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风关进笼子》花生生华

62、放弃重要的东西

　　李恪儒当然明白，凭借着腹生子的聪明才智，和介子闪耀主的先进忠诚，世界的希望不会落在独独一个人身上。鸡蛋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计划也永远不止一个。

　　世界毁灭之后，还会有另外一个世界诞生。

　　顾清白以为她是因着自己的身份独特性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她该怎么解释她没有？

　　再怎么解释都是没有用的。

　　顾清白显然一开始就是怀着敌对之心对她的。突如其来的恨意不会轻而易举爆发至顶点。

　　她还以为她懂他的痛苦，他也懂她的痛苦。他们可以跨越任何身份和地位的阻碍，建立生长在狭缝里的小草的友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每一分每一秒只凭借着身体内的冲动做事。有时候她想对花见铜好一点，身体内的另一部分则恨他恨到了极致，还有一部分会冷静的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花见铜是谁？她唯一所知道的是，自己被分裂成了千千万万个碎片，每一部分忍耐着不同生命的痛苦。

　　她清楚的记得每一次的死亡和新生，就像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毁灭性的战争。

　　漫长的，无法逃脱的，尖锐的，接连不断的。最后变成了钝钝的，只剩下麻木的躯壳。

　　因此她渴望平静，渴望温暖的怀抱，希望得到爱。

　　李恪儒问顾清白，“刚才你想对我说什么？”

　　顾清白不懂她指的是什么时候，也不乐意回答。

　　“被少师阻止的时候。”李恪儒试着挽回，轻描淡写的解释说，“因为少师出手伤你，我感觉到了，所以我才一时冲动，应该是一时冲动，什么都没想，就……伤了少师。对不起，我会为此负责。”

　　顾清白憨憨笑了，“我是想告诉你，小羊说喜欢我，我们要在一起。”

　　小羊还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便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活泼。大概是智商缺陷，她的世界里只有好玩的东西和不好玩的东西。她会与身边的任何事物建立联系，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她总是在笑，含蓄的笑，开怀的笑，猛烈的笑。灵动的眼睛里是她单纯干净的心思。

　　李恪儒喜欢小羊。

　　顾清白也喜欢小羊。

　　因为喜欢，所以在一起，那没有什么被阻拦的理由。

　　顾清白脸色突然凝重，“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又惹到了少师，他没有告诉我。”

　　这个理由，李恪儒知道。她没有说出来。

　　花见铜是担心她嫉妒生恨，所以不想让顾清白说出这件事。

　　她真的会嫉妒吗？

　　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她把自己身体内多余的部分分离出来，让它处于休眠状态，藏在花见铜房间的床底下。

　　如此一来，像正常介子闪耀主一样自由行动的李恪儒，就变得和小羊一样了。

　　花见铜受伤，被安置在完全密封的空间里，不能进不能出，恐怕要十天半个月才能修复完毕。

　　李恪儒整天在外晃荡，不论日夜。因为花见铜不在，所以她不回去睡觉。

　　以前见了她都凑拥上来的小孩子，现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各有各的事情要学，各有各的难题要解决，没工夫陪着李恪儒玩耍。

　　她的邀约被善意地敷衍着。

　　小羊能走能跳之后，反而变得安静了，专心于第七交响曲的维护作业，变成了一个有价值的成员，随处可见她和顾清白并肩而行，李恪儒坐在高处看着他们。

　　她变成了小羊的性格，小羊变成了以前的李恪儒，但是顾清白依然喜欢着小羊。

　　晚间，顾清白和小羊分别，才想起来和李恪儒说上两句话。他不用多想，便知道李恪儒在哪里。他故意从李恪儒的视线中消失，从背后摸上高楼，悄悄靠近，在她耳边大喊一声，没想到李恪儒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被吓到。

　　她回过头来，神情冷淡。

　　顾清白笑哈哈的声音由此凝固，坐在李恪儒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双腿在空中晃着，把下巴搁在栏杆横梁上，双手抓住铁杆子，像是在坐牢。

　　“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李恪儒说。

　　“那是在担心少师？”顾清白嘁笑了一声，“都说最喜欢少师的是你，不过我不明白，你喜欢他，怎么会忍心出手伤他？”

　　“不是我。”

　　“那是谁？”

　　“他们叫你来骗我吗？”李恪儒偏过头看着顾清白。本以为是亲近到几乎融为一体，可以百分百信赖的一个活生生的动物，转眼之间也可以重新成为陌生的两个个体。这种感觉让她单薄的身体恐慌。“像少师一样，把骗我当作一个任务。”

