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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番外二十五 两人的荒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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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萧弋咳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小初即无措又心疼,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太用力导致他被牙刷戳到了呢,直至他咳嗽完又就着她挤的牙膏认真洗了漱才漫不经心告诉她,大概是因为北京太干燥了,他喉咙从下飞机到现在一直就不太舒服。
“……”小初拿过一旁的毛巾,本来清亮的眸子倔强地暗了暗:“这几天的空气湿度已经很高了好不好?再高一点,很多人就要进化出鳃了,伦敦毕竟是海洋性气候,肯定比这边要湿润很多。”
余萧弋笑着说是,叫她不用担心他适应环境的能力,如有必要,他可以随时切换成另一套呼吸系统。
小初说不要,因为两栖动物一般都很丑,她对丑的事物天然抗拒。
余萧弋沉默了一瞬才挑眉看向她,因为说话的时候刚洗了脸,整个人都湿漉漉的,有种很蓬勃的青春感,而这种感觉是小初认识他以来很少看到的,很新鲜。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个姓赵的恐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好毒的一张嘴。
人家小赵虽说跟他比不了,但在普通人里怎么也算得上中上之资了,有他说得那么寒碜吗?
小初有点想笑,但一想到他竟然还不打算放过她,又实在气闷,手里毛巾蜻蜓点水般朝他脸上扬了一下,并没有用多大力气,架子上却跟抽了他一巴掌没分别,“很用不着你操心!他好看也没机会!”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卧室。
余萧弋亦步亦趋跟上来,也不恼,眼底含着笑意,故意偏着头,“为什么?”
小初瞪他一眼,不答。
“说说嘛。”
小初径直走向沙发,把昨晚那条裙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裙摆侧面最显眼处一大片都是不明液体干涸的痕迹,肯定是没办法穿出去了。
一想起这个她就生气,看他更是越看越可恶,声音也冷了下来,“余萧弋你好烦。”
余萧弋愣了几秒,“这怎么好好的说变脸就变脸了?”
“那你说我一会儿出门穿什么?”她看看表,“半个小时内不到家,我爸肯定会直接杀过来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扼住你的喉咙。”
余萧弋有些委屈,“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明明之前在延吉我和他相处也算挺融洽的。”
小初的气势这才弱下来,迅速看他一眼又别开视线,“我昨天没有跟家里报备行程。”
“……”余萧弋呼吸一滞,“方太初你故意的吧?是不是嫌你爸妈终于有点接受我的迹象了,非要破坏它?”
“你讲理吗余萧弋。”小初倏地蹙起眉,“昨天是谁上来就那么凶根本没给别人预留思考的时间啊?还有,不是你把我手机关静音的吗?”
“我关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家里给我的设定的门禁时间就是十点。”
余萧弋一怔,耳垂渐渐红了,语气也软了下来,“好啦,算是我错,你别跟我生气了。”
“什么叫算,明明就是。”
“好,明明就是。”余萧弋俯身捏了捏她的脸,难得很让着她,“衣服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刚好从伦敦给你买了衣服。”
说完,他就拿过遥控器打开了遮光窗帘,窗外明亮的阳光顿时穿过白色纱帘洒进了室内,小初本能地眯了眯眼。
北京的天气似乎总是这样,一夜狂风暴雨之后,第二天太阳照常会升起,书翻页一样利落,很少像南方那样拥有绵绵的梅雨期。
余萧弋把旅行箱里一堆零食文创毛绒玩具还有围巾帆布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捧出来放到茶几上,跟她说:“喜欢什么你先挑,不想要的就留给余萧盈。”
“……”小初因他的直白沉默了几秒,嘴角抽搐,“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我这个哥哥当得还不合格吗?”他掀眸暧昧地看她一眼,又递给她一只穿蓝色衬衫的棕色小熊挂件,“这个你自己拿着,不许给她。”
小初不明所以,“为什么?”
