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鱼》南七羽

4、高冷助教

　　地铁上，池易欢愁眉苦脸地看着上一条视频的数据。

　　“哎…现在的人都不爱看这种开学视频了吗？怎么没人点赞啊？”她小声嘟囔。
　　许思仁撑着地铁的栏杆，视线穿过她的丸子头，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2707个点赞，63条评论，6万多个浏览。
　　怎么流量焦虑成这样？

　　他皱了皱眉，然后从人挤人的车厢中掏出手机，低头发送了几条信息。

　　——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还差两分钟开始。
　　她紧赶慢赶，甚至中途还冲刺了一小段，却还是很难追上许思仁的速度。
　　长得高就是有优势，她想。

　　这条笔直的大长腿从小就给她迷得七荤八素。
　　可惜她后来也尝试了许多项运动，喝了很多牛奶，甚至拉着妈妈去挂医院的号，也没能突破家族遗传的矮个儿基因。

　　池易欢本来以为，许思仁只是碰巧和她去同一栋楼上课。
　　毕竟，学校里大部分数学课都在这栋严肃而沉闷的灰色玻璃大楼里，于是就没多问。
　　没想到他就这么和自己上了电梯，然后水灵灵地在她眼前走进了410教室。

　　她还没来得及问，许思仁就走到了讲台边上，和一个男生低声交谈着，两人关系看着很熟络。
　　她东张西望，在诺大的教室里努力找着姜淑琪的身影，却没看见。她刚想低头去发消息，质问她是不是睡过头了，就锁定了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同一个愿望许了无数遍，是会成真的。

　　为了能和他选上同一节教授的微积分课，她在选课系统里反复刷新，祈祷着还有位置。
　　终于，轮到她的时候，还剩一个名额报满。
　　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和他成了同班同学。

　　池易欢的脚像是被施了咒，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台阶，往陆珩的方向走。
　　有志者事竟成，她对自己说。

　　“同学你好，请问你旁边有人吗？”她鼓起勇气，微笑灿烂得让她能感受到自己的梨涡。

　　这是她第三次鼓起勇气和他面对面说话了。

　　第一次是在实验高中的小礼堂。
　　她休学结束后故意报名了陆珩当学长嘉宾的讲座，在零星的几个听众里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问他，你的梦校是什么。

　　第二次是在大一的新生见面会上。
　　她故意参加了陆珩带领的小组游戏，在真心话大冒险的环节再次问他，有没有通过树洞认识，并长期保持联系的网友。
　　问题问得太具体，引得同组人疑惑。
　　但他的答案是否定的。

　　“没有没有。”陆珩挪走了椅子上的书包，看起来并不记得她。
　　“谢谢。”她小心翼翼地坐下，调整了一下黑色连衣裙，指尖摩挲着裙摆上的暗线花瓣刺绣。

　　还好今早许思仁催她出门的时候，她坚持化了全妆，喷了香水。她默想着，理了理额头前的空气刘海。
　　不就是区区微积分嘛。
　　在爱情力量的驱使下，不要小瞧任何人。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一下——是来自用户“江云沫”的关注和点赞消息。
　　她几乎喜极而泣。

　　今天是要运气爆棚了吗？

　　“你这节课被分到哪节recitation（习题课）了？”陆珩问。
　　她怔了一下，反应了两秒后，打开手机里的收藏相册，翻了很久才找到这学期的课表截图。

　　助教的名字赫然写着：Yunmo Jiang。
　　她盯了半秒，觉得这名字莫名眼熟。

　　“我被分到十一点那节了，助教是Yunmo Jiang。”
　　“这样啊，我是早上八点的，助教名儿起的还挺有意思，叫Siren。”
　　“哈哈，都不用起英文名儿了，直接叫海妖。”她努力打趣，掩饰一瞬间的心梗。

　　操。
　　许思仁刚走进来的时候，她就该想到的。
　　他一个正经数学系博士生，当她这节数学课的助教，合情合理。

　　池易欢一边拿出书包里的笔记本和笔袋，一边看着站在讲台上的许思仁。
　　她这辈子的数学是被他承包了吗？
　　好不容易为了爱情鼓起勇气选了大学里第一节数学课，还偏偏遇上他当助教。
　　孽缘。

　　姜淑琪几乎是和教授同一时间进的门。
　　池易欢朝她摆手，把占地的书包从她旁边的椅子上拿走。
　　姜淑琪不好意思地朝教授咧嘴笑，然后朝她飞奔过来。

　　“你不知道，我他妈在路上碰见一个讹钱的。我本来想着发发善心给他十美金，你猜怎么着，他指着我的钱包，质问我，你不是还有钱吗？为什么不给我…”
　　“不是，这也太离谱了吧。”池易欢频频点头，脑子还没完全处理完刚刚的信息。
　　凭借姜淑琪的表情，回这句话总归是没错的。

　　“你们是朋友？”陆珩问。
　　“嗯。其实我们是同一所高中的，只不过我休了一年学，所以比你小一届。”池易欢回得很自然，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其实已经暴露了不少线索。
　　“哦？我还真没注意过。”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现在你认识我啦。”她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不爱起名”这个账号曾经陪她度过了那么多个漫漫长夜，像是永不歇业的解忧杂货铺。
　　她曾在消息的字里行间中写满她隐晦的爱意，对方也能照单全收。
　　池易欢不相信，现在自己就坐在陆珩身边，他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时间会给所有人答案。她安慰自己。

