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愿你知道》万俟敬儿

20、第十九愿 你给我滚，马上滚！ 小喇叭给心

　　早晨，苏心愿还在被窝里赖床的时候就收到了小喇叭“突突”的短信，内容很简单，就是这只喇叭很幸运地和他爸爸出海去了韩国，但是语句之恶心、用词之震撼却是华夏文明史上下五千年不遇的奇迹，坦诚得说是败笔。
　　“I’m Cara，在昨晚已和Daddy暗度沉窗（心愿想她是要写“暗度陈仓”吧，在这用意不对先不讲，四个字儿还错一对儿，唉……），去韩国打扫清纯男色，希望心愿不要想我想到掉了牙。我会用自己的可爱打服韩国男，让他们给我石榴吃，给我穿裙子（标注:这是小喇叭对“男人跪倒于女人的石榴裙之下”的妙解）。好啦，不要葱白我，我也会把好男人的照片寄给你，让你解渴。Ca lang he yo .（韩语，我爱你）”
　　苏心愿还没见着今天的太阳，就自觉头晕目眩得难以招架，那句“语不惊人死不休”用来形容小喇叭简真是太黯然失色了，况且小喇叭这种新时代女性绝不会因为自己拙劣的母语而自甘和“死”字联系在一起，把字再重新排列组合一下成为“惊不死人语不休”才能马马虎虎配得上她！
　　心愿经过两个小时的瑜伽、慢跑、早茶才从小喇叭短信的惊吓中慢慢调养过来，正和Alice一起看着动画片，优哉游哉地啃着嫩绿的水晶苹果。
　　苏哲在二楼的书房接电话，他站得笔挺，连连回答“好……好……是……应该的……没问题……会的……谢谢您。……好、好好、好……”，虽然就是些简单的词汇，但是音调里的恭敬和惟命是从却暴露无遗。他缓缓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仿佛这部手机就因为刚才那通电话、因为电话那头的人便身价飞涨，从日用品一跃荣升为价值连城的古董。苏哲思忖了一会，对着正在擦扫书架的Sandy说：“去把小姐叫上来。”
　　当心愿听到Sandy说苏哲让她上去的时候，那种看动画片和啃苹果的喜悦立即灰飞烟灭，她知道，她从来都知道“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早怕晚怕，终于还是东窗事发了。小少爷，这就是你对我姗姗而来的报复吧。
　　但心愿还是试探性地问了句“爸爸心情怎么样啊？”她想起码把握好苏哲的愤怒程度，看自己一会儿是粉身碎骨还是少胳膊缺腿。
　　“老爷心情很好啊，刚才打电话一直是笑着的。打完了还坐在旋转皮椅上一个人闷笑了好一会呢。”Sandy答道。脸上也荡漾着笑容，不知是在学苏哲的表情还是主仆之间的心情可以传染。
　　？？？？？？
　　苏心愿头上旋转的星星比人民大会堂天花板上的还要多。原来自己多虑了，也难怪，被赵家吓出神经质的也不止她一个。于是，心愿一边尽情地啃着青苹果一边愉快地像Alice一样连蹦带跳上楼去了。
　　“苏心愿，你给我进来！”苏哲一声猛吼，如狼似虎。
　　跟着心愿刚要上楼的Sandy吓得把抹布都掉了，她瑟缩地退回一楼望了望外面的天，这天气预报怎么不准呢？没报今天有雷阵雨啊！
　　心愿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五官变成了奥运五环，睁着大眼傻巴巴地看着苏哲和那颗滚落的青苹果。原来苹果也会自卫，知道主人倒了霉，连它也趋利避害地滚开了。心愿的脸立马有了与那颗苹果一样的颜色。
　　“面书！”苏哲下令。熟练地下令。不假思索地下令。刻不容缓地下令。
　　只见我们的苏心愿同学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檀木书橱前，又挣扎着走到一个固定的位置。对着玻璃橱窗立正站好、抬头挺胸，眼睛的视线正好完全落在《炎帝黄帝》《周礼》《三字经》《弟子规》《烈女真经》《中华文明五千年》等一系列已不为世人所知、尘封已久的古代名典上。
　　心愿每次站在那儿都有种从猿猴重新进化了一次的感觉，经历了原始森林和近代铜铁的磨难，如果历史真能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她想绝不会踏上“人”这条拘礼繁复的路。
　　“知道错了吗？”苏哲厉声道。
　　“知道。”心愿想毕竟是自己冤枉了小少爷，不管错打还是高跟鞋扎，自己必须对一个折了的人负责。
　　“知道哪错了吗？”苏哲按部就班地进行审讯的第二个问题。
　　心愿想总不至于在父亲面前还对着这么多文雅儒章说自己误以为那人“奸污”了她吧。于是聪明地改口道：“我以为他要调戏人家。”
　　苏哲怒眼圆睁，暴跳如雷：“你知道嘛，人家现在在医院！”
　　心愿转过头来很惊恐地望着自己的父亲，望着那句不可置信的话渺渺余音绕梁不断！小少爷也太衰了吧，那天还能走，怎么接着就住院了，还住了这么长时间，直到今天！