“因为这个是Couple来的,另外一只穿粉色小裙子的已经挂在我的背包上了。”
“哦。”小初心弦一动,甜蜜又温柔的乐曲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频率演奏着。
她认真地帮小熊把衬衫的领子正了正。
“你看下,喜欢吗?”余萧弋起身,将一条不对称设计的白色连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眼神里都是欣赏,“你果然好适合穿白色。”
小初垂眸。
他的审美向来有他很强的个人风格,就像眼前这条裙子,设计极为松垮和休闲,重点并没有放在展现女性的温柔和妩媚上,反而带着点落拓不羁。
就像他喜欢她,喜欢的更多是她对生活的态度和表达,以及她向上的姿态和有力量的内心,跟外表反而关系没那么大,她能感觉到。
因为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通常穿衣打扮比较讲究的那个人都是他,她素惯了也随意惯了,不愿意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他也都随她,从来不做要求也没有在意过。
但突然哪天她稍微收拾一下,他也不会吝啬他惊艳的眼神。
“余萧弋”小初认真思考了一下还是说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要满世界带一堆礼物给我啊,我不希望你跟我相处这么累。”
“累什么?”余萧弋无奈瞪她一眼,“我们是这世上关系最亲密的人了,事事把对方放在心上不是应该的吗?从小到大,我爸妈只要出差也都会给对方带东西的,我接受的就是这样的家庭熏陶,所以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
小初咬唇,感动地点点头。
果然只有相爱且会表达爱的父母才会养出性格完美的小孩,她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能体会到命运对她的偏爱,否则她绝不可能拥有眼前的一切。
余萧弋又问:“所以,你会觉得困扰?如果是你就告诉我,我可以改。”
“没有没有没有。”小初急得手都挥出了残影,“我很喜欢也很感动,你继续保持,只要你自己不觉得累就行。我就是想你跟我在一起也是有把你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你买这些东西,我当然很高兴,但你不买,我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你真的随意就好。”
余萧弋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试探道:“所以,你不生我气了?”
小初愣了愣,“生什么气?”
“昨晚……”
他竟然还敢提这个!
小初白皙的锁骨起伏着,“你总是欺负我,一会儿回家被他们看到……看到我身上的痕迹怎么办!”
“不会看到的。”余萧弋喉结滚了滚,眸色突然幽深下来,“我亲的都是衣服可以遮住的地方。”
都是衣服可以遮住的地方……那不就是一个人最私密最不能向外人敞开边界的地方吗?他,他怎么就说得那么自然?
心脏仿佛被谁揉做了一团又放开,血液骤然迸发到全身,她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但,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有些她一直以来想表达的感受也就没什么可遮掩了。
“余萧弋,我有一点点话想跟你说。”小初的声音逐渐低不可闻。
“嗯?”余萧弋的呼吸已经重了,但他仍极力自持着,“你说。”
一会儿还要出门,他必须要克制。
“就是……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那么凶?”小初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轻轻隔着睡衣的布料指了指心脏的位置,羞涩得指尖都在颤抖,“我刚在卫生间看了,这里都破了。”
一阵怔愣过后,心尖骤然涌起一阵酸涩,所有不可告人的念头瞬间消失无踪,余萧弋抱歉极了,“对不起Babe。”
他有些无措也有些慌乱,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反正你下次别……”小初不太适应在这么亮的光线下聊这种话题,整个人都快融化了。
余萧弋忽然上前抱住她,望进她眼底,“下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受当场就跟我说好吗?”
小初红着脸嗯了一声。
“我不希望你为这种事困扰。”余萧弋抚了抚她的脸,“还有别的吗?”
小初咬唇,摇摇头。
他的身体很温暖,她感觉自己被他包裹着很安全,身上的刺渐渐柔软下来。
然后她才意识到,他是个没有刺的人。
有刺的人往往是因为身上至少有一处不能让别人碰触到的弱点,防备心总是过重,而他不。
他似乎永远能接住一切,然后,选择直接进攻。
“Babe……我能看看吗?”
空气突然静了静。
小初难以置信瞥了他一眼,“你还是人吗Theo余?”
他马上解释:“不是,我就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过分,下次才知道做到什么程度才会真的取悦到你,可以吗?”
