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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番外二十七 死亡级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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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小初停住脚步,轻轻帮他把眼镜从鼻梁上拿下来,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和折射,事情的严重性瞬间变得无比直观,她机械地看了他几秒,又去扯他的衬衫领子,问道:“除了嗓子和眼睛,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此时天光已经快要收尽,四下里只剩下越来越浓的、带着露水气的暮色,她心急如焚又视线受阻,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余萧弋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闲闲站在那任她将他整个检查了一遍。
直至确认他至少皮肤还没有出现任何过敏反应,小初才稍稍舒了口气,然后稍一思索,她就替他做了决定,“余萧弋,你回香港吧,今晚就走。”
余萧弋脑子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的时候,人已经被她牵着跟在赵承钰身影后面拐进了回廊。
曹旸和Allen怔愣了一下,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余萧弋一头雾水,心情也有些不痛快,小声问她:“不是要我今晚就走吗?还带我往里走干什么?不怕我在这影响方小姐你吃饭的胃口吗?”
“少阴阳怪气。”小初瞪他一眼:“外面空气里都是花粉,你难道要继续站在那里暴露自己吗?”
余萧弋冷哼:“你果然一天还不到就开始烦我了。”
小初的心脏骤然一缩,语气也有些不好,“余萧弋你是成年人了,能不能理智一点解决问题?缓解过敏症状的最有效办法难道不是尽快远离过敏源吗?”
“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那是因为你暴露的时间还不算长。”
“时间长一点也许就脱敏了。”
小初快要被他逼疯,“这就是你所谓的适应环境的能力?拿自己的命跟基因做无意义的对抗是吗?我认识的人里面也有花粉过敏的,真的生不如死,这个不是可以开玩笑的。”
余萧弋见她担心成这样,也说不清自己的一颗心浮浮沉沉的是甜还是苦了,“应该就是我这段时间太累了,所以免疫系统有点罢工,你等我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小初态度坚决,“那就回香港去休息,北京明显不适合你。”然后她也不理他,直接转向Allen,“麻烦,帮忙查一下今晚最早一班飞机是几点。”
余萧弋被她气得呼吸起伏,越发感到烦闷,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初心尖刺痛,眼泪充盈了眼睫,她强忍着摸了摸他的脸,难得温柔地哄道:“乖啦,你先回去,等过两天我就去看你,我保证。”
余萧弋表示不理解,“我可以去看医生吃药啊,为什么一定要走?”
“就是不想你吃这个苦。”
余萧弋几乎咬到舌尖,戳了她头一下,“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替我觉得苦?”
两人正拉扯着,那边本来已经绕过屏风的赵承钰见没人跟上来只能又折了回来,目光在小初有些湿润发红的眼睛上定了定,声音已不自觉染了冷意:“你怎么了方太初?”
小初不想自己这副模样被外人看见,赶紧别过头去平复了一下情绪。
余萧弋垂眸,视线滑过左手中指上的莫比乌斯环,不知怎么,他突然觉得眼下的一切都无比荒谬和可笑,然后他就真的笑了,以至于哪怕是抬头看向赵承钰那张在廊灯下深邃沉静得已经有些不合时宜的脸时,他眼睛里也还是带着一点淡淡笑意的。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他才漫不经心开口:“怎么,赵公子对别人谈恋爱的细节这么感兴趣吗?你要不要再靠近点,太远了我怕你听不清。”
话音一落,空气就微妙地静了下来。
曹旸和Allen都心头一跳,小初也有不好预感,蓦然抬头看向他。
赵承钰眯了眯眸子,脸上的不耐烦和讥诮已经掩饰不住,“你想多了,我只是觉得既然说好了请长辈吃饭,咱们尽量是不是稍微快着点,吴老师吃了饭还有事儿呢。还有,大家都是男人,凡事多包容一点,在外面当着这么多人惹她哭,你面子也过不去吧?我不知道你们那边谈恋爱都什么规矩啊,发达地区男女平权这方面肯定做得要比内陆好,但我们这边男人一般不太跟女朋友较真,女朋友不都是用来哄的吗?”
