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长姐》草玉歇

32、穷奇（十四）

　　阿姒被凶兽围迫到角落处，它向她说了什么，但洛玉生已经听不清楚了。

　　她只知道自己要把阿姒救出来。

　　她尝试了无数种剑招，无论怎么进攻，最终都会被穷奇用硬刺接下，一一化解。它甚至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这种不对等的决斗仿佛在告诉她：

　　你不配做我的对手。

　　几近力竭之际，她把剑插入地里，支撑着疲惫的身体。

　　穷奇愈发靠近阿姒。

　　就算敌不过她也要战，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守护好该守护的。这是她从小就决定的事情。

　　在洛家她保护、宠爱阿姒，在修仙界也不会改变。

　　经脉中忽然涌现出力量，洛玉生感到这力量庞大到几乎无穷无尽，但却意外熟悉，像是本就属于她的力量。

　　她有把握了。

　　洛玉生握紧佩剑，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眼见着硬刺愈来愈近，她明白不可能避开它们而刺死穷奇。

　　这是最后一剑。

　　洛玉生为了刺穿穷奇坚实的后背，不顾它竖立起的粗壮坚硬的尖刺，剑刃刺穿它的后背的同时，她的身体同样被那些尖刺洞穿。

　　凶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最终还是缓缓倒下了。

　　随着它轰然倒地的震动，洛玉生被震了下来，伤口被撕裂，看上去血淋淋的。

　　阿姒抱着玉生，叹了气，“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把你救回来，你又这样。傻瓜，我不用你救啊。”

　　此时玉生已经意识模糊，只迷迷糊糊听见阿姒轻柔的声音，像是悲哀，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她的妹妹是不是在哭？

　　玉生抬起手，其实很难想象她血肉模糊的手是怎么抬起来的，但她还是抬起来，一直伸到阿姒的脸颊边，想为她拭泪。

　　但是她似乎看见自己的手上全是血，于是又缩了回去。

　　阿姒这样干净漂亮的脸，可不能像她一样沾上血液了。

　　身上很痛，她想，她大抵是要死了，不过也好，凶兽已死，禁制便也随之消除，想必师姐很快就会赶来，带走阿姒。

　　“阿姒，不要哭，我死以后，你想在寒灯门修行或是回丹沂都好……”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却感到阿姒冰凉的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洛玉生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使她听不清阿姒的言语。

　　可若是她能听见，一定会明白这个妹妹对于自己的并不只是依赖。

　　“我怎么会让你死？洛玉生，我不会让你死的。”

　　前世她为她所救，本想着此生要用一辈子去还她，结果仍然一如往日，她的剑永远守护她，为她锋锐，为她杀敌。

　　阿姒俯身，吻了下去。

　　因上回在幻境中她们已经脉相通，这回为玉生疗伤是可以轻松一些的。

　　但穷奇乃至毒之兽，它身上的一切都有剧烈的毒性和致幻性，洛玉生被刺扎得太狠，这种剂量换了旁人活不过一息。

　　阿姒突然庆幸那日与她血液交融，她身上的一部分血是属于自己的，才能护她一命。

　　她用舌尖轻巧地撬开洛玉生的唇齿，随后咬破自己的嘴唇，血液顺着舌头滑入玉生的喉咙。

　　阿姒此世天生病体，但药石无医，是因药本就于她无效。

　　而药毒同源，与之同样的，是她万毒不侵的体质。

　　所以起初玉生和秦筝都中了它的幻毒而她却没事，后来步诗归给她们丹药时也能无所顾忌地直接咽下，便是因为她不惧毒。

　　只可惜她的血液并不可能永远留在洛玉生的身体里，使她和自己一样不用担心毒药，过不了多久，那些血就会慢慢消散，失去效用。

　　穷奇之毒已解，她损了不少精元，她的身体状况本就每况愈下，眼下也不剩多少力气能够救洛玉生。

　　但她还是得救，哪怕以命换命也要救她。

　　否则那么多年的努力岂不付之东流？

　　——

　　洛玉生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醒的，唯独记得那名和阿姒长得一模一样的红衣女子又出现在自己的梦里。

　　一开始见到她，还心想：她果然是鬼。

　　自己一定是已经身死，来到了阴曹地府。

　　洛玉生问她：“你是谁？为何你与家妹长相如此相似？”

　　红衣靠近她，用吻代替了回答。

　　但怪异的是洛玉生并不抗拒，反而觉得很是熟悉，像是自己也渴望她的亲吻已久。

　　她抱住红衣女子，手搭在她的盈盈腰间，愈吻愈深，也越发急切。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说了话，不经自己控制便开口唤她：“眉衣。”