小初终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了点头。
她真丝睡袍的布料很滑,余萧弋用指腹紧紧压住,下一秒,只那么轻轻一扯,随着空气中粒子一阵无规则的震颤,交领松散开来,那一抹娇嫩又脆弱的粉红就染上了太阳的体温。
余萧弋的呼吸瞬时乱了。
少女的纯真与美好就这么对他完全不设防地敞开,那种亲密和信任,那种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的坚定和勇敢,竟不知怎么让他突然生出了一种爱女儿的心态,恨不能用自己的一切守护好她,永远都不受到伤害。
说好的只是看看,说好的这么做只是因为心疼她,可到最后,他还是没有击败他作为一只雄性动物的本能。
他羞耻又绝望地别过了脸。
他终究不是父亲,因为他对她生出的除了保护欲,最强烈的还是占有欲,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只要她幸福佛都好,而只想把她永远锁在身边,保证眼前的画面此生再没有机会被第二个男人看见。
小初也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只觉心头有一蓬野火正越燃越烈。
“对不起BB。”余萧弋喃喃地说了句,下一秒,他就像是被谁主宰了意志,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只是这次,他动作很轻。
一切发生的得太快,小初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感官已被攫取,那一抹若即若离的柔软和微凉,安抚和止痛的效果仿佛胜过这世间万般良药。
好熨帖和舒服。
只想一直这样下去,永远不要停。
“下次就像这样,可以吗?”不知过了多久,余萧弋终于沙哑出声。
小初迷迷糊糊的,已经不甚明白他在说什么,但还是难得乖训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换衣服出门吧,别让家里等急了。”
小初再次点点头。
两人拎着余萧弋从伦敦带回来的礼物下了楼,在这些事情上他向来细致和妥帖,给黄亦玫的是一套丹麦之花的咖啡壶和咖啡杯,给方协文的是一支限量款的钢笔,给三位长辈的是各种保健品,就连舅舅一家他也都有考虑到,小初感觉她要是事事都做到他这样的程度,至少得少活十年。
实在太费心神了,他都不会累的吗?
出租车上他忽然把头枕在她肩膀上问道:“今天的冰美式怎么这么甜?”
小初有些纳闷:“什么冰美式?”
余萧弋笑得身体颤抖:“那我换个说法,今天早晨你那句话怎么讲的来着?‘你岳父’是吧?讲得好嘢,以后继续保持。”
小初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明白他说的冰美式竟然就是她……反击的话几乎不用酝酿就到了嘴边:“冰美式甜是永远不可能甜的,如果你感觉她变甜了,说明你感统失调,我上回回去查了半天资料,突然意识到,你那个布草过敏,根本跟洗涤剂没关系,你就是大脑没办法处理触觉信息,会把很多普通接触视为威胁,说明你抗拒那个环境,什么亲和好相处,我看你就是装的。”
“……”余萧弋忽地抬起头,没好气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别污蔑人。”
小初笑:“你也别紧张,这在高智商人群里很常见,至少说明,你聪明。”
余萧弋坚持:“我没有。”
小初指了指他侧颈处一片泛红的皮肤,“你还不承认,你已经开始对这个城市感统失调了。”
司机都有意无意看了这对儿惊为天人的小情侣好半天了,这会儿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这俩人能不能有点生活常识?
“两位,那什么感统失调,那不就是过敏了吗?”
两人没想到对方会跟自己搭话,都有点诧异,小初问:“什么过敏?”
“花粉呗,没看新闻呐,这几天有些公园的圆柏花粉浓得都冒黄烟了,这幸好昨晚上下了场雨,不然今天更严重。”司机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余萧弋一眼:“听小伙子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余萧弋说是。
“刚到北京?”
“昨晚才到。”
“那你多注意着点吧,要真是花粉过敏,很痛苦的,有的人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司机一阵惋惜,“你长得这么帅,最好还是别往那个方向发展了吧?”