余萧弋眼中的笑意更深,“你说得有道理。”
小初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偏到这上面去了,不得不解释了句,“你想多了,我们没吵架。”
赵承钰不说话,只是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一副小姐你高兴就好,我知道你要面子,那我就勉为其难相信你好了,但是说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在自己地盘上还能被人家欺负成这样,我看你平时怼我的时候不是挺张牙舞爪的吗,怎么现在乖得跟只小猫似的,算了,你也就这样了,随便吧。
小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脑补出这么多画外音的,但她就是有种感觉,他正打心眼里瞧不起她。
她有些烦躁,也懒得理他们,问Allen:“所以最早的航班是几点的?”
Allen神色微动,先是迅速看了余萧弋一眼,才谨慎答道:“最早的肯定赶不上了,今天最晚一班飞机九点二十也要起飞了,哪怕我们马上出发回去取证件收拾东西,时间也非常紧张,尤其现在还晚高峰,肯定堵车。”
小初有些怀疑,“真的假的?”她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扫了一眼发现他还真没说谎,但很快她就看见第二天凌晨一点多还有一趟直飞航班,稍微一犹豫她已经点了进去,“就这个好了,反正你们两个都在倒时差,那个时间对你们而言也不算晚。这样的话,我们还能一块好好吃完这顿饭。”
Allen不敢做主,抬眼看向余萧弋。
余萧弋沉默了片刻,最终直视小初一眼,“你确定要这样?”
小初咬咬牙,点头。
“OK。”余萧弋冷笑一声,朝Allen扬了一下手。
然后他就陷入了沉默,没再说话。
赵承钰不明所以看了两人一眼,试探地问道:“你要赶飞机吗方太初?”他看了看表,“这会儿已经快七点了。”
小初语气极淡:“关你什么事。”
赵承钰一噎,终于闭了嘴。
一行人走进室内。
和想象中一样,赵家会所内部的装修也是顶级的中式审美,整体氛围奢华而不显张扬,古典灯具光线柔和,绞胎瓷瓶纹饰灵动,各种天然材质相互交融,极具温润质感。
就连穿梭往来的服务人员都各个高挑俊美,妆容素淡,身上的黑色制服更是丝毫不输大牌,剪裁和版型都属上乘,非常大气。
看见他们身影,也就只有经理一人上前浅笑着问了声好,除此之外整个大厅皆一片安静,只有熏香袅袅,流水潺潺。
处处细节流露出的都是阅尽繁华后的留白艺术,很高级,更贵不可言。
小初暗自咋舌。
她偏头过去,发现余萧弋的神情也似有所触动,后面的曹旸和Allen更不用说,这么沉稳内敛的两个人,竟也少有地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赵承钰始终走在前面,刚好比小初快一步,一边走一边跟她低声解释:“我怕老师等太久,已经叫他们上菜了。”
小初点点头。
然后他又说:“忘了告诉你,老师他们课题组上周刚在《物理评论快报》上发布了最新的科研成果,关于黑洞喷流能量来源的,算是天文物理学界一件大事,所以今天咱们也算给老师道贺了。”
小初讶然:“是吗?”
赵承钰骄傲至极,眼神带了一丝调侃,“有什么不是的,你不是说了我是她经纪人吗?她有什么事,我会不不知道。”
小初斜他一眼,这才发现跟他说话这么会儿功夫,她的步伐已经不经意被他带快了一步,她心头一跳,赶紧放慢了步调,等了等余萧弋。
就这么呼吸之间,她已经感受到如履薄冰的滋味儿了。
“他跟我说的是吴老师的研究成果的事。”她朝他弯了弯唇。
“哦,是吗?”余萧弋淡淡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
小初在底下悄悄去勾他的手指,却被他轻轻躲开了。
她神情一怔,但还没来得及做他想,人已经迈步进了小花厅。
吴教授夫妇茶都喝了半壶,显然已经等了有些时候了,前菜已经陆陆续续上了桌,但两人并没有动,仍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天,看面色,心情应该还不错。
小初有些抱歉,再顾不上余萧弋,赶紧大步上前给两位老师问了好,解释说自己放了学去看了下姥姥和姥爷,过来的时候堵了一会儿车,就慢了。
吴教授夫妇都大度地说没关系,态度极为亲切和蔼,浑身上下散发的都是知识分子那种最让她熟悉和感到安全的气场,一点世俗之气和架子都没有。
小初很感动,又对教授发了新的科研成果的事道了贺,语气很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我应该买了花带来的。”
吴教授大笑,“你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是好久没有收到花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爱徒:“这事儿怪绥之,要送花也该他这个大小伙子送,整天来我们家蹭吃蹭喝的,走时候还得顺点,也真好意思。”
赵承钰单手松了松领带,也笑,“是怪我,但您也得理解,我长这么大就没给人送过花,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这概念,您等着,哪天我交了女朋友,培养好了习惯,一准儿给您送,再不白吃白喝您的。”
吴教授嗔他一眼,又若有似无看了看小初:“少贫嘴,你倒是说说,你什么时候能交上女朋友。”
明明知道这事儿跟自己没关系,小初却不知怎么心弦一紧,脸忽地就红了。
眼角余光看过去,她发现余萧弋正似笑非笑盯着她看呢,一股无声的,却又密密匝匝的压迫感逐渐将她包裹其中,她有点发僵。
赵承钰笑,只说:“快了,有好消息一定第一个告诉您。”
小初感觉这会儿再不出声之前和余萧弋说的话就有欺骗的嫌疑了,“你不是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他?”
