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魔》宁柔行

44、第 44 章 幻象堡垒

　　节日渐入尾声，妖怪们逐一散去，幻象也一点点在崩塌。

　　等到周边重新变回严密的森林时，狐妖窝门口的结界波纹浮动了一下，慕麟只身一人从里面出了来，手里还拿着一件银灰色的毛绒斗篷。他走到桃夺妖身侧俯了俯身，她低着头，手里抓着刚才他遗漏的小木剑在地上戳啊戳，嘴里嘀嘀咕咕的像在骂人。

　　慕麟不动声色地坐下，毛绒斗篷的下摆伴随着他的动作从桃夺妖肘部滑过，激得她龇牙露出狰狞的鬼脸来，那双压得极低的眉眼下是冒着红光的眼睛，在看清楚眼前人的刹那，凶相变成了惊讶，随后是尴尬。

　　“你方才的神情还真是丰富，可以上台唱戏了。”他一边低低地笑，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三代狐妖皮毛织成的斗篷，不但可以抵御严寒，连除妖师的兵器也无法刺穿。”

　　原来他是进去给她换衣服？

　　桃夺妖不知所措地接过斗篷，她愣愣地看着慕麟。而他却是仰头微微垂眸，像在看远方，又像是在想什么人。她读不懂他心里的想法，略感遗憾地皱起眉来。她甚至忘了自己刚才信誓旦旦要质问他的事。

　　“冬天快到了。”他轻轻说，嗓音温润得像刚煮好的香茶。

　　“狐妖怎么会把这么宝贵的东西给你？”桃夺妖有些担心地问。

　　“当然是我用灵术跟她交换的。”慕麟直起身子，转头看她，“她央求我帮她找一个书生的来世。”说到这里时，他的脸上出现了异样的神采：“为什么妖会喜欢上人这种脆弱又短命的生灵？她耗尽修为追了那个书生三世，现在还犯险找上我帮忙。可那个人最终还是会步入轮回，忘掉和她经历的一切。这种爱有什么意义。从头到尾不过都是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听上去他似乎并不赞同狐妖的做法，在他眼里，狐妖的爱是愚蠢，是强求。

　　她想了想：“能让妖爱上的书生，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不见得。”慕麟摇摇头，“书生只是误打误撞在狐妖受伤时救了她。其实没有他，她也不会死的。”

　　“爱上救命恩人这种事......”她说着顿了顿，眼神忽然有些闪躲，“这种事本来就很容易发生。”

　　“是吗？”他凑近了一点儿，伸出指头点了一下她的眉心，不轻不重地问：“你也会这样？”

　　桃夺妖向后躲开慕麟的手，咽了口口水后，强迫自己用严肃的表情看向他：“我、我自然是不会。那是那只狐妖的定力不够。妖生苦短，我还有许多愿望没实现呢，怎么会浪费时间在注定无果的事上！”

　　她说着站起来，将斗篷抓在怀中，但奈何太大件了，她手心的小木剑哐当一下掉落在地上，于是她又蹲下来捡起小木剑，一手托着斗篷恰好将自己的脸遮去大半。“呐，你的东西。”她将小木剑丢到慕麟手上，转身匆匆告别，“我要回去了！”

　　话音刚落，前脚踩到斗篷，整个人莫名其妙往后滑倒，幸好慕麟及时伸手接住了她。

　　倒在天神怀里是什么感觉？原来他的身形比她大那么多，可以将她一整个人都圈住。桃夺妖眨了眨眼，呼吸似乎都慢下来半拍。慕麟的脸凑得那么近，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里面倒映着她懵懂的神情。

　　“毛毛躁躁的。”慕麟叹了口气。桃夺妖只觉得腰身一重，眼看慕麟抱着自己站了起来。

　　她还以为他是个瘦弱的白面天神，毕竟他的师兄弟们看上去都是大块头，先前都是化作原形被他抱着所以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可是现在他的手臂卡在自己腰上却结实得发硬，步伐也十分稳健。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受控制地贪恋着这个怀抱。

　　而慕麟似乎能感知到她的心事一般，只是抱着她穿过密林，沿着她平时来的路径往兔窝的方向走去。又或许是这里距离兔窝东边的结界很近，也就两三里的路，他大概觉得没有必要用灵术吧。桃夺妖胡思乱想时，耳边忽然传来慕麟的提醒：

　　“到了，下来吧。”

　　就算是怀里抱着一个人，也丝毫没有影响慕麟行进的速度。他将桃夺妖送到兔窝边上刚要放下，松布六和松布十三忽然从旁边的一个草丛里跳了出来：

　　“小妹！”

　　“嘿嘿！被哥哥逮到了！私会外妖！”

　　两人围着桃夺妖和慕麟转圈，眼神中透露着得意。桃夺妖赶紧从慕麟怀里跳了下来，斗篷掉在地上，她又蹲下去捡起，忙活半天才抓好，将下巴磕在被她揽成一团的斗篷上，声音也弱下去许多：“他是我朋友！你们别误会！”说着对慕麟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快回去。”