余萧弋听得心惊胆战,虽然心里很感激他的提醒,但还是温和地说道:“应该不是,我从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小初侧眸看了他一眼,突然担心起来,但碍于有外人在,她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直至到了家门口下了车,她才轻轻扯开他的衣领将他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跟他确认道:“从前真没有?”
余萧弋浅笑着垂眸,一颗心因为她满心满眼的心疼填满了,“真没有,不然我会买花放在卧室里?”
小初将信将疑地抿了抿唇,他脖子上目前也就寸许大的一块地方有点红,其他也看不出什么,她也就没再继续往下问了。
回家的时间无可避免还是迟了。
两人进门的时候只有黄亦玫一个人出来迎接,方协文则始终正襟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张脸看着比昨晚乌云密布的天空还要沉。
小初嗓子紧发紧,突然也很想咳嗽。
余萧弋的目光不经意穿过门廊迅速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脸已经微微泛红,但他还是极力维持住了表情,彬彬有礼喊了声,“亦玫阿姨,打扰了。”
黄亦玫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地和煦温柔,她先是细细打量了他一眼,才微微偏过头去跟小初说:“Theo是不是比在延吉时候瘦了好多?”
小初抿了抿唇角:“就是的,一个多月吃不好睡不好的还要各种奔波、谈判,焦虑地等消息,不瘦就怪了。”
黄亦玫说:“仔受苦了。”
余萧弋摇头笑:“没那么夸张,是她自己关心则乱,发挥了不少想象力。”
这话一出口,他就已经意识到不妥了,脸比刚刚进门时更红了。
小初也瞪他:“好厚的脸皮,谁关心则乱了。”
黄亦玫只是笑,没接话。
小初问:“我奶奶呢?她最疼爱的小余同学来了怎么也不出来看看?”
黄亦玫嗔她一眼:“奶奶等太久,一直坐在沙发上打盹,我就让她先吃了点东西上楼午休去了。”
小初看了看手表,有些心虚:“这也才一点多嘛,又没有很晚。”
黄亦玫说:“那你得考虑考虑她的生物钟,她可是每天早晨四点多就起床的人。”
小初不说话了。
余萧弋窘迫至极,赶紧把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亦玫阿姨,这是我给您和叔叔还奶奶姥姥姥爷带的礼物。”
小初适时朝她妈妈眨了眨眼:“给您买的丹麦之花,怎么样,这礼物送到您心里了吧?”
黄亦玫接过礼物,眼底都是讶然和惊喜,“是吗?我的天,仔你不要这么破费,阿姨会过意不去的,尤其又这么远专门带回来,太辛苦了。”然后才笑出来,压低声音凑近他们俩:“喜欢我当然喜欢了,实话跟你们说,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这么有艺术品味的礼物了,方总这个人,你让他送一家画廊可以,但里面的画该挂什么,可就不是他的专业范围了。”
小初和余萧弋都被她逗笑。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进了主客厅。
还隔着几步,余萧弋就开口问了好,“方叔叔,好久不见。”
方协文目光幽沉地看他一眼,未置可否。
小初有些看不过去,撒着娇提醒道:“爸,人家跟您说话呢,您好歹言语一声啊,不然他多尴尬啊。”
余萧弋没想到在这种氛围下她还敢替他说话,额角的汗瞬时就下来了,但他又不敢插言,只能在底下偷偷扯了扯她的手指,示意她噤声。
小初反手大大方方握住他,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眼神里都是天真:“你饿了吧,今天一定要好好尝尝你方叔叔的厨艺,他做饭特好吃,我听说呀,他和黄女士谈恋爱的时候就是靠这个赢得的美人心。”
余萧弋这下简直如芒在背了,汗水滑过侧颈那片红,一阵刺痛。
黄亦玫笑着缓解着气氛,“胡说,方总怎么可能需要靠厨艺,他明明更明显的是美貌和才华。”
方协文冷冰冰的脸色这才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但也只是很微妙的一丝,很快就又冰冻上了。
小初感激地看了妈妈一眼,又期期艾艾看向她爸,“爸,我饿了,咱什么时候开饭?”