赵承钰自己还没说话,吴教授倒先开了口,“什么时候的事?”
小初如芒在背,笑了笑,“他自己说的。”
赵承钰说:“已经很久之前的事了,咱能换个话题了吗?”
吴教授若有所思:“你小子眼光那么高,说什么只有那种六边形战士配得上你的喜欢,竟然这么多年还真让碰上过这么一个人?”
赵承钰沉默。
吴教授又问:“所以六边形战士到底什么样啊?”
她爱人笑:“这个我知道,就是那种没有短板的,各方面都完美的人。”
吴教授有些震惊:“连科学追求的都是当前的最佳解释,而非永恒定论,人竟然可以做到绝对完美?”
赵承钰有些脸红:“喜欢就可以啊,没听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吴教授露出一点了然神色:“你早这么说我不就懂了吗? ”
她爱人也说:“喜欢一个人就是心里的标准逐渐具象化的过程啊,绥之,你这是有情况了。”
赵承钰从桌上拿过一条热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无奈道:“您二位再拿我开涮,我就让他们把菜都端下去。”
两个老师都哈哈大笑。
小初感觉自己差不多也跟餐桌上的冰裂纹瓷盘一样,人虽然还完完整整站在这里,内里却早已经碎成一片一片了。
这屋子都是聪明人,谁听不出话外音,吴教授夫妇语气这么暧昧,究竟是在开赵承钰一个人的玩笑,还是意有所指,答案显而易见。
原本也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听懂含糊过去的,但很可惜,她是个黑白分明界限清晰的人,即受不得委屈,也看不得自己喜欢的人受委屈。
“我悟了两位老师。”小初一边笑一边出其不意一把抓住余萧弋的手,免得他再躲开,“我说我怎么越来越喜欢他,原来是因为他一直在具象化我心里关于男朋友的标准?”
现场因她这句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初明显感觉余萧弋的手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但她假装什么都没感知到,只是更紧地将他握在了掌心。
两位老师似是被她这个动作惊到,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先下意识看了一旁仍在用毛巾擦手的赵承钰,才试探地问道:“这位是?”
小初笑容羞涩,“我男朋友呀。”
吴教授反应了一下,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弄清后马上用笑容把眉宇间那丝尴尬掩饰了下去:“原来是小方同学男朋友啊,我刚还说呢,绥之什么时候结识了这么个一表人才的朋友。”
她爱人也说:“别站着说话了,快坐,都坐。”
小初拉着余萧弋和曹旸和Allen都坐了下来,俏皮地眨眨眼:“教授,他们几个可都是您的仰慕者,一听说有幸能跟您一块共进晚餐,都沐浴焚香了才来的。这事儿还得感谢赵工,要不是有他在中间,我还真不太敢约您出来,知道您一向贵人事忙。”
一句话就把吴教授哄得眉开眼笑,“你放心,有你外公外婆那层渊源在,你在老师这里永远都会有一张通行证,不用通过他赵绥之。”
“真的?那太好了。”小初起身亲自给两位老师倒了杯茶,顺势深深看了眼赵承钰,警告意味明显,他要是再在她这刷存在感,她可就不客气了。
赵承钰不轻不重把毛巾扔在桌面上,朝工作人员挥了挥手,示意热菜可以开始上了。
吴教授见他情绪不高,不动声色起了身,叫他:“绥之,我刚进来时候看见院子里有棵白玉兰开得特好,你帮我拍几张,再晚天都黑透了。”
赵承钰不置可否,但还是默默跟在他导师后面出了门。
小初权当没看见,转向余萧弋,贴近他耳边很小声地说道:“Theo余,你再用刚刚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我一下试试。”
余萧弋哼了一声:“我有吗?”