　　眉衣是谁？

　　她不再思考。

　　眉衣已经褪去彼此的衣衫，将她压在身下。

　　分明她在上面，却露出可怜的表情，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充盈着水。

　　她将手抚过眉衣骨感的肩膀，锁骨清晰可见，在锁骨中间有一处小凹陷，指尖再往下，便是欲壑难平的谷底。

　　洛玉生的目光随之向下，看见她线条清晰的小腹上有一颗小痣，位置就在肚脐左边。

　　她怜爱地揉了揉小痣所在的位置，眉衣近乎嗔怪地看着她，那模样仿佛在说：又要做什么？

　　其实洛玉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只是想这样做，便遵从了自己的欲望。

　　她长而柔顺的青丝从她头上一直落到玉生的脖子上，有些痒，发尾处用红色绸缎系起。

　　红色，洛玉生伸手握住了她的发尾，惬意地把玩着。她真是很喜欢这种艳丽的颜色。

　　眉衣的脸慢慢朝下挪动。

　　酥麻的触感传来，她不由得握紧了她系着红缎的发尾，她的发香绕在鼻尖。

　　水波荡漾，欢愉婉转。

　　梦醒时分，她躺在青草地上，梦里红衣女子的香气被草香取代。

　　她感到腰间酸软无力，头也昏昏沉沉。

　　这是哪？

　　她捂着钝痛的头坐了起来。

　　天阴无光，空气也闷闷的，像是要下大雨，远处是一座有些眼熟的城池模样。

　　“你杀了我。”

　　声音在她耳边炸开，她瞪着眼睛看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凶兽穷奇。

　　难道她仍在梦里吗？

　　她的手往边上摸了几下，没找到自己的剑。

　　“是本座算错了。”

　　穷奇似乎没有要攻击她的意思，它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之前那么有力了。

　　反而更接近于怀念。

　　“本座以为你们之中是她身上的因果而改变了幻境要叙述的过往，不曾想你亦是其中之一。是本座轻敌了。”

　　“她”？是指阿姒吗？还是秦筝？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穷奇哈哈大笑，“看来你并不清楚你和她的身份。我已将死，穷奇城的全部传承都归你了。这里可有不少你们人类想要的宝贝。”

　　洛玉生静静听着，没有展露出对那些宝物的向往。她认为穷奇不可能这么简单就将一切拱手让人。

　　“你就是黑袍口中的神主？”她反问道。

　　穷奇沉默不语，但从态度看来，它是默认了。

　　“我既然已经杀了你，幻境也就消失了。”

　　穷奇却突然开口：“黑袍即是我，我即是黑袍。祂不过是我分裂出去的一部分。”

　　此时，穷奇的身影开始慢慢变得虚无、透明。

　　“奈何本座困在这里一万年，力量渐失，否则又怎会死在你手！”穷奇言有不甘，“本座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就当赠予你的礼物。”

　　“什么？”

　　“你身边的女子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她撒了一个弥天大谎，造成的祸事即使是我也有几分倾佩。你若离她远些，尚能保命。不过，你会吗？哈哈哈哈哈哈——”

　　它的话越到后面越轻，到了最后身形消散，只余桀骜的笑声在空中回荡。

　　洛玉生的头越来越疼，依稀记得，曾经也有个人说了类似的话。

　　那还是在丹沂的时候，酒楼里出现的来历不明的紫衫女子。

　　她或者它，为什么都说阿姒危险？

　　她来不及驳斥穷奇荒唐的言语，它就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些人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有什么好处？

　　远处的城池消失了，底下的青草地也消失了，万物归为混沌之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颗珠子。

　　这颗珠子形状诡异，就像地画中穷奇嘴里叼着的那摊血肉泥一样，只是勉强能称作珠子。

　　它仿佛有种引力，在吸引着洛玉生靠近它，撷取它。

　　她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指尖触及血珠的那一瞬，无数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那种感觉就像无数海水四面八方朝她涌来，无穷大的压力使她即将窒息。

　　在那些记忆里，她看见了穷奇一生的始末。

　　它诞生于妖、魔、神三界间的裂隙中，不属于任何一界，天地间每数万年便会产生一两个这样的生命。

　　穷奇便是其中一个，它生性妖异，看见忠心耿耿的人就恶心得仿佛吃了难以言喻的东西，但看见友人彼此背叛、亲人反目成仇，相爱的人移情别恋，心里就畅快非凡。

　　它吸食天地间一切憎恨、诡谋而成长，也因此害了许多生灵。

　　有些人本不欲反叛，然而经它挑唆，却恨不得杀了身边亲近之人。

　　最终它的举动为神界诸神所知，穷奇被捕。

　　死到临头之际，它却说：

　　“那些人心中自有恶念，若非如此，我又怎么可能趁虚而入！都是他们的错！”

　　神自无言，将它锁入神界某处，加上无数道封印，永世囚禁，不入轮回。

　　但谁知道它并不死心，竟然挣脱了封印，逃至人间。

　　刚至人间的它无比虚弱，奄奄一息，是长源郡郡王府的一名门客心中背叛的欲念救了它。

　　那人就是樊师傅。

　　后来，它分裂出凶魂附在樊师傅身上，以幻毒使长源郡王一步步走入歧途，长源郡没落。

　　这事很快又被神族发现，于是在情况越变越糟之前，神再次将穷奇封印，连带着已变成凶魂的樊师傅——也就是后来的黑袍一起，与长源郡一同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中。

　　后来修仙界的人们渐渐挖掘往事，找出了失落之地，不知谁进入后又逃出，将其命名为穷奇城，这消息便在修仙界中流传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