方协文从昨晚上到现在就没怎么睡觉和休息,这会儿耐心和体力都已经到了极限,语气自然也没有多好:“你还知道饿呢?方太初,你自己看看几点了?大中午的叫全家人坐在这等你回来吃饭,你好意思吗?小时候也没见你这样,怎么越大越没规矩,都跟谁学的?”
这已经不是含沙射影了,这就差没直接一巴掌抽在余萧弋脸上了。
余家的行事风格小初早有领教,她估计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指着面门这么骂过,尤其还事关他的教养。
气氛蓦地紧张下来。
小初微微垂着眸,没接话,掌心里另外一个人的手有些轻颤,与她十指相扣的力道渐渐松了,她知道他的意思,不是怯懦也不是撇清,只是不想非要在这个时候挑衅对面此刻作为一个父亲的权威。
她立刻更坚定地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她和他之间本就是平等的交往,既不涉及利益也没有情感上的亏欠,传统意义上那一套吃亏占便宜的过时观念更是跟他们沾不上边。
她向来厌恶从古至今父权与夫权之间不经过当事人同意就把其视为所有物的傲慢和自以为是,她是一个人格独立的人,不是来满足谁莫名其妙的占有欲的。
黄亦玫也没想到方协文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怔了怔才笑着挨在他身边坐了,“好啦方总,孩子们都饿了,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好不好?阿姨刚还问呢,说你炖的牛排汤也不知道都用了什么料,怎么闻着奶香奶香的。我心想你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我哪里知道这些门道。”
方协文面色稍缓,偏过头轻轻看了她一眼。
黄亦玫立刻微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
方协文轻轻叹息了一声,没再说话。
黄亦玫这才转向面前两个垂首而立的孩子,神情也带了点严肃,“方太初,我知道你大了,凡事都有了自己的意愿和喜恶,我和爸爸也一向尊重你的个性,任你自由发展,支持你按自己心意选择你想要过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完全无视父母的关心和担忧,你知不知道你昨晚上一直没有回信息,你爸爸急得几乎一宿都没睡?”
小初心脏猛地一揪,眼圈渐渐红了。
余萧弋的背后已经细细密密都是汗了,马上接言过去:“亦玫阿姨这件事是我……”
“Theo。”黄亦玫打断他,语气很客气也很亲和,“我和方叔叔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们也年轻过,而且也是经过漫长的自由恋爱才最终走在一起的,所以很多事情,我们的观念其实是很开明的。想必你也看得出,我们是真的打心眼儿里喜欢你,欣赏你,对你们俩的事儿,态度也始终是乐见其成的。”
余萧弋低头,说了声是。
“所以也请你试着理解一下我们做父母的心情,珍惜好她,保护好她,好吗?”
余萧弋红了眼睛,再抬起头来,语气已极为郑重:“您放心吧阿姨,我会的,我用我生命保证。”
他如此认真,黄亦玫倒笑出来,“好啦,你们俩好好的就行,什么生呀死的,走,先吃饭。你方叔叔为了欢迎你,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拿出来了,我们都很久没吃他做的菜了,今天可都是托你的福。”
余萧弋大大地勾起唇,“那我一会儿一定要多吃点,把我在欧洲吃的那些苦,都弥补回来。”
气氛终于松弛了下来。
一行人移步走向餐厅,小初刻意走在后面,弯着眼角跟她爸说:“爸,您也要多吃点,您这一宿没睡,脸色都隐隐泛青了,都没有您平时帅了。”
方协文没好气的,“少来这套。”
小初带余萧弋去洗手,余萧弋这才找到机会问她:“Enzo和港港呢?”
“对呀。”小初也恍然,“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她转向门外,问黄亦玫,“妈,狗狗和兔子去哪里了?今天怎么没在家?”