“再发现一次,决不轻饶。”
“你心虚了吧方小姐?”
“我心虚?”小初掐了他大腿一下,“我为什么心虚?”
余萧弋疼得眉心一跳,面上表情却未变:“你自己知道,我今天要不来,这就是你的相亲宴了吧?”
“用不着你操心,我就算死也不会出来相亲的。”然后她又补充,“就算相亲,也不会相他。”
余萧弋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为什么?”
“我说了,我对丑的事务天然抗拒。”
“口是心非。”余萧弋也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我看你明明和他挺默契的。”
小初懒得理他:“一会儿多吃点,吃完赶紧回你的香港去,就你这身体还大言不惭来北京陪我生活呢,一个春天你都熬不过去。”
余萧弋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本能反驳:“我说了,我只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小初冷笑着喝了口茶,不理他了。
说话间,一道鱼子酱配果木挂炉烤鸭已然上了桌,赵承钰和吴教授也从外面走了进来。
吴教授看上去和出门前倒是没什么分别,赵承钰的面色却有些惨淡,跟刚被训了一通似的。
小初眯了眯眸子,总算两个老的还有几分清醒,没太敢把她方太初真当成这桌子上的一盘菜,任谁都能来伸一筷子。
吴教授的爱人极力缓和着气氛:“嚯,这烤鸭做成这样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算创新做法吧。”
赵承钰这才勉强笑笑:“是,搭鱼子酱就是为了丰富口感,大家快尝尝,冷了那个鸭皮就不酥脆了。”
大家从善如流。
很快,万福肉、竹笋螺片、罐焖牛肉、黄焖鱼翅、溏心富贵虾、百花酿辽参、紫苏武昌鱼等几道荤菜也随之而至,素菜倒是都中规中矩,唯有一道养生银菊汤还算惊艳,汤是老火慢炖鸡汤,菊花是几百刀精雕细琢的嫩豆腐,很鲜。
收尾的甜品是豌豆黄和核桃酪,另外还有每人一份的小鱼形状的山楂冻,专门用来消食解腻的。
菜的样数虽然多,但分量都不算大,总体上并没有浪费很多。
一顿饭吃得言笑晏晏,至少表面上,大家都很和气。
小初心里藏着事,其实并没有尝出每道菜有什么特别来,想到几个小时后的分离,她实在难忍心脏发紧,这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于她而言天堂一样的北京春天,对有些人来说,原来是那么苦不堪言。
这次终于轮到他跟她说——这什么破地方了。
他们这什么水土不服的爱情啊。
吃饭间隙她还偷偷问了他好几次,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如果有,他们可以提前走。
余萧弋被她问得表情有些难看,无可奈何地揉了揉额角,“方太初,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弱吗?早知道我就不该告诉你。”
小初有些不理解:“这跟弱有什么关系?这是你的免疫系统在保护你不受伤害好吧?”
饭吃到接近尾声,赵承钰才借着酒力指了指小初,说幸亏他哥有时候宴请朋友也喜欢临时加人,厨房也习惯了每次备菜都多备出两三个人的份,否则今天曹旸和Allen大概就只有看着他们吃的份儿了,抱怨她怎么不提前跟他打个招呼,他也好安排好点。
小初马上承认是她考虑不周了。
她认错认得太快,赵承钰倒有些意外,“下次在项目组会上能不能也保持这个谦虚的态度?给你指出错误你还不服气。”
小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我什么时候敢不服气了啊赵工,每次不都是你劈头盖脸说我我只能低头听着吗?”
