当来的日子,他想,这件事情,应当有个解释,一个了解。

      可是亚当没来。

      过了一周,亚当也没来,又过了一周,亚当还是没来。

      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找到老管家,但他只是交握着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微微欠身,告诉他主人很忙。

      他终于惊觉两人之间的联络一直都是单向,他就像是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偶然间得到了主人的垂眸,青眼他曼妙的歌喉,所以多加注意,换来他费尽心力地讨好,自己仍不知情。

      这本来就是一场单方面的恩赐,他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两情相悦。

      他在古堡内的权限很高,过度的纵容可以理解为特权也可以理解为不在意,除了城堡高处亚当的卧室从不对他开放,他能出入任何房间。

      他今晚就要做破坏规则的人,从听话走向另一面,就算得到厌恶也能称之为另眼。他要做特别的那一个,这样才能不被忘记。

      钥匙在老管家那里,他趁着老管家熟睡拿走沉甸甸的钥匙圈,铜制的钥匙圈被包在围巾里,捂着钥匙以免相撞发出声音。

      他赤脚跑过漫长的旋转楼梯,墙面上古堡的历代主人威严端庄,厚重细腻的油画上家主们的面容随着他拿烛台的身影经过而亮起,对这位胆大包天之徒投来沉默的注视。

      厚重木门外,他小心翼翼,将钥匙一把一把对进锁孔里,颤抖的手终于等来锁舌弹跳的声音,他抬起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脚,走进他的禁地。

      潘多拉的魔盒最终敞开。

      亚当很少在古堡留宿,但这间卧室始终有人清扫打理,因此十分整洁干净,但这间卧室里有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双人床,帷幔高挂,长绒地毯淹没脚面,高背椅上摆放小提琴,松香擦拭,音准精确,弓弦相碰就能拉一曲巴赫奏鸣曲;墙上挂着□□,忒修斯知道,亚当喜欢打猎。

      与卧室相连的更衣间抵得上楼下三个房间,挂起的衣饰满满当当,一侧是黑白灰棕,古老家族的掌舵人需要时刻表现出沉稳,衣饰也不能随意。另一侧却不同,有许多轻快的色彩,样式更为休闲,显得很艺术,但绝不轻浮。

      忒修斯看着那些衣服,鬼使神差拿起其中一件休闲衬衫,领口有荷叶边,站在落地镜前比划,肩线略宽一指,袖口微长一寸,倘若他再长高几公分,这件衣服在他身上会很好看。

      他回到卧室,发现一侧的床边柜上有一面倒扣的相框,说不清为什么,像是受到了什么指引,他伸出手将相框翻了过来。

      然后险些掉了烛台。

      相框里有一张略微发黄的照片,照片里,年轻十几岁的亚当和年长几岁的忒修斯并肩微笑,他们挨得很近,是爱人间的距离。

      当然,照片上的人不可能是忒修斯,但是他们真的很相像,用忒修斯的话来说,简直是一模一样。虽然他很少照镜子,但是他可以肯定,要是他再年长几岁,他就会是照片里的样子。

      他们有相同的金色短发、蔚蓝的眼睛和精灵般的笑容,非要说的话,我认为那张照片里的人,笑容里应该没有忒修斯那种哀伤,他一定是全然处于爱里而由衷地感到幸福的。

      08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房间,将一切都复原,匆匆下楼时历代家主在墙上对他冷眼旁观,欣赏他的落荒而逃。他将钥匙放回老管家身边,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那张照片里的那个人成了新的魔咒,忒修斯想世界上真的有两个人会无缘无故如此相像吗?像得如同照镜子。他开始躲避古堡里一切反光的平面,将房间里的镜子都遮挡起来,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在这场徒劳无功的捉迷藏里,时间悄然流逝,春天就这样不期然地来了。一片晶莹的雪白的世界开始消融,露出掩埋的枯草,分明是蕴藏生机的季节,却显得那么荒芜,好像某种噩耗降临的征兆,预示着好梦将醒。

      亚当终于再次出现在古堡,又是他练琴的时候,等他下课,问他今天为什么没有拉巴赫。

      他绝口不提自己的消失,若无其事。忒修斯望着他那双依旧迷人的绿眼睛,从里面终于看出了没有落点的深情,他的目光穿过他、透过他,似乎在描摹某个不存在的影子。亚当睫毛低垂,问他怎么瘦了。

      忒修斯微笑,千百次练习过,纯洁如精灵,说自己偏爱纤细的轻盈,避开因心事重重而没有胃口的事实,脸上病态的白。亚当捧起他双颊,亲吻他的额心,告诉他应该再高一点,再胖一点,北大陆的冬天太冷,他会易碎。

