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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因为喜欢,所以讨厌|02 「岩中花」 ...

  •   石头底下会长出花朵吗?

      车流穿梭卷起一地尘,梁以酲蹲在马路旁,一偏不偏地观察着那株比他的指甲盖还要小的嫩苗,嫩苗之上,就是一块手掌那么大的石头。

      怎么会长在这里呢?
      其他小苗都长在树旁,怎么就你长在这里?

      梁以酲眨眨眼,歪下头去看——嫩苗被压弯了茎,叶子可怜的卷曲着,连风都吹不到,不能替它使一使力气。

      “酲酲!”

      身后突然一声喊。
      梁以酲扭过头,看见妈妈站在店门口冲他招手,“过来,跟人打个招呼。”

      透过玻璃窗,梁以酲瞧见两个坐在沙发上的人正抻着脖子看他,他们脚边搁着一堆购物袋,里头吃的喝的,各种零食和粮油米面什么都有。

      “快过来啊!”妈妈催促道。

      梁以酲转回头,伸出双手,将面前那个石块搬起来往一旁的沙地一扔,这才踩着步子过去。

      “阿姨好,叔叔好。”打过招呼,梁以酲立刻跑到妈妈身后抓着她的衣角,只探出半个脑袋。

      “欸你说说你,”妈妈牵着他的手把人往前拽,“又不是第一次见,这么胆小干什么。”

      梁以酲垂着眼不说话。

      不是胆小。
      是知道自己好像要被送走了。

      屋里这两个,男的叫陈荣,是附近建材施工队的工人,女的叫常莉,是去别人家里做保姆的。他们是夫妻,住在和平路85号大院十四栋101室。

      这些梁以酲都知道。
      他还知道,他的妈妈梁冬兰最近身体不太好。
      可为什么一定要把他送走,要让他去做陈叔叔和常阿姨的孩子呢?

      他的妈妈也没说过为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让他跟陈叔和常姨多说说话,然后在他四岁生日那天给他做了碗面。
      家里穷,这个梁以酲很早就明白。
      穷就是没有钱,没有钱就是想玩玩具的时候只能玩沙子,想吃好吃的时候吃不到。

      可那天不一样。

      那天妈妈在他那碗面里放了很多肉,吃得他两腮臌胀,最后又撑得头晕脑胀......尤其是被梁冬兰送上车、关上门的时候,他扒着窗户哭哑喉咙,恨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早知道不吃了。

      ·

      “阿酲,以后你就姓‘陈’了,知道吗?”陈荣在纸上写了一个陈,一个以,最后那个字犹豫半天没落下笔。

      梁以酲看看他,又看看纸,拿起笔添上那个“酲”。

      陈荣一愣,连笑两声道:“对,哎呀还是你聪明,你妈妈教你写的?”

      梁以酲没说话,目光瞥向桌角眼圈渐红,努力忍住鼻酸的冲动。

      “以后呢,你得叫我‘爸爸’,常阿姨,以后她就是你的妈妈。”陈荣碰碰他的肩膀,“来,叫一声试试?”

      梁以酲喉头抽动着,很轻很轻叫了一声。

      “欸!这就对了。”陈荣一乐,“阿酲真乖。”

      姓梁还是姓陈,其实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都一样。只是在他喊出口的这刻,他才彻底明白梁冬兰不会接他回去,以后都不会了。

      梁以......不,是陈以酲。

      陈以酲住进新家后有了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间,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小书包,可以去上学。

      在他最初的印象里,陈荣和常莉这两个人和很多个普通父母一样。

      虽然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普通父母,但有吃有喝、不用再跑到小黑屋里去,这样的情况应该就是有普通父母的孩子会享受到的生活吧?

      陈以酲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他不挑不吵不闹,父母给什么接什么,不给的东西也不会张口要。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自己不该同以前那样随便。

      就这样,陈以酲成为这个家的孩子,过上一种从未想过的生活。
      不过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两月,两个月后,常莉查出怀孕,她这为了讨个孩子成日东跑西跑的,竟完全没发现肚子里早就有了一个。

      于是自那天起,陈以酲多了个身份——哥哥。

      可什么是哥哥?

      陈以酲迷茫着,不安着,他不确定会不会因为多了一个弟弟再次失去待在家的资格,只能试图在弟弟出生之前赶紧弄懂这套保护法则。
      不过生活根本不给他好好准备的时间。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梁冬兰于冬季去世,他被常莉带去海边同她告别,风拂过来的时候,妈妈就那样轻轻悄悄地从指缝溜走。

      接着,不待他搞懂死的含义,前脚梁冬兰消失,后脚弟弟出生。再后来......陈荣便在工地上出事故,落了个下肢瘫痪。

      就是从这天开始,家里气氛彻底变了,可要说具体哪里不对,陈以酲也说不上来。

      总之原本还能够喘息的生活一下子变得无比压抑,像巨石咕噜噜从山顶滚落,轧在一株指甲盖大小的苗上。

      “阿酲,妈妈要出去工作一段时间,教你的那些东西都记住了吗?”常莉边收拾行李边说,“照顾好弟弟,有事给我打电话,实在不会的事......”