赵承钰的眼神不自觉柔软下来,“我是对事不对人,你别往心里去。”说完这句,他就手执酒杯朝她微微致了致意,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都喝了。
小初快被他这个动作吓死,根本不敢去看一旁余萧弋的脸了,赶紧避嫌道:“赵工你不用这么客气,我这人向来把公事私事分得很开,再说我喝茶你喝酒,这对你不公平。”
赵承钰这会儿其实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今天来的个个滴酒不沾,陪吴教授爱人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他头上,他已经忘了自己总共喝了多少杯了,名贵白酒入口甜润、回味悠长是没错,但这也不能掩盖它本质还是烈性酒的事实,他现在整个人从里到外热得都快把自己焚了,连两只眼睛的双眼皮都快深邃成对称形状了,但他出口的声音仍然平平淡淡的,“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没那么多公平,小方总不用往心里去。”
小初心头剧烈一跳,“今天毕竟是我请客,结果我自己没怎么样,却把你喝成这样,不合适。”
赵承钰笑容有些迷离:“我知道你心里又在骂我反客为主,但我这么舍命陪君子,说到底还不都是为着你吗?不然高老师就得一个人自斟自饮了,这本来都是你男朋友该做的事儿。”他闲闲看了余萧弋一眼:“余公子想做我们北京姑爷,这酒桌文化是不是也该稍微了解一下,什么事儿都麻烦外人,确实不合适。”
余萧弋用手背掩唇咳嗽了一声,没应声,但看他的眼神已经很冷了。
高老师没好气笑骂道:“臭小子,自己想喝就自己想喝,怎么还往别人身上推呢,我今晚加起来才喝几杯?有没有你的一半?得,我看咱们今天也差不多了,我明天上午还要出门诊呢,改天你们几个都到家里来做客,我亲自下厨,做炸酱面给你们吃,不是我自吹自擂啊,我做的炸酱面,绝对比你们外面吃的都好吃。”
小初看了看表,也说赵承钰:“你看你又想多了,你平时的生活是有多无聊,才能把关注点都放在别人身上。”知道他已经开始说醉话了,她也懒得跟他计较,但她觉得还是有必要跟吴教授夫妇解释解释:“小余有点花粉过敏,出门前还吃了药,真没办法喝酒,而且他待会还要赶飞机,不然今天肯定要陪高老师不醉不归的。”
“花粉过敏?”高老师的神色瞬时严肃了下来,“什么症状?”
高老师是北京某中医院主任这事儿他们也是半个小时之前才知道的,余萧弋有些不好意思,把症状简单描述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也不一定是过敏,有可能就是感冒,而且白天都还好,只要不剧烈运动,连咳嗽都不明显。”
“你过来我看看。”
余萧弋闻言只能起了身。
“有胸闷气短的感觉吗?”
余萧弋仔细想了想,“好像有一点,但也没有那么严重。”
高老师说:“听着是有点像过敏性哮喘的症状。”他看他的眼神逐渐充满同情,“不过这事儿还是得去医院做了检查才能确诊,如果真是过敏,别忘了查一下过敏源,要真是花粉,你在北京长期生活恐怕是要辛苦一点了,最近是圆柏,后面还有榆树柳树杨树和悬铃木,等秋天了还有蒿草和葎草,基本全年无休。过敏症状表现在皮肤和结膜上就已经够痛苦了,你表现在气道上,现在是初期还不明显,后期伴随喘息和呼吸困难时才要命。”
这番话实在有些危言耸听,余萧弋预感不妙,回眸过去一看,果然发现小初整个人都已经变得怔怔的,本来清澈的眼睛泛了红,眼泪扑簌簌无声无息,珍珠似的已经在脸上挂了一串,在水光的映衬下,更显得她肤色胜雪,唇若涂脂,他心头一刺,马上否认:“那我肯定不是。”
不是他心理变态,但不可否认,她哭起来那个眉心微蹙的样子,跟她笑起来相比又别有一番妩媚动人,他自私,只想把这个样子的她私藏起来,永远不被别人看见。
尤其此刻就在现场那个不知所谓的觊觎者。
他慌乱到有些无措,愣了几秒才想起去抽纸巾,可赶在他之前,赵承钰手里的纸巾早已递了过去,并堪堪在她面前一寸左右停住,看那架势,要不是他还在这,他的手就已经触到她脸上去了。
不是,他是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起来,又走到她身边去的?