      亚当请求他再为他拉一曲巴赫,忒修斯执起弓,弦声响起,他甚至开始有点无端地憎恨巴赫了,因为他让他听见假象破碎的声音,好清脆,像一连串风铃,晶莹剔透、鲜血淋漓。

      可是爱情使人盲目,他又迷失在亚当的温柔里。也许,他这么告诉自己,如果能以这种方式得到爱,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问老管家要来古老的影集,老管家看他一眼,似乎诧异,但没有多加言语。厚重的相册,黑白照,两人身影。他又把镜子上罩着的黑布拿开了,对着镜子将自己的形象和照片上另一人重合。或许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联系,黑白照里的人在忒修斯身上活起来,有血有肉,顾盼神情。

      他的努力是有成效的,亚当出现在古堡里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当某个夜晚,亚当对着他叫出另一个名字的时候,他惊觉自己竟然流不出眼泪。原来痛到尽头真的能麻痹自己,自欺欺人也很容易,在这场爱情里,他大获全胜、满盘皆输。

      09

      后来,忒修斯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古堡了另一个主人,亚当身边的另一半,获得了他戴在他手上的戒指和主卧的钥匙。

      他将床头柜上的老照片拆下来,换成新的,他们两人的合照。再富有魅力的人也无法抵抗十几年的时间留下的痕迹,虽然年月并无法磨损亚当的英俊和沉稳,但是他确实没有当年那种年少的意气了,可是两张照片里的忒修斯,却一模一样,完美复刻,连嘴角的笑意都未变分毫。

      他若无其事地将老照片拿起,这是他给自己预设好的结局,没有什么值得难过伤心,只是老照片需要找一个位置放置。

      他不经意将照片翻过来,泛黄的相纸上有一行字“My one and only”龙飞凤舞,他熟悉的笔迹,他垂眼,微笑,麻木的心脏跳动,原来他还能感觉到疼痛。

      主卧内的东西他不熟悉,拉开抽屉发现一只匣子,入手很轻,里面应该没有东西。他觉得尺寸刚好,于是取出打开,发现里面竟然原本就有照片,不像影集里保存完好,看上去只是随手放置。

      忒修斯凝目看去,照片上有少年和男人的身影,像父子又像情侣。他一张张翻动,疑惑于身为照片中的主角,视觉的主体,很多照片的情形他都没有印象。他还算肯定自己的记性,他和亚当相处的时间珍贵,他从不舍得忘记。而且,这么多的照片,他也不知道谁在拍摄,自己竟然没有留意照相机的镜头。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单纯心血来潮,鬼使神差地翻过背面,熟悉的字体照样在相片背面留下印记,这次不是什么话语,而是一串串编号,只有数字,第一张,写着001。

      他将照片摊开在床上,原来都是按序排列,从1到10,每一张都精确分明。他好像一瞬间懂了什么,又好像没懂,于是一张张翻开,在10号照片上,是圣诞夜,少年飞奔下楼,扑进男人怀里,背景大雪纷飞,圣诞树在暗夜里矗立,燃烧一般绚丽。这张照片上的情景是他唯一有印象自己经历过的。

      010,这叠照片的编号在这里戛然而止,他竟以为那一天是一切的开始。

      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蜡烛都熄灭,天色将明未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将老照片又放回相框,而把自己和亚当的新的合照撕得粉碎,他策划了一起临时起意又蓄谋已久的出逃,孑然一身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诧异地问他怎么做到的,他的前半生里,整个世界都是那座古堡,像笼子里的金丝雀,好像并不具备野外生存的能力,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太危险。

      忒修斯将杯子里的热可可喝完了,脸色透出一点温润,像经霜后凄然的红,艳丽。狡黠地对我说保密。

      你要知道,埃文,他对我说,我对那座城堡和城堡里每一个人的了解都比亚当要多得多,而我对外面世界的了解也比亚当想的要多得多。

      故事讲到这里也该结束了,我有意未尽,如同他的人生未完待续。

      火车停靠站点,他提上手提箱,对我道别,他说他将要去寻找他自己。

      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就算我们那么相像,几乎成为同一个人。

      临走前,忒修斯这么对我说。

      其实我并不太懂,当时的我太年轻,就像我看不懂他身上雾一样的美与愁。我只是沉默,看着他的身影没入车窗外的人流,墨色衣角一闪,消失在红砖墙的转角,黑色铁艺栏杆之后。我目送他的背影,心想,他一定会拥有自由的、美好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一生。

      10

      我环游世界的计划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行,这是一种必然,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多年之后,我几乎忘了火车上那一次出乎意料的相遇,那个谜一样满是诗意和哀伤的男人,但某天我突然看到一条似是而非的新闻,某个古老的家族持续多年在进行非法的人体克隆技术研究。我停下干活的动作,不知怎么,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双冰湖一样的蓝眼睛。

      我好像突然解开了一个多年前摆在我面前的谜题。

      后来,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没有寄件人和地址,但是邮戳显示位于一个南部的小城,那里终年温暖湿润,有全世界闻名的海滩。

      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当我不去思考我是谁的时候,我就真正成为了我自己。

      他确实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自由而美好的一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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