　　——

　　大概是太久没碰数学了，池易欢听了一整节课，只觉得脑子要爆炸了，云里雾里的。
　　看来这学期有的受了，她在心里默默叹气。
　　余光里，陆珩正微微眯眼，抄着黑板上的内容，手下的笔尖差点蹭出火花，誊到笔记本上的时候，却是一片糟乱。
　　看来，他也不是很明白。

　　她抬头目视前方，看着坐在第一排边上那个熟悉的后脑勺，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大不了拉下脸去问许思仁呗。
　　搞不好还能通过这种方式接近陆珩，加速暴露身份的过程呢？
　　以他对自己数学能力的了解，肯定不会鄙视她的。

　　顶多就是揪着自己问，怎么上一道题还记得的解法，换个数就不会了。
　　然后臭着脸给自己再找来十道类似的题型，做到彻底掌握为止。

　　明明就是很难嘛。
　　许思仁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

　　下课的时候，陆珩走得很匆忙，说是要赶下一节课。
　　害得她连联系方式都没加上。
　　好么，这一早上，白忙活，她想。

　　“看什么呢？”许思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后。
　　“没什么。”池易欢回头，仰视着他。
　　“下午还有课吗？”
　　“没了。”
　　“那一会…”许思仁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妖哥，咱一会吃啥？”问这话的人是刚刚讲台上的另一位助教。

　　池易欢一愣，突然明白了“妖妖”这个昵称的来源，有点想笑。

　　“你就不能换个称呼？”许思仁挪开他刚搭在肩上的手。
　　“别这么龟毛，平时这么叫你也没见反应这么大的。难道是…在泡妹妹？”助教的目光停留在池易欢身上，有点诧异地打量着。
　　“别把所有人想得和你一样猥琐，谢谢。”
　　“操，你不会是那个小网红吧，刚刚妖哥还给我看…”助教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思仁堵住了嘴。

　　池易欢忽地明白课前新添加的一位叫“江天沫”的粉丝从何来了。

　　她微积分课的助教竟然关注了自己的账号…
　　许思仁这个闷包竟然把自己的账号推给了助教…
　　还能再社死一点吗？

　　许思仁，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池易欢愤怒地盯着他看，眼神能在他身上烧出一个洞。

　　“不好意思，我要去图书馆学习了，再见。”她笑了笑，用手拨开面前的两人，给自己挤出一条出口。
　　“诶，随时欢迎你来问问题啊！我和许思仁是铁哥们儿，肯定…”江云沫的声音在身后回荡，响亮地几乎让所有学生侧目。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许思仁又捂上了他的嘴。

　　——

　　池易欢随便在学校旁边找了个中餐馆，慢慢悠悠地吃完小锅米线之后，拿着手机拍摄了点素材就去图书馆奋战了。
　　趁着教授还没讲太多，她可不想拖到期中考试的时候去抱许思仁的大腿。

　　虽然这个画面想想还有点…怀旧。

　　从十二点学到了下午四点，池易欢除了第一道关于取值范围的题，其他毫无头绪。
　　她反复地翻阅着教授的刚刚上传的笔记，甚至拿出了高中时的数学笔记，却还是不明白。

　　原来那点三脚猫数学和眼前的题目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许思仁到底是怎么想的，读这么个博士学位？
　　从小带着的自虐属性终于在成年后爆发了？

　　她正抓耳挠腮，想要戴上蓝牙耳机，打开网飞准备追剧，就被人盯上了。

　　“写完了？”许思仁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晴天霹雳似地让池易欢在脑海里闪回了被他这句话支配的童年。

　　“你是数学警察吗？”她猛地抓住差点被甩出去的耳机，回头问。
　　“当然不是。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助教的责任。”
　　“作业下周才due，不至于这么急吧，许老师？”
　　“的确。你不着急就行。”
　　“……”

　　池易欢抿了抿唇，垂眼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她确实是那个，比较急的。

　　“说吧，什么条件？”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对面刚刚坐下的许思仁。
　　“嗯？”许思仁这声不像在反问，倒有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你能不能别装了。”池易欢假笑了一下，“你小时候教我数学，不也总爱谈条件？”
　　“你还记得？”

　　池易欢恨不得把架在桌子上录视频的小摄像机砸到他脑袋上。
　　可惜太贵了，许思仁不配。

　　“第一，你得专心听讲，不能玩手机，录视频，走神，发呆。”许思仁开口。
　　“行。”她瞥了眼桌上的录影设备。
　　“第二，必须在桌上学习，不能躺在沙发上，或者…别的地方。”
　　“哦。“池易欢想起小时候每次许思仁揪着她学的时候，总爱趴在地上或者沙发上听，还强迫他接受这种独特的，“灌输知识”的方式。
　　“第三，有问题马上说，不许不懂装懂，只会点头。”
　　“你…”池易欢把那句差点问候许思仁祖宗的话吞了回去。

　　“成交？”许思仁挑眉，伸出了那只漂亮的大手。
　　“成交。”她回握。

　　“晚上几点回家？”
　　“你几点回，我几点回。”
　　“你也不怕我在学校待到半夜？”
　　“爱回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