思及此,余萧弋立刻目光锐利看了曹旸一眼。
曹旸心下一凛,也有些委屈,她刚不小心把饮料碰洒在了衣服上,正在那用湿巾处理呢,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再说,谁能想到有人献殷勤竟然可以做到连人家男朋友都不放在眼里啊,这个赵承钰,该不是买到假茅台把脑子喝坏了吧?
“哭什么?”赵承钰极力掩饰住眼底正在向外蔓延的嫉妒,“北京过敏的人多了,也没见真因为这个事儿闹出人命来的。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就算不能治愈,也能通过规范化治疗控制住症状维持正常生活吧,他要是真的爱你,这点苦总能为你吃的,你担心什么?”
小初没接她的纸巾,也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稍微扬了扬头,像是要把那些汹涌不止的眼泪倾倒回去似的。
然后她又抱歉地朝所有人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听到那个全年无休才这样的,圆柏榆树柳树杨树悬铃木,还有蒿草和葎草,天呐!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破地方!”
在她一颦一笑之间,房间不知不觉已陷入了一股浓稠的安静中,别说当事人,吴教授的心都跟着碎了,没好气嗔了老公一眼:“都还没确诊的事,你这不是吓唬人嘛?”
她爱人也发觉自己说错话了,马上转圜,“当然当然,这个还是得以医院的确诊结果为准,没准就是感冒呢!”
余萧弋肩膀细微地抖动了一下,没再避讳任何人直接走上前去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吻了吻她的头发,安慰道:“好啦,没事了,我其实是吓唬你的。”
这么一个小插曲过后,大家也没心思再吃饭了,两位老师说一会儿确实还有事,一番告别之后,赵承钰把人送了出去。
小初留下来结账。
因为总共也没几个钱,她也没提赵承钰说给她打个贵宾折扣什么的,直接把卡递给了会所经理,淡笑着说了句:“麻烦。”
她才不想欠他人情。
欠了,难免要还,这样来来回回要拉扯到什么时候。
会所经理有些错愕,下一秒就切换成春风满面模式:“方小姐,我们家少爷没交代买单的事,我们系统也就没出单子,所以这账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结。”
“那你就按你们平时的价格结算。”
“不好意思方小姐,我们家就没有过菜单,大师傅都是看食材自主安排的。”她提议,“不然你还是等他回来你们商量好了再说吧,我一个底下人,真的不好做主,希望你能理解。”
如此小初也不好说什么了。
时间已经八点半了。
小初看了看手表,心里有些焦急,“这个该死的赵承钰,要是耽误了你航班起飞,我跟他没完。”
余萧弋好整以暇倚在桌子边缘,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真耽误了,你找他再算一遍账好了。”
小初冷哼,“他算哪位,有什么资格浪费我的时间。”
余萧弋这才咬着唇稍稍用力捏了捏她的下巴,“还算你乖,知道自己是谁的女朋友,不然我还以为你们俩要纠缠到地老天荒去了呢!”
小初吃痛,“唔”了一声,抬起手就照着他打了下去,“余萧弋,你痴线啊!”
余萧弋也不躲,反而旁若无人捧着她的脸俯身就亲了下来。
曹旸和Allen不敢多看,立刻默契地走到窗边看月亮下的玉兰树去了。
今天是农历十七,月亮正又大又圆。
小初被余萧弋亲得喘不过气来,却还没忘关心他,“你疯了啊,过敏性哮喘还敢这么放纵,你也不怕……”
“怕什么?”余萧弋越发目光深邃、神情冷峻,“怕我死?死了不是挺好吗?反正值得你爱的又不止我一个,刚好给机会你多尝试一下这世上优秀男人的多样性。”
这话就有点过分了。
小初倏地抬眸看向他。
“怎样,我说错了吗?方小姐,你真是生性啊,知道我生病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不是关心不是赶紧带我去医院,也不是想多抽出点时间来陪陪我,而是迫不及待把我打包送走,多一天都不能等,生怕我死在你的地盘上要你负责任,你怎么这么尊重生命?”
“……”小初想了想,“所以你说的生性是你们语境的生性,还是我们语境的生性?”
余萧弋被她气得瞳孔巨震,他从没有感觉自己这么无能为力过,一个人是有多没心没肺,才会活成她这样?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的那个感情开关到底在哪,然后永远地,彻底地,毁掉它。
让她再也不能如此收放自如地掌控他的情绪和他的一切。
“我一语双关可以吗?”