　　“不是的。”顾清白往后一瘫，“我本来就是这样的蠢货。博士说我惹你生气，后果不堪设想，要是你真的生气，我随你处置，不要伤及无辜，行不行？”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定时炸弹吗？”李恪儒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顾清白愣了一秒，随即大笑，“我就知道，你不会的。朋友嘛，互相戳心窝子才能变成生死相依的好朋友，对不对？”

　　“你的眼睛看到的小羊是什么样子？”

　　顾清白苦思冥想，憋了半天，学了一声羊叫，“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就是小羊啊！”

　　“对的，就是小羊。我喜欢的不得了。其实从小我就喜欢了，但是一直不敢表露。如今腹生子的情感已经是累赘，是十恶不赦的东西，当然了，我指的是整个世界普遍的一种看法。”

　　“我知道。”

　　介是长和李博士家庭美满，儿孙满堂。

　　花见铜立志要成为介子闪耀主。

　　王非我因为自己腹生子的身体而时常痛恨出身。

　　生活在第七交响曲本部的孩子们，从小待在墙内看世界。

　　顾清白是因为自小身体虚弱，活不过六岁，才被父亲做主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正确的答案一直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更多的人坚持着错误答案，是因为别无选择。

　　“纯正的腹生子只剩下两千二百一十三。”

　　“巅峰时期有多少呢？”

　　“四百年前，是现在的600万倍。所以啊，如果我能拯救这一切的话，做什么都可以，要我的命也可以。可惜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他看着李恪儒，与其他“人”形动物不一样的眼睛里看不出来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你是想要我说，我可以担此重任吗？”

　　顾清白靠近，气息扑在李恪儒的脸上。她的眼睫毛上下打架，扎得眼睑疼。

　　“你只要忘记你是谁。把自己变成一棵树，一块石头，你是没有意识的生命，剩下的交给博士。”

　　“可是我生来就是人呀？！”

　　“你不是。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这个概念。”

　　“我已经为了你这样做过一次了……”

　　“那就再做一次，不行吗？”

　　他不愿意看见她的委屈。李恪儒不明白，在此之前，顾清白与她的惺惺相惜也是假装的吗？可她明明在他身上接收到了真诚的信号。

　　有利可图，皆可反目。

　　她懂。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顾清白在她脸上烙下一吻。

　　没有月亮，没有风。

　　那一瞬很快烟消云散。

　　李恪儒呆呆的，宛如一个木偶，心甘情愿变成顾清白的傀儡，任由他为此昂起高傲的头颅，在介是长和李博士面前博取功劳。

　　李恪儒是他以“爱”之名捕获的俘虏。

　　不过，博士的实验进行的并不顺利。任何刺激对于李恪儒的身体而言，都没有反应。

　　“根本就是一块石头。”

　　现在的自然环境里，连石头也不能长存。

　　坏消息有一便有二，挤破头汹涌而来：

　　小羊死了。

　　初步判断是因为胃部神经痉挛，进而导致脏器破裂。脆弱的腹生子身体不堪一击，从高处僵硬的摔下来，没有流出一滴血，那是因为她已经死去好几个小时了。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有凶手存在。

　　顾清白看着小羊被剖开的尸体，沉默许久，就算是一双怪异的眼睛，旁观者也从中感受到了积压的恨意。他拖了李恪儒过来，一把把她摔在解剖台上，“救救小羊，求你了，救救她，好不好？”

　　既是威胁也是乞求。顾清白一边忍着愤恨，一边流泪。

　　李恪儒的手臂撞在解剖台边缘，割开一道伤口，露出里面的伤口是木质纤维素，也就是和树木一样的材质。

　　王非我在看到李恪儒被粗鲁对待的那一刻，还要上前去维护李恪儒，但是看到她的伤口内部，不用陈规劝阻，她自己先停下了脚步，往后退到众多腹生子和介子闪耀主的包围圈之外。

　　“我不会。”李恪儒捂着自己的伤口，在众目审视之中垂下脑袋。

　　李恪儒只花了五分钟便成功解决小羊身上病毒的事情，已经成为科学史上震撼案例记载，作为新一代试验方法录入了介子闪耀主的大脑知识库中，也在众多腹生子之间普及。

　　那些小孩子也亲眼见证多次李恪儒妙手回春的事实。

　　现在，李恪儒说她做不到？这不是做不到，是拒绝帮忙！

　　他们不了解李恪儒，便兴冲冲把李恪儒的功能广而告之，给了这世界希望，逼得李恪儒走上神坛，不得不从。

　　最无法接受的是顾清白。他记得清清楚楚李恪儒对自己说过什么。

　　她说，无论什么事情也愿意为他做的。

　　“遇见你很幸运。”

　　“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最亲密的伙伴。”

　　因为同是孤独的，默默忍受着痛苦的。

　　“我可以的，什么都可以的。不管是起死回生，还是在这无法生存的星球上找出一条生路，我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