黄亦玫将四个红酒杯摆在餐桌上,“阿姨带去洗澡了,应该也快回了。”
正说着,大门开了,阿姨带着狗狗和兔子进了门,小初和余萧弋赶紧迎了出去。
狗狗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家里又来了什么人,听见小初喊它名字立刻摇着尾巴欢快地跑了过来,刚洗完澡的它松松软软像个棉花糖,又像是天上被风吹着跑的一朵云,可爱极了。
兔子被阿姨抱在怀里,也很乖顺,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它,如果不仔细看一定会被很多人误认为是毛绒公仔。
“Enzo!”还隔着很远,余萧弋就蹲下了身子张开了双臂。
狗狗似是这才发现他的存在,神情明显愣了愣,脚步也停了下来。
小初第一次在一只动物的脸上看见了“委屈”两个字,除了委屈,似乎带着几分幽怨和控诉,仿佛在说:“爸爸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都没来看我,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然后它也不继续往这边走了,而是很决绝地转身朝它平时住的小窝跑去了。
这个画面实在刺心,余萧弋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蹲在原地半晌,都没有把那股难过压下去。
在它的视角,他的行为又怎么不算一种变相的抛弃呢?它陪伴了他那么多年,不是一天两天,他竟然也说把它送北京就送北京来了。
看见他哭,小初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也不是草木做的,岂会不明白,为了爱她这件事,他实在已经让渡了太多的自我。
真的不能再让他单方面付出了。
方协文和黄亦玫内心的柔软也被触动,不约而同想起了他们还在谈恋爱时一起养过的那只叫丢丢的猫。
它也曾陪着他们度过过一段无比漫长而难忘的岁月,却还是无可避免走着走着,就跟他们走散了。
“Enzo。”小初追着狗狗跑过去,一把将它捞了起来,大大亲了一口,故意说道:“Daddy来看你了,你跑什么。”她一边说一边抱着它朝余萧弋走来,并把它温柔放进了他怀里,又抬手帮他擦了擦眼泪,安慰道:“它不是跟你生疏了,它只是慢热。”
慢热这个词,怎么这么耳熟。
余萧弋被她的可爱和体贴所感染,到底还是笑了。
小初起身,悄悄凑近她爸身边,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可怜兮兮的,“爸,您看见了吧,到什么时候,爸爸都是最无可替代的人,别人永远比不了的。”
方协文这下是真的无语了,“都说了少来这套!一个场景哄两个人,你还挺节约成本。”
小初破涕为笑:“Token太贵了,能省则省。”
一顿饭吃的还算融洽。
因为是在家里,小初也放开了禁忌,喝了大概有四分之一杯的红酒,没醉。
方协文的牛排汤果然一绝,连她都忍不住开口问了遍配方。
却被方协文借机敲打了一番,问她是不是毕业后不打算留京发展了,否则想喝的时候回家喝就是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小初眼睫一跳,下意识看了正低头喝汤的余萧弋一眼。
这个话题显然还没有到必须要谈它的时候,于是她赶紧笑说她爸想太多了,她只是想着把这配方当成商业机密高价卖出去狠狠赚一笔而已。
方协文适可而止,没再接茬。
后来余萧弋主动聊起此次英国之行,很多细节就连小初也是第一次听说。越听,她越觉得惊心动魄,一颗心也越来越堵,渐渐的,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不自觉柔软了下来,她自己也开始混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她毫无保留地爱着他,完全能跟他感同身受还是多少含了怜悯的成分。
从今往后,压在他和她身上的担子恐怕会越来越重,他们还能拥有多少烂漫而无忧的时光?