      她回头望了眼坐在客厅里的男人。

      “问你爸吧,”常莉扣上行李箱,“如果他喝了酒,就别让他靠近你弟,你也看着点儿你爸,知道吗?”

      陈以酲低低应了声,手指绞在一起,余光里,躺在床上的是个白生生的团子。
      他的弟弟,陈酌。
      什么都不会,除了流口水就是流眼泪的弟弟陈酌。
      ......啧。
      真......讨厌。

      是的,陈以酲讨厌陈酌。

      一种源于生存危机,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本能性厌恶。
      如果没有陈酌,他不用学习怎么泡奶怎么换尿布,不用在周围小孩都去玩的时候,待在家里看着这个两眼一睁就是哭的笨蛋。

      但为什么陈以酲还是会不忍心不管?
      不知道。
      或许是陈酌太小了吧,比他还小,是半个指甲盖大的迷你啾啾苗。

      啾啾苗又在哭了。

      陈荣不喝酒的时候还好,但一喝酒,便会冲着所有长了腿、能跑会跳的生物发脾气,也包括对着自己的孩子发泄他没由来的怒火。

      陈以酲蜷缩在墙角,两只手紧紧捂住耳朵,不懂常莉走之前说的“问你爸”和“打电话”有什么意义。

      没用的。爸爸一喝酒就昏了头,妈妈又没办法立刻回来。

      望着满地狼藉,他抹掉眼泪,压下身体的颤抖,朝那个哭不停的弟弟踱过去。

      “你,别哭了。”陈以酲委屈又烦躁地开口。

      你一哭我也想哭。
      很烦。
      我的头好痛。

      “别哭......”陈以酲皱眉看着对方。

      他弟弟闭眼张着嘴,嚎的一声更比一声大。

      “不要哭了!”

      受不了似的,陈以酲的眼泪和吼声一起跑了出来。但吼完这句之后,弟弟立刻停住打了个嗝,然后睁眼望着他。

      陈以酲一下愣住,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吓到对方,旋即又后悔起来。

      “你……”他哽咽着放低音量,“别哭了......陈酌。”

      不知是听懂还是被吓的,陈酌真的没再哭了,转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儿之后,又举起胳膊,嘴里嗯嗯啊啊的。

      ......要什么?
      奶嘴吗?

      陈以酲吸吸鼻子,含泪的眸子在附近搜寻一圈,去拿掉落在边上的奶嘴,只是手刚一伸过去,便被一股力道紧紧抓住。

      陈以酲一顿,有些惊讶地转头。

      “......咯,”陈酌抓着他的手,发出短促又模糊音节,“哥、哥哥......”

      这年陈以酲五岁,陈酌一岁零两个月,平时跟在他屁股后头会走会爬,但开口除了“啊”就是“叭”,连不成句。

      而刚才那一声,算是他弟弟第一次说话,真正意义上的,有音调有节奏的说话。
      他在喊哥哥。

      陈以酲看着弟弟,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手晃来晃去。

      做什么。
      你这样我怎么给你拿东西......平时也没特意教过,怎么就学会喊哥哥的?

      “哥...哥,”陈酌抓住人欢喜得很,两眼弯成月牙,小圆脑袋往陈以酲身上蹭,“哥哥......哥!哥!”

      “......”行吧,陈以酲觉得弟弟也没有那么讨厌。

      “哥哥在。”

      陈以酲搂住陈酌去拾角落的奶嘴,“这个脏了,要洗洗才能用,你在这里站好,我去......”

      话未说完,陈酌忽然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然后:嘬!

      陈以酲震惊地看着他。

      陈酌不说话,大大的眼睛凝着哥哥,用乳牙轻咬他,口水糊得到处都是。

      “饿了?”陈以酲放轻声音,“现在还不是吃饭的时间……要不,给你冲杯奶?”

      陈酌还是没吭声。

      不管了。
      陈以酲抽出手指头去厨房,弟弟就在后头膏药似的粘着,走哪跟哪。

      所以,到底为什么陈酌喜欢挨着自己?
      陈以酲不明白。

      其实自常莉把对方从医院抱回来那天,这个弟弟就很喜欢冲他笑,渐渐地,学会开口说话之后又喜欢模仿他的语气。

      “陈酌,不要扒阳台。”
      “陈以酲,不要扒阳台。”
      “我没扒,是你在扒。”
      “是你在扒。”
      “......”陈以酲牵着手把人从阳台带回屋,“你是复读机么。”
      陈酌眨眨眼,仰头看着他咯咯笑。

      ......算了。
      他的弟弟是个只会哭和笑的笨蛋。

      一开始,陈以酲是这么以为的:陈酌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难受了哭,高兴了笑,除此以外,没有第三种情绪。
      直到那日,好不容易正常了几天的陈荣在社区人员上门慰问后喝得酩酊大醉,撞倒一片酒瓶。

      “酒!”他拧着眉头不悦,冲陈以酲厉声发飙,“酒!我要你买的酒!”

      嗖地一下,陈以酲跑去拿酒的步子刚走两下,眼前忽然飞过去什么——他的弟弟把奶瓶砸在陈荣身上,而他弟则站在客厅中央,气呼呼的叉着腰。

      “啊!啊啊!”

      还没学