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玫瑰（芭蕾）》散漫甜甜圈

18、2019年 Balle

　　为了更换舞台背景，幕布降了下来。
　　黑天鹅双人舞之后的第二组就是大卫和杰日娜，他们跳《罗密欧与朱丽叶》阳台双人舞。舞美为他们准备了一个可以拾阶而下、白色古风石柱式的阳台，杰日娜从高处登场，再一路向下步入夜间花园与大卫相会。
　　这支舞他们两个人可谓一拍即合。
　　芭蕾荟萃的项目负责人、舞台总监兼艺术指导在选舞这件事上给了他们很高的自由度，毕竟已经是最优秀的一群舞蹈演员们了。她只提出一个要求：“不要太现代——现代舞的磨合不容易在短时间内完成——一个人跳的话可以考虑现代舞，但是非常抱歉，这次的荟萃舞台上没有策划独舞。”
　　虽然观演芭蕾荟萃的半数以上只是普通的观众，他们可能是爱好者、舞者、编舞或者主播，每年荟萃的编排和策划仍然保持与闭门开会的论坛主题相关联。
　　2019年的论坛主题是“新古典”。玛格丽特、金和加濑都对这个主题表现出非常兴趣，奥西尔和提姆则兴味平平，至于大卫和杰日娜，那一年第一次参加这项集会活动的他们甚至对于论坛主题本身存在的意义都还一知半解。在他们几个人当中，玛德琳年纪最长，舞台经验也最丰富，下一届论坛（如果2020年的那一届没被取消）她很可能会进入讨论区，荟萃演出时也会像查理和叶卡捷琳娜那样坐在观众席上。她对大卫（也对杰日娜）说：“你们还不用考虑这些，暂且凭着发自内心的喜爱和热情一股劲向前冲就好了。”
　　于是在玛德琳的鼓励下，大卫和杰日娜的两首荟萃舞蹈，其一便选定了《罗密欧与朱丽叶》。
　　大卫很喜欢普罗科菲耶夫的音乐，它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一段美丽动人的旋律，或者漂亮的华彩。同样是著名的俄罗斯音乐家，和（特别）才华横溢的柴可夫斯基不一样，普罗科菲耶夫的天赋程度也许没有那么高，但总有些令人印象深刻的记忆点。大卫喜欢在他的配乐中找寻那些藏在庞大篇幅之中、弯弯绕绕、带着弧度的乐句，每一次每一次再次听到都让他感到开心和愉快。
　　而杰日娜，她喜欢朱丽叶。
　　幕布升了起来，没有厚重幕布的阻隔，从台下观众席传来一点点细碎的声音。其实很安静。舞台灯光只微微亮了一些，营造出夜晚的氛围，视觉被遮盖的时候，其他感官接收到的信息就更鲜明。从台下传来的大多是布料间摩擦的声音，调整坐姿或者撑着下巴斜倚在座位的扶手上。大卫整理了一下自己衬衫的衣襟，又抬手抚上侧幕的幕布，这一点点声响便轻而易举遮盖住台下的那些动静。
　　单独的角色射灯打亮位于舞台右侧最深处的阳台，半人高石柱的圆拱投下阴影，在光与影之间，杰日娜登场了。
　　白色的连衣纱裙惹人眼目，那双矢车菊般盈盈的眼眸更是动人心弦。
　　她可真美，大卫想，怪不得罗密欧在宴会上对她一见钟情。他又好奇，究竟什么样的罗密欧，才能让如此美丽的朱丽叶一见倾心又不顾一切献身呢？
　　提示性的音乐响起，是时候该大卫上场了，他裹紧黑色的斗篷在昏暗灯光的遮掩下一路跑到阳台下面，先把自己藏起来，再步入月光（灯光）挽留阳台上已经转身意欲回屋的杰日娜。
　　大卫迎着光，整张脸在舞台上纤毫毕现。
　　——（哇哦~）
　　这是从观众席间发出的感慨声。
　　坐在席间的查理洋洋得意，那是他在众人之中挖掘到的珍宝。此时观众席上方灯光全熄，仅有昏暗的舞台向四周发射光芒，微弱但是清晰，他们被安排在第十排，查理右手边的叶卡捷琳娜被淹没在黑暗中，她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呼吸都是轻微的。
　　站在高处的杰日娜也看到大卫了，她比观众距离更近，看得更清晰。
　　那毫无疑问是一张令人感到赏心悦目的脸庞，比在化妆间里还要吸引人更多一些。杰日娜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在大卫的眉眼间流连，看他孩子气的伸手想要去摸阳台石柱的底座。
　　他还不是罗密欧，还差一点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她仍然很高兴今夜在这个舞台上和他一起跳这支双人舞。
　　第一遍普罗科菲耶夫带着弧度的旋律，大卫做了转身加旋转；
　　第二遍普罗科菲耶夫带着弧度的旋律，大卫单肩单手臂半托半抱着杰日娜转圈圈再放她足尖落地站稳；
　　第三遍普罗科菲耶夫带着弧度的旋律，大卫单膝跪地亲吻白色纱裙的裙摆。
　　……
　　这支舞难度很高，大卫跳得很累却又不觉得累。他很兴奋，中间有很多托举和拥抱着旋转，难度仅次于《斯巴达克斯》。这段双人舞还有一版更新的编舞，动作更现代、张扬，俄罗斯各大剧院舞团几乎都已经完成了新旧交替，大卫和杰日娜跳的却还是旧的那版。
　　没有向天发誓。
　　“我不要你做那个动作，大卫。”杰日娜说。
　　爱意初现时的情感是更含蓄一些的，但是少年少女的春心萌动是拦不住的，舞台上错位的突袭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杰日娜也不在预先知晓的范围内，她惊讶地睁大了眼，差点忘了接下去的舞步。然而编舞本身是有这轻轻一吻的，台下的观众一阵哗然，他们感受到了青春。
　　大概再也没有比让新进舞团的舞台新人演绎这一段阳台双人舞更适合的了，他们自带青涩、冲动和勃勃生机，带着绿意和蜜糖一样的甜。
　　叶卡捷琳娜笑了。
　　藏身于侧幕的提姆也不禁微笑。
　　他们两个人的笑不一样。
　　叶卡捷琳娜被他们唤醒了自己和查理年轻时在舞台上尽洒青春时的回忆，她笑着缅怀、伤感和慰藉。时间都会过去，时间总会过去，她看到克塞尼亚的黑天鹅，看到杰日娜的朱丽叶，后面还有更多的舞者，他们跳更多的角色。她曾经和他们一样，现在她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仿佛哪里不再相同。
　　至于提姆，他笑里藏刀，刀片划伤了他自己的心。太甜了，他想，他嫉妒朱丽叶，他嫉妒杰日娜，他想用自己的脸颊、双唇和心去迎接大卫那轻飘飘的吻。
　　他不曾相信爱情，也不曾以为自己会经历情感纠缠，然而一个情不自禁的轻吻就让提姆察觉到自己的陷落。
　　那个吻的承受者甚至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