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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将军拉着个读书郎(五) ...

  •   一场急雨刚过,翰林院的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湿漉漉的水光。梵梓东整理好最后一本文书,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自从那日郊游晕倒后,章曦知几乎天天来梵府报到,美其名曰“照顾病号”,实则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想到她模仿大夫给他把脉时一本正经的滑稽模样,梵梓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窗外树上的一只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着,仿佛也在诉说夏末的不舍。
      “梵大人!”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赵明远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官帽都戴歪了,“出大事了!北境胡人突袭边关,连破三城!朝廷决定派兵增援!”
      梵梓东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片:“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八百里加急送到的军报!”赵明远喘着粗气,“听说章将军主动请缨,圣上已经准了,三日后出发!”
      梵梓东猛地站起身,案几被撞得晃了晃,文书散落一地。他顾不得收拾,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翰林院,朝将军府奔去。
      将军府门前车马喧嚣,仆人们进进出出搬运着箱笼。梵梓东气喘吁吁地停在门口,正遇上章将军一身戎装走出来。
      “梵贤侄?”章宇哲浓眉紧锁,见到他才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来得正好,曦知在后院收拾行装。”
      “将军,听说您要出征北境?”梵梓东努力平稳呼吸,“曦知...她也去吗?”
      章宇哲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这丫头死活要跟着,说是要见识真正的战场。”他拍了拍梵梓东的肩膀,“放心,我会看好她的。”
      梵梓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阻止。她是武将之女,保家卫国是她的职责,就像自己身为文官要尽忠职守一样。
      后院练武场上,章曦知正手持长枪与一名侍卫对练。她身着轻便皮甲,长发高高束起,一招一式凌厉非常,完全看不出是女儿身。见到梵梓东,她立刻收势,脸上绽开笑容:“梓东!来看我练枪?”
      阳光下,她额角的汗珠晶莹剔透,顺着脸颊滑落。梵梓东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曦知把长枪扔给侍卫,三两步跑到他面前:“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凑近看了看,突然恍然大悟,“哦~你听说北境的事了?”
      “你...一定要去吗?”梵梓东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章曦知眨了眨眼,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当然啊!我可是'巾帼校尉',这种时候怎么能躲在后面?”她拍拍胸脯,“放心吧,我跟着父亲,不会有事的。”
      梵梓东垂下眼睛,盯着地上两人几乎相贴的鞋尖。他想说北境苦寒,想说胡人凶残,想说刀剑无眼...但最终只是轻声问:“要去多久?”
      “未定。”章曦知的声音轻快,仿佛只是在讨论一次寻常出游,“快则半年,慢则两三年。看战事如何发展。”
      “进屋说吧,”章曦知拽了拽他的袖子,“我正好有东西给你。”
      章曦知的闺房出乎意料的简朴,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就只有墙上挂着的几把兵器显出主人的特色。窗边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孙子兵法》,旁边是梵梓东去年送她的青玉镇纸。
      “喏,这个给你。”章曦知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梵梓东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刀鞘是暗红色的皮革,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花纹;抽刀出鞘,寒光凛冽,刀身靠近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曦”字。
      “这是...”
      “我及笄时父亲送的,一直随身带着。”章曦知笑着说,“现在送给你啦!”
      梵梓东猛地抬头:“这怎么行?这是你的防身之物!*
      “我在军营里有的是兵器,不差这一把。”章曦知执起他的手,将匕首郑重地放在他掌心,“北境路远,我没办法继续教你剑术了。这把匕首锋利非常,你带在身上,万一...咳,总之能防身。”
      梵梓东看着掌中的匕首,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这把刀上还有她的温度,带着淡淡的幽香,是她贴身携带的物件...如今却要留给他。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呼吸都变得困难。
      章曦知歪头看他,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哎呀,你不会要哭吧?”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闸门。梵梓东只觉得视线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他慌忙低头,却已经晚了,一滴泪直直落在匕首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梓东...”章曦知的声音罕见地软了下来。
      下一刻,梵梓东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大胆的举动——他一把将章曦知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脸埋在她的肩窝,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一定要...平安回来...”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定...”
      章曦知僵了一瞬,随后轻轻回抱住他,一只手在他后背安抚地拍着,就像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好啦好啦,我答应你。你也是,在京城好好的,按时吃饭,别熬夜看书...”
      梵梓东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心如刀绞。这一刻,他多希望自己是个武将,可以随她一同出征,护她周全;或者是个神医,可以保她无病无灾;甚至是个农夫也好,至少能与她平凡相守...
      但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一把匕首都需要她来赠予。
      “我会每天给你写信。”他在她耳边哽咽道,“你要回信,哪怕只有几个字...”
      “知道啦,”章曦知轻笑,“不过边境送信不便,可能要攒几封一起送。”
      梵梓东收紧双臂,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这是他懂事以来第一次哭泣,却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而是为了一个即将远行的姑娘。
      良久,章曦知轻轻挣开他的怀抱,用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泪痕:“瞧瞧你,眼睛都红了,像只兔子似的。”她的语气轻松,但梵梓东注意到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
      “我...”梵梓东想说什么,却被窗外一阵号角声打断。
      “是集结号。”章曦知神色一凛,“父亲召集将领议事,我得去了。”她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三日后辰时出发,你来送我吗?”
      梵梓东用力点头:“一定。”
      章曦知灿烂一笑,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对了,匕首要随身带着!我回来要检查的!”
      看着她英姿飒爽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梵梓东缓缓跪坐在地上,手中的匕首紧贴胸口。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也隐去了。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城门外已是旌旗招展。章将军率领的三千精兵整装待发,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梵梓东一夜未眠,早早候在送行的人群中。他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衫,腰间别着章曦知赠的匕首,在众多铠甲鲜明的将士中显得格外单薄。
      章曦知骑着枣红马在队伍前列,见到他立刻挥手示意。她今日全副武装,银盔下的脸庞英气逼人,与三日前闺房中的柔软判若两人。
      “保重!”梵梓东高声喊道,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章曦知似乎听懂了,冲他粲然一笑,右手握拳在左胸轻捶两下——这是军中表示“放心”的手势。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梵梓东站在路边,看着章曦知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化作视线尽头的一个小黑点。
      回城的路上,梵梓东绕道去了将军府。府门紧闭,只有几个老仆在打扫庭院。他站在练武场边,看着地上章曦知练枪时留下的痕迹,恍然如梦。
      “梵公子。”一个苍老的声音唤他。梵府的老管家福伯捧着一个木盒走来,“小姐吩咐,若您来府上,将这个交给您。”
      木盒里是一叠信笺,最上面一张写着:“梓东亲启”。熟悉的字迹让梵梓东鼻头一酸。他展开信纸,只有寥寥数语:
      “此去经年,勿念勿忧。匕首代我护君安,待我归时,必当完好奉还。——曦知”
      信纸的角落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拙劣却可爱,一如她本人。
      梵梓东将信纸贴在胸口,仰头望向北方辽阔的天空。那里,他的姑娘正奔赴战场;而他将在这里,用笔墨和思念,等待她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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