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 42 章 ...
-
“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
很像的时候,梅见雪就问过父亲这个问题。
但当时父亲的回答含糊,像是粉饰太平的谎言。梅见雪将信将疑。
后来她知道了,那确实是谎言。
八岁的时候,梅见雪偷偷蹭着大伯的车溜去了第一区。她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看过她的照片,认识她的容貌,却从来没有见过她。
她当时,见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个男孩被母亲搂在怀里,她脸上的笑容温柔而美丽。
梅见雪愣愣的看了一会,然后骤然转头回去。
第三区,苏策章找她找得快要疯了。
“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向来温和的人头一次对梅见雪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近乎批评。
梅见雪低垂着头,一语不发。
苏策章抿唇,缓和了语气,又问了一遍,“你去哪了?”
“我......”梅见雪有些不想说,她还没有从那一幕的冲击里回过神来。
她问,“爸爸,我有妈妈吗?”
“你——”苏策章猜到一点东西,他指着梅见雪桌上的那张照片,“那就是呀。”
只有面对父亲,梅见雪会暴露自己的脆弱,“可是她讨厌我!她喜欢另一个孩子。”
苏策章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他的眼底藏着一些哀伤。现在他知道梅见雪去干什么了。
他缓缓道,“不是的。是我的错。”
他看着梅见雪,有些艰难地,慢慢把那些往事告诉她。
梅见雪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想说不是你的错,却有些张不开口。
父亲没有看她,只是遥望天空,“不要怪她。”
漫长的沉默。
“好。”
梅见雪的印象里,她似乎是怎么回答的。也许当时还带着一些不情不愿,可是等到她此刻再回忆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确实已经不在意了。
她都快忘记了这件事。
画面忽然一转,变成了病房的场景。
苏策章躺在床上,摸了摸她的头,“早点回去睡觉。”
梅见雪对他说,“不要,我想在这里陪你。”
苏策章闻言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让人去拿了一本睡前读物过来,读给梅见雪听。
再过了一段时间,他出院了。
梅见雪问大伯,父亲生了什么病,可是他支支吾吾,敷衍糊弄。
不用大伯回答,梅见雪自己会去问父亲。
苏策章有些难言地看着她,犹豫许久,终究是告诉了她。
他觉得她有权力知道真相,而他的宝贝,一定能勇敢地面对。
“爸爸得了一种治不好的病......”
听完苏策长的话,梅见雪开始掉眼泪。
她甚至还不能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不能够想象到漫长时光后回首的孤寂。她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悲伤。
苏策章叹息一声,搂住她。
梅见雪从小到大就是一个不愿意掉眼泪的人。她抽噎着攥住苏策章的衣袖,眼里还残留着水痕。
“一定治不好吗?”
“嗯。”
治不好的,即使是最顶尖的医疗资源,也只能延长一两年的寿命。
苏策章很愧疚,更多的是难过。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得到过母亲的爱,现在连自己也要离开她了。她要怎么样孤单地长大成人,然后再去背负那样沉重的责任呢?
他搂紧了她,勉强微笑,“我多陪陪你好吗?”
来弥补一点往后来不及陪在你身边的遗憾。
梅见雪用手抹了两下眼睛,洗了下鼻子,很倔强地开口,“我才不要你陪我。”
苏策章微张唇,他觉得她可能是因为自己刚才瞒着她不高兴了。
他刚想开口哄她,就见梅见雪看着他,抬着下巴,说,“但是我可以陪你。”
苏策章眼睛一酸,有些沙哑地说,“好,那你一定要多陪陪我。”
那一段时间,苏策章放下了很多事,他把集团里大部分的工作都交给了别人,自己就住在家里。卸下责任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许多年没有这么轻松了。
背负着期许与责任,甚至已经忘记了最初的爱好和热情。
他难得可以抛下许多事情,只做自己。所以这一段慢慢靠近生命终点的日子,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难熬。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梅见雪。
但是梅见雪表现得很坚强。她没有再哭过,每一天都朝气蓬勃,像从前那样大胆快乐。
苏策章心疼她,又为她感到骄傲。
他的宝贝,那么坚强,那么勇敢,像一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永远璀璨。
最后那一刻,苏策章望着她,眼里温柔。
他说,“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孤独,永远平安快乐。”
......
康复医院的病房。
窗外,晶莹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树枝,石阶,玻璃上,纷纷扬扬,顷刻间掩盖了一切。
这是今年第一区的第一场雪。
飘摇在混沌里的意识晃晃悠悠地归位。梅见雪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已经逐渐适应了这一片刺目的白光,她隐约看见床边坐了一个人。
是梅浚。
老人白发苍苍,背脊佝偻着,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梅见雪的嗓音还透着一股虚弱。
梅浚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看见梅见雪醒了,眼眶发红。
“你......”
