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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小将军拉着个读书郎(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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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带着花香,吹皱了将军府后院的一池春水。
章曦知盘腿坐在练武场的石凳上,手中的长枪横在膝头,却罕见地没有练习。她的目光飘向围墙另一侧的梵府,耳朵竖得老高,似乎在等待什么声响。
“小姐,您今儿都发呆一上午了。”丫鬟春桃递上汗巾,“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没、没有啊。”章曦知接过汗巾,胡乱擦了擦脸,“我就是...在想新枪法!”
春桃狐疑地看着自家小姐反常的样子。要知道,平日里的章曦知可是闲不住的,一套枪法能练到太阳落山。可今天,她光是坐着发呆就已经打发了大半个上午。
围墙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章曦知立刻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汗巾。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两府相连的小门前。
“曦知?你在吗?”
梵梓东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温润如玉。章曦知“腾”地站起来,长枪“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清了清嗓子:“在、在啊!”
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梵梓东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衫,手里捧着一卷书。他比去年又高了些,肩膀也宽了,站在那儿,自有一番玉树临风的气度。
章曦知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自从那日桃林一别,她已经三天没好好跟梵梓东说话了——每次远远看见他就莫名其妙绕道走,实在避不开就胡乱搪塞几句然后逃跑。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你先说。”梵梓东微笑着示意。
章曦知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没什么...就是问你吃了吗?”
“吃了。”梵梓东点点头,“你呢?”
“也吃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明明以前凑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从兵法讨论到街边小吃,哪次不是聊到太阳下山都舍不得分开?
“那个...”梵梓东向前走了一步,“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我哪有!”章曦知声音陡然提高,把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我就是...军务繁忙!对,军务繁忙!”
梵梓东挑了挑眉:“可章将军说,圣上体恤将士们刚从前线回来,特批了半月休沐...”
谎言被拆穿,章曦知耳根发烫。她偷偷抬眼瞄了瞄梵梓东,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眼神温柔又带着些许担忧。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奇怪,太奇怪了。从小到大,她何曾因为梵梓东的一个眼神就紧张成这样?那个能面不改色面对千军万马的女校尉,如今却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面前手足无措?
“曦知,”梵梓东又走近一步,“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章曦知急忙否认,“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章曦知绞尽脑汁想找个借口,却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那晚醉仙楼里,月光下梵梓东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当气氛越发尴尬时,一个侍卫匆匆跑来:“校尉大人!张副将找您,说是新到的兵器需要验收!”
章曦知如蒙大赦:“我这就去!”她冲梵梓东匆匆一拱手,“改日再聊!”
不等回应,她已经一溜烟跑没了影,留下梵梓东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春桃姑娘,”他转向一旁的丫鬟,“曦知这几日...真的没事?”
春桃欲言又止:“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小姐从前晚开始就怪怪的,半夜还起来练剑,说是睡不着...”
“前晚?”梵梓东回忆了一下,“就是从我家吃完晚饭回来后?”
春桃点点头:“对!那天小姐回来时脸特别红,我还以为是发烧了,结果一摸额头又不热...”
梵梓东若有所思。那天章曦知来梵府学做桂花糕,一切都很正常啊?除了...除了他在递面粉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难道...曦知是因为这个?
他的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接下来的两天,梵梓东尝试了各种方法想与章曦知单独谈谈,却总被各种意外打断——
第一次是在将军府门口,他刚拦住从军营回来的章曦知,赵明远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非要拉他们去醉仙楼听新来的说书先生;
第二次是在街市上,他好不容易挤到正在买糖葫芦的章曦知身边,结果一群小孩冲过来讨糖,又搅黄了;
第三次最离谱,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守在章府后门,却眼睁睁看着章曦知被紧急召入宫中议事,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天意啊...”赵明远摇着扇子,一脸高深莫测,“老天爷都不想让你俩单独相处!”
梵梓东白了他一眼:“少胡说。”
“要不我帮你?”赵明远凑过来,“明天休沐,我约曦知妹妹去城西踏青,你'偶遇'一下?”