　　“心愿啊，孔武的父亲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是另一家公司的副总裁，你把它儿子弄成这样，让爸爸还怎么在圈里混啊！”苏哲终于放低语气，苦口婆心地劝道。
　　心愿长舒一口气，仿佛是休克的人重新呼吸到空气般感动和欣喜：“原来是孔武啊！”她干脆摆脱了古代经典跑到苏哲近旁诉说冤屈：“爸爸，你是不知道孔武那人啊，我们学校有名的色魔帮教头，大小不分，男女通吃。那天放学，我在马路边看她调戏国中女生……”
　　苏哲拿着苏家祖传的戒尺朝书桌猛敲两下，心愿一溜烟蹿回了古典旁边寻求庇护。苏哲有条不紊地进行了第三项：“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苏心愿，你给我说！？实话给我说！？”
　　心愿一脸憋屈，低声萎靡道：“因为他爸爸给他起名字不查《成语大全》。”
　　苏哲想不到会是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等着女儿见仁见智的解释。“古人有云：‘孔武有力’嘛！没想到这个孔武不仅没力，简直就是个豆腐渣！”苏心愿自鸣得意，唉，这书架里怎么不多几本《成语大全》供我膜拜呢。
　　“我的心愿啊，你逼着人家孔武少爷坐你的车，你又是漂移甩尾，又是急速超车，又是山头狂飙，真是比F1方程式还精彩啊。可是人家现在吓出毛病来了，正在精神科接受治疗。你说，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怎么教都没有名媛淑女的样儿呢。”苏哲连连叹息，仿佛看着自己养的龙变成了虫却束手无策般心酸。
　　苏心愿还想争辩，却又被苏哲指出第二条恶行：“心愿，听说你们学校为地震受灾区捐款，议会长的儿子捐了八千，你竟捐了一万？”
　　心愿无所谓道：“是啊，八千，一万，反正差不多嘛。”
　　苏哲狠命向书桌一个戒尺，心愿朝桌子望去，竟然有个明显的戒尺印儿。她吞了一口唾沫，暗暗感激，书桌哥哥你可帮我挡了让我皮开肉绽的一尺啊！
　　“听起来数量差不多，但货币符号差很多！人家八千日元，你是一万美金！”苏哲吹胡子瞪眼，胡子几近飘零，眼珠几近滚落：“心愿啊，你知道前天议会长见我说什么了吗？他说，苏哲最近混得不错啊，什么时候给我们国民政府捐架波音747啊？！”
　　心愿从刚才的一蹶不振中立刻恢复神色，急切问：“国家有难吗？政府困难了吗？爸，我们可是中华儿女，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祖国沦丧呢？！政府需要，就是砸锅卖铁、不吃不喝也要捐啊！实在捐不了波音747，捐架波音737也行啊？！”
　　当苏哲伸手问心愿要车钥匙的时候，心愿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的宝马Z4要为国卖身，毫不犹豫地把它拱手相送，不料迎接的却是苏哲砸过来的杂志——《中国• 一个发展中大国的和平发展》！！
　　“去跟我到医院和孔武、孔爸爸道歉。去跟我找议会长，就说你经济没学好，把美元符号当韩币写到支票上去了……”苏哲拉着心愿，只见女孩一手死死地把住书房门框，鬼哭狼嚎“我没错，我不去。我惩治色魔，我关爱灾区，我为世界和平发展奋不顾身,我,……”
　　女孩和中年男子双双倾尽全力，二楼的书房门口是两个人、两代人的拉锯战，僵持、僵持，仍然僵持……
　　“啪！”苏哲转回头来，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心愿脸上，红指印清晰可见，看着心愿强忍着泪水死盯着自己，还是紧捏起拳头，高声骂道：“苏心愿，你整天衣食无忧的生活，知道爸爸是怎么在社会上混出立足之地的嘛！你除了给我添乱，除了给我到处惹是生非，害我在高层面前受堵之外，你还为我、为这个家做了什么，你只会让我低声下气地为你去善后！你给我滚，马上滚！滚到社会上去给我了解这个世界吧！”
　　女孩小小的左脸旁被五个血红的指印儿完全罩住，像是花圃里被重重碾压过的红色花瓣，逼近死神却一声不吭。
　　“我会明辨是非，会惩恶除奸，会施德扬善，会做很多你也认为对的但你不敢做的事情！好吧，这是你的钱，你的家，我滚！我滚就是！”心愿仰着头，迎视着自己父亲汹涌的怒光，丝毫不避让、不退缩。她小小的，却套着一身坚硬无比的壳。
　　在走到阶梯转角的时候，心愿回头向上望了下气得浑身乱颤的苏哲，挑衅道：“那些事，我相信是对的。我会做下去，一直做下去，离开这个家依然做下去！”
　　苏哲无力地走回书房，透过落地窗看着心愿短袖睡衣睡裤和白色拖鞋毅然走出苏宅，心里顿时酸水翻涌，眼神里已从刚才的怒火转为暗光，心里绞痛道：“心愿，爸爸确有苦衷，爸爸一切都只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