“当然不行,你给我客气一点!”小初懒得理他,一转眼发现赵承钰终于跌跌撞撞从外面回来了,只是他的脸始终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神色。
“赵承钰,你赶紧让你的人给我结下账,时间不早我要回去了。”
直至走近,她才发现,他看上去状态已经很不好了,整个人都像是蒙了一层壳,意识似乎已经涣散了,脸色更是苍白异常,连喷薄出来的呼吸都是剧烈的酒气,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外面吐过,但很确定的是,他应该是没办法思考有关钱的事了。
这些男人真的好无聊,一个生了病硬撑,一个没有酒量硬喝,他们脑子里到底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啊。
“唔,方太初。”赵承钰似是终于认出了她似的,难得好脾气地弯了弯眼睛,喉结和肩膀一起颤抖着,“你怎么还在这,没骗你吧,今天的菜是不是特好吃?”
小初蹙着眉往旁边躲了躲,他酒气真的好重。
然后她又想,他该不会因为这半瓶酒喝死吧,他要是死了,今天跟他一块吃饭的人谁也跑不了,全都要负连带责任。
真是要了命了。
“Theo余。”小初回过头去朝余萧弋招了招手,“你来一下。”
余萧弋感觉他平静的外表下已经疯了,但还是很好奇她到底想干嘛,所以还是很听话地凑了上来,脸色很淡,“干嘛?”
“你帮他把桌子上那柠檬水拿过来一下。”
“……”余萧弋难以置信,强自持着才没有咳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小初已经发现他脸色不对了,立刻缄了口,转而喊了声Allen。
Allen很快就把柠檬水拿了过来,小初递给赵承钰,心里又紧张又害怕,“你怎么样啊现在,要不要去医院?喝水吗?”
赵承钰摇摇头。
“那你坐下休息一会儿。”
赵承钰不动,但眼神已经逐渐凝在了她脸上,本来就慵懒的京腔在这一刻听着更是格外地低沉嘶哑,“方太初,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什么东西?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小初嘴角抽搐,心底的话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赵福……”然后她突然又觉得这样对一个喝醉酒的人似乎有点太刻薄了,赶紧收回,然而下一秒,更不合时宜的东西就从她嘴里溜出来了,“赵绥之,你能不要这么自恋吗?”
这三个字一出,空气就碎了。
同时碎裂的,似乎还有什么人心脏,因为她仿佛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但还没等她思考那股血腥味究竟来自于什么,她的肩膀就被赵承钰抓住了,他似乎已经完全屏蔽了整个世界,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了,“我喜欢你喊我的小字,只有你喊它的时候,我才真觉得我的人生是顺遂和圆满的。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方太初……”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是我见过的,难得天真的那种女孩子,不是因为笨而显得天真,而是从内到外都很纯粹的那种天真。你聪明,通透,没有世俗气,也不讨好人,有时候脾气虽然不太好,但从不傲慢无礼颐指气使,为人特别真诚。我……”
他眼底发红,心跳已经剧烈到他无法承受了,只能停下来喘息了一会儿。
小初已经意识到他下面要说什么了,整个人都是麻木而僵硬的。
天呐!
谁要这种死亡级别的表白现场啊!
会出人命的吧?
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别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那就是“不要!”
她也不知道这个不要该对谁说,她只是本能地看向余萧弋,祈求地朝他摇了摇头,希望他不要冲动,不要和一个喝了酒的人计较,但似乎一切都已经迟了。
因为,在和他目光相对的瞬间,她已经完全读懂了他此刻深不见底的嫉妒和愤怒,还有失控的占有欲和不再加任何掩饰的难过和失望,在望向她的最后一秒,他忽然垂眸下去,任目光落在他左手中指的莫比乌斯环上,然后,他又笑了,嘴角很浅地牵动了一下,再抬眸,那枚指环已经被他包裹在了绣着他名字的手帕里,交给了Allen。
小初的心脏骤然一缩。
“我喜欢……”
赵承钰的那个你字,终究没有说完,就被一声闷哼代替了。
小初这下终于弄清空气里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来自于哪里了。
来自于她的未卜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