孔冬明死了之后,梅浚心里对最近发生的事情有所猜测。他几乎是立刻就猜到梅见雪是故意受了这么重的伤。简直胆大妄为!她在病床上躺了这么多天,要是醒不过来怎么办?!
梅浚真想臭骂她一顿。
但是看着梅见雪那苍白的脸色,他到底把话吞了下去。抹了一把眼角,硬邦邦地道,“醒了。”
梅见雪牵着嘴角笑了一下。
九死一生的事情,她在战场上经历的不少。更何况,这一次她有所防备。
亲自追杀昆树,即使入局,也是设局。
毕竟如果不见血,那个狐狸怎么会信呢?
梅浚硬邦邦地哼了一声,按了下门铃。医生和护士立刻进来,为她做检查。
梅浚拄着拐杖走到门外。
到门口的位置,他顿了一下,又重重哼了一声。
是梅淑琳站在门口。
她来得早,就这么站在门外,也不进去。从门缝里看见梅见雪醒了,她便拎着包想走。
只是梅浚出来地太快,她没来得及迈步。
对着父亲的冷脸,她也没多大反应,神态自然地跟在人后面。
梅浚当然知道梅淑琳这几日天天都在门外等着,他也感受得到身后多了一个尾巴。
他心里更气,拐杖捶在地板上,一下比一下响。
梅见雪配合医生做了一些检查。
她躺在病床上,面无表情。谁都看不出她脑袋里隐隐作痛。
陈枫听到消息,立刻赶来医院。他眼眶都红了,哽咽道,“您终于醒了。”
“嗯。”
梅见雪咽下胸口涌上来的闷血。她的伤势如何,自己心里清楚。不过大概是昏迷时间太长了,此刻有些发晕。
“怎么样?”
陈枫声音低低的,“孔冬明死了。”
梅见雪点了下头,“赵博士的妻子孩子那里,先别动,不要打草惊蛇。给赵博士递个消息,免得人担心。”
陈助理点了下头,又说,“邱老板那里,没事。”
梅见雪随意点了下头。
一切按计划进行。
又休养了几天之后,梅见雪出院了。
那时初雪未消,地面铺了一层纯白无暇的雪花绒毯,车轮碾过,留下一道肮脏的痕迹。
出院的当天,梅见雪就回了审察院。
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清剿反叛军的残党。这几个月,反叛军的余孽在第一区四处作乱,搅得人心不宁。许多位高官都受到了刺杀和袭击。
但梅见雪回来之后,审察院士气大振。失去了领袖的反叛军好比一团散沙,面对审察院和军部的精锐部队毫无抵抗之力。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残党余孽,如果不是孔冬明在背后放行,根本进不了第一区。
副官向梅见雪汇报着行动的结果:“按照口供和缴获的名单,所有反叛军成员都已经被羁押。不过有一处的奇怪的地方,他们的窝点只有枪支和小型军火,没有找到爆炸性武器。”
这群人,当初可是在第一区四处引发了好几次大规模爆破,弄得全区上下不宁。
不过副官猜,可能是用得太多用完了也不一定。
“去查查他们的武器来源,还有搬运路线。”
“是。”
大地上,冬雪染红梅。
人死不能复生。追查的事情似乎也不再有新的进展。
孔轩为孔冬明办了葬礼。
来祭奠的人很多,有些带着几分真情实感,也有些不过客套。
有来客在角落唏嘘,毕竟几十年前孔轩丧妻后一直未娶,膝下只有一个孩子。现在唯一的一个儿子又死了,这下真变成孤家寡人一个。那可是手握军队的一把手啊,风风雨雨几十年,谁想晚年落得这么个下场?
葬礼的那一天,梅见雪去了。她穿着一身漆黑的大衣,像是裹挟着长河般浓重的黑暗。大病初愈的脸色依旧苍白。
脸上没有欢喜,没有悲痛,很冷淡,像是公事公办,向孔轩道了一声,“节哀。”
众人皆知,她和孔冬明没什么交情。
献完花之后她很快离席。
孔轩盯着她的背影,神色有些莫测。
调查结果显示的诸多证据都把凶手指向了反叛军。甚至,在审讯中,反叛军中已经有人承认了他们的计划。可是孔轩心里还存着一点疑窦。
这些年,梅见雪和孔冬明在两处履职,鲜少有交集。但孔轩不能确定,他的儿子,也没有放下恨意。甚至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件事和梅见雪脱不了干系。但冬明死的时候,梅见雪甚至没从病床上醒过来。
孔轩不能确定到底是谁杀了他的儿子。
但是一旦被他查出来,他一定要将那人挫骨扬灰!
他的脸色很阴沉,恨意藏在眼底下,显得幽深晦暗。
这副模样,倒是和孔冬明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