　　“哎！不许走！”松布十三按住慕麟的肩膀，换来他有些不悦的挑眉。桃夺妖赶紧一脚踩在自己哥哥脚板上，松布十三被突然偷袭，捂着自己还没化成人脚的兔爪直喊疼。

　　“急什么，都到家门口了，进去坐坐嘛。”松布六十分老道地对慕麟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对着桃夺妖用教训的口吻说：“既然是朋友，就更应该请进来。”

　　斗篷太大，桃夺妖又快抱不住了，但她又想说话，正手忙脚乱时，慕麟伸手将斗篷一抽，揽在了自己身上。他身高腿长，提着斗篷像提一块方布般简单。

　　“请。”松布老刘坚持道。

　　慕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桃夺妖正要说话，他垂眸一笑，应了声“好。”

　　“不不不，他不去。他不喜欢做客，他还得回家，他有很多事情要忙！”桃夺妖跳进两人之间，将慕麟隔在自己身后，伸手推着松布六往前，“六哥，我们先回吧！”又转头瞪了一眼还在地上吹兔爪的松布十三，“十三哥，快点啊！”

　　“你现在知道喊我做哥哥，你这个臭丫头！”

　　松布六当然不肯就范，两人推搡间，松布十三眼看着慕麟就这样穿过了结界，他瞬间窃喜，对松布六指了指慕麟进去的方向。桃夺妖大呼不妙，也赶紧跟了进去。

　　慕麟环视四周，眼前的碉堡灯火通明，挂满了花灯。正此时迎面走来一群有说有笑的兔妖，他们头上还带着花环，看样子松布家族内部也会过节，可是——这群兔妖，并不是活的。

　　“你去叫老爹过来，我拖住他！”

　　桃夺妖听到了两个哥哥在嘀咕，也知道了他们居心叵测，就想着坑害自己，但现在想拦也拦不住了，只能寄希望于慕麟大发慈悲。虽然她从心底认为他是不会伤害兔窝里的兔妖们的。

　　但凡事总有例外，万一他们在什么事情上惹怒了他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说他们是你的家人？”慕麟皱眉问。不等桃夺妖回答，他跟随松布十三的步伐径直走进了碉堡里，一进去之后，他见到了更多兔妖，但他们视他为无物，只是自顾自开心地笑着。

　　“哦。”他松开了眉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随后像明白过来什么一般，转过身去要离开。但他往回还没走几步，碉堡第二道拱门那边远远地过来一只年迈的兔妖，慕麟知道自己走不掉了，索性也就不走了。

　　“不知贵客光临，有失远迎！”松布掠极的笑容里分明透露着几分胆怯，不过在他的两个儿子眼里，还以为自己的老爹又是先礼后兵，是要在外人面前收拾桃夺妖。那样她可就颜面扫地了！两人一想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地对望窃笑起来。

　　松布掠极带着慕麟一路到了自己会客的堂上，在进去之前，他就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支开了，等到三个人坐下时，他又对桃夺妖说：“你回去收拾一下，既然是你的朋友，今晚就住在你那儿吧。”

　　桃夺妖不能说不行，她只是觉得有些为难，偷偷瞄了一眼慕麟，不料他却冲她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多少给了她一些安慰。他把送给她的斗篷很随意地搭在椅子上，却也不坐，似乎在等她离开一般。

　　“那我就先去收拾你要住的屋子啦。”她冲慕麟心虚地回笑一下，扭身跑开了。

　　慕麟耐心地等桃夺妖走出自己的视线之外，才端正地坐下，他冷着脸看向松布掠极，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令对方如鲠在喉。

　　他说：“所有幻术都是基于谎言，谎言越大，幻术越深。”

　　桃夺妖居住的兔窝之所以如此梦幻，是因为她被两百多只兔妖所欺骗着！一个才刚修炼成人形的兔妖，怎么可能承受得住这样大的幻术？

　　他们这是拿她的命在筑巢。

　　怪不得她被区别对待到想去寻死，怪不得像她这样有灵气的妖要靠近他，借用他的灵能才得以化出人形。

　　松布掠极原本搭在膝上的两只手有些无措地摆到了台面上，他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这个幻境的秘密，可见是个实力深不可测的高手。而他连对方身上的妖气都探不到，说明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飞升者就是天神。

　　总之不会是跟自己站在一边的。桃夺妖也太不小心了，竟被这样可怕的家伙给缠上！

　　“你在想我会不会把你的老窝给端了。”慕麟一改刚才端正的坐姿，向后一靠，微抬下颌极快地上下扫了一眼松布掠极，随后漫不经心地说，“看你愿意跟我坦诚多少了。”

　　松布掠极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压迫，马上从椅子上跳起来，伏跪在慕麟脚下哭道：“请你放过我和我的家人！我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但是我的孩子们都是无辜的，他们来到这个世上不久就死于天神殿那场内斗的灾祸，这完全是降落在我松布一族的无妄之灾啊！”

　　“那桃夺妖就不是你的孩子了么？”

　　“她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松布掠极惭愧地低下头来，随后他又激动地看向慕麟，颤抖着身躯大声道：“正因如此，她才更应该为自己的同胞做出牺牲！”

　　“呵…”慕麟被气笑了。他简直不敢相信真的有这样贪恋人世的妖，会选择用这种方式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