这次的两百多个亿不至于真的动摇余家的根本,却也绝不是轻描淡写就能揭过的一笔,放眼全球的老钱家族,又有几个可以完全做到不把这么大笔资金放在眼里,就算是那帮有本事亲自画K线图的,恐怕也要绞尽脑汁想办法满世界收割一圈尽快填上亏空才踏实。
无论怎么样,好在钱最后还是落袋为安了,几人碰了个杯,各自默默抿了一小口。
方协文说:“港口这种兼具基础设施和资源禀赋的投资,因为其特殊的战略属性,面临的政|治风险高一点也算正常。”
余萧弋说是。
方协文又笑说:“经过这事儿想必余董以后做投资决策时会谨慎很多。”
余萧弋也笑:“肯定。”
黄亦玫忍不住赞道:“你爸妈肯定特以你为骄傲吧?仔,不得不说你是阿姨活到现在为止见过的最年轻有为的男孩子了。”
余萧弋赶紧谦虚地说,都是法律和财务团队的功劳,还有各方的共同努力和斡旋,他只是去跟着学习而已,况且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家族赋予的,实在没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部分,不过是他既然享受了权利,那就不得不承担起相应的义务而已。
方协文和黄亦玫听了相视一笑,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满意之色却溢于言表。
小初撇了撇嘴。
这又不是刚他进门时候给他脸色瞧的时候了。
这些做父母怎么就那么多小心思?虽说出发点都是为她好吧,但过度关注也难免让人觉得压抑和烦闷,就比如她爸,她和余萧弋在香港时候什么动向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和他关系早已经发展到了哪一步,他难道一点概念都没有吗?
他自己都跟他老婆同居了快五年才结婚,到她这就希望她泯灭人性了,是不是也太双重标准了点?
所以今天这一出,归根结底他在乎的不还是他的面子和权威受到了挑战吗?就因为一个所谓的她没有跟他报备她的行踪,他就气得一宿都没睡,这是什么胸襟和格局啊,这帮男的,事儿怎么就那么多?
但很快,就有人帮忙推翻了她脑子里关于他的恶意揣测。
上楼前,黄亦玫特地把她叫到了一边,跟她解释他们昨晚之所以那么担心,其实是因为他们最开始还以为带走她的那个人是赵承钰。
“赵承钰?”小初浑身写满拒绝,“开什么玩笑。”
黄亦玫看她神色不像有假,这才舒了口气,“想想也不会是他。”
小初看出端倪,“你们不希望我和他做朋友?”
黄亦玫斟酌了一下措辞,“做朋友是没问题,但还是要注意保持距离,赵家,有些复杂,我们不太希望你跟他接触太深。”
小初瞬间了然,恨不得诅咒发誓,“这个您就放心,他是我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黄亦玫笑出来:“那就好,去吧,带小余出去逛逛还是怎么样,我和爸爸要上楼补觉了。”
小初这才回过味儿来:“所以我爸是因为怕我被赵家纠缠上才一夜没睡的?”
黄亦玫深深看了她一眼,“很多事情你心照不宣就好,不要跟小余说得太明。”
小初抿了抿唇。
心想,晚了。
下午,小初本来是想带着余萧弋出去逛逛的,但她趴在家里三楼的阳台朝公园的方向看了看,果然看见成排的圆柏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冒黄烟,瞬间打消念头,最后还是决定家里影音室看场电影算了。
余萧弋笑,“Babe我真不至于花粉过敏的。”
小初没好气拉着他的衣领亲了亲他的唇:“余萧弋,你能不能懂一点风情,其实是我不想出门,但是就因为我不想出门就不带你出门,我心里又过意不去,所以你不觉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你花粉过敏吗?”
余萧弋立刻解风情的说:“我就是花粉过敏。”
两人都笑出来。
小初带他来到地下影音室,打开那部于她意义非凡的《星际穿越》,接近三个小时的电影,当然最适合消磨时光。
余萧弋坐在黑暗里沉默了快十分钟才贴近她耳边漫不经心问道:“所以……你真的只是带我来看电影的?”
小初一听立刻将电影按了暂停,两根清秀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不然呢!余萧弋你能不能不要破坏气氛,这可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电影之一!”
余萧弋一怔,下一秒就伸手将她把眉间的褶皱抚平了,“最爱就最爱,你急什么?我也爱啊,这部电影我看了快十遍了。”
小初得意至极,“我看了十七遍。”
余萧弋叹服,转而将指腹落在了她的耳垂上,轻轻揉了揉,“那你比较厉害。”
小初心头一跳,立刻移到了离他比较远的一个位置上去,防备地瞪着他:“你好可怕啊Theo余,影音室对你而言是某种情趣的开关吗?”
余萧弋气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吗小姐?”