梵梓东刚要拒绝,转念一想,这或许真是个机会:“...也好。”
于是第二天,梵梓东早早来到城西梅林,在约定的地点等候。春日的梅花已经凋谢大半,但枝头新绿的嫩叶也别有一番风味。他理了理衣襟,确保自己看起来既不过分刻意,又不失风度。
远处传来脚步声,梵梓东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梵兄!抱歉抱歉!”赵明远小跑过来,一脸歉意,“曦知妹妹临时被章将军叫走了,说是要接待北境来的使者...”
梵梓东的肩膀垮了下来:“...无妨。”
“不过!”赵明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打听到她申时会去城南的兵器铺取定制的佩刀。从将军府到城南,必经过梧桐巷。那里人少...”
梵梓东眼睛一亮。
申时一刻,梧桐巷。
章曦知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捧着新打造的佩刀。这把刀是她特意为父亲定制的生辰礼物,刀身上刻着“忠勇传家”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转过一个弯,她突然看到巷子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章曦知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但理智阻止了她——这也太丢人了!堂堂昭武校尉,怎么能见了人就逃?
她硬着头皮向前走,心跳如擂鼓。
“好巧。”梵梓东微笑着迎上来,“取刀?”
章曦知点点头,把刀往身后藏了藏:“给...给父亲的。”
“我帮你拿?”梵梓东伸出手。
“不用不用。”章曦知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夸张,又赶紧补充,“呃...不重,我自己来就行。”
梵梓东没有勉强,只是与她并肩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他的是淡淡的墨香,她的是微微的铁锈味。
“曦知,”梵梓东突然停下脚步,“我们认识多久了?”
章曦知一愣:“从六岁起...到现在,十四年了吧?”
“十四年...”梵梓东轻声重复,“这么长时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躲着我。”
“我没...”
“有。”梵梓东温和但坚定地打断她,“从我做桂花糕那天起,你就开始不对劲。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章曦知的脸“唰”地红了。那天在梵府厨房,他们的手在传递面粉时不小心碰到,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有电流穿过,让她至今想起来都心跳加速。
“不是你的错...”她小声嘟囔,“是我自己...想太多...”“想什么?”梵梓东追问。
章曦知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该怎么解释?说她突然意识到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文弱书生了?说他站在阳光下微笑的样子让她心跳漏拍?说她想...想...
“我就是...”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突然发现你...你长大了...”
梵梓东眨了眨眼:“...啊?”
“不对不对,不是那个意思!”章曦知急得直摆手,“我是说...你不再是小男孩了...不对!我的意思是...”
越解释越乱。章曦知懊恼地闭上嘴,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梵梓东静静地看着她,突然笑了:“所以...这就是你这几天躲我的原因?”
章曦知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自暴自弃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跟你单独在一起时...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梵梓东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就是...”章曦知咬了咬下唇,“心跳得特别快...脸也发烫...还老想起那晚你喝醉的样子...”
话音刚落,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出乎意料的是,梵梓东的脸也“腾”地红了。他清秀的面容染上绯色,连耳尖都红得透明,像极了个西红柿。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比一个脸红,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
远处,几颗脑袋从墙角探出来。
“赌十两银子,他俩今天能把话说开!”赵明远小声说。
“我赌二十两,还得再磨叽几天!”章将军摸着胡子。
“三十两,马上就能成!”梵老爷信心满满。
就在这尴尬又甜蜜的时刻,章曦知突然一个激灵:“我...我该回去了!父亲等着刀呢!”
“等等!”梵梓东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我是说...明天...你还来学做桂花糕吗?”
章曦知点了点头:“来的。”
“那...我等你。”
“好。”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尴尬一扫而空。虽然谁都没有明说,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章曦知转身跑开,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跑出一段距离后,她突然回头喊道:“明天我要吃双倍糖的!”
梵梓东笑着点头,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墙角,梵老爷得意地伸出手:“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