小初郑重点头:“没错!”
余萧弋咬了咬牙。
尽管已经看了这么多遍,在看到电影男主进入五维空间故意让书架房间内的灰尘以特定方式下落,重现“幽灵”现象,给年幼的女儿留下那个直击人心的“STAY”时,她还是无可避免哭到不能自已。
记忆里他爸妈复婚前三人一起挤过的房车突然穿越时光出现在眼前。
她正在用手指在玻璃窗上画着宽宽窄窄的线条。
然后她妈妈问:“这是什么?是雨的痕迹?梯田?还是斑马纹?”
“不对!”她笑,又去问爸爸,“爸爸你猜?”
方协文偏着头看了一会儿,半晌才说:“是二进制吗?宽的是1,窄的是0?”
“答对!”她开心至极,“爸,还是你懂我!”然后她看向窗外,豪迈地说道:“爸,妈,等我长大了也是要进航天局工作的。”
方协文也豪迈地说道:“那你加油!等你考上大学,爸爸就以你名义成立个奖学金,用来帮助那些和你有一样梦想的孩子。”
话音一落黄亦玫也豪迈地跟了句:“那你俩加油,等成功了我给你俩鼓掌。”
她陷在回忆里走不出来。
余萧弋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只能将电影按了暂停,过来将她拥入了怀中,“你怎么了BB?”
“没事。”她躲在他怀里,像是躲进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荒岛,“我只是突然意识到,我误会我爸妈了。”
——他们不是想掌控我,而是真的在担心我。
——赵承钰这个人,是无论如何都要尽快解决了,无论是为了谁。
影音室里信号不好,小初直到看完电影上了楼才看到赵承钰给她发的消息,【人呢?今晚饭局怎么说?】
她想了想回他:【不好意思,我们俩今天要在家里陪我爸妈。】
【那……明天?】
小初咬了咬牙,【行。】
赵承钰发过来的地址位于京西,离她学校倒不远,看着像是个带园林景观的私人会所。
上楼时,老太太正在客厅看电视呢。
看见他们两人身影,激动得又哭了一鼻子,手术后这一个月她好像一直有点抑郁,总疑心自己身体比之前还不如了,说不定哪天一觉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
“小余,你要常来,再不来,奶奶可见不着你几次了。”老太太始终握着两人的手。
余萧弋只能说:“奶奶,您一定长命百岁的。”又跟她保证,“我一定常来,说不定,下半年我就搬过来跟您一块住了呢。”
小初本来被奶奶惹得也有点难受,但一听这话她立刻扯住了他的衣角,警告道:“Theo余,你能不能不要给人你实现不了的承诺?”
余萧弋垂眸看了她一眼,也没再辩驳。
等方协文和黄亦玫从楼上下来时,阿姨们已经将晚饭准备好了。
小初一看见她爸身影,立刻就将手机蓝牙连接了客厅的音响蓝牙,开始播放姆爷的《知更鸟》。
方协文果然脚步一顿。
余萧弋也微微蹙眉沉思了片刻,问她:“这旋律怎么这么耳熟?”
小初眨眨眼,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提醒道:“这不就是我们俩第一晚在绮丽住连通房时我听到大半夜吵到你的那首歌吗?”
余萧弋僵住,再看向她时,眼里的温柔和深情已经浓到化不开了。
方协文就那么双手插袋站在楼梯口默默听了一整首,人虽然还在这里,魂却已经像飞回到二十几年前的小阁楼里去了。
“爸。”
直至快听完,小初才走到楼梯口挽住了方协文的臂弯,像是撒娇,也像是在哄他安心,声音照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您放心,用不着别人保护,我自己就会保护好我自己的。再说,不是还有您吗?等哪天,那只知更鸟不能再让我开心的时候,您就帮我把他脖子拧断好了,我肯定铁石心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绝不让您和我妈担心。”
方协文垂眸看她一眼,难得没有任何讥诮神色。
“少来这套。”
小初只是笑。
她都说了,Token这么贵,她一个场景不能哄两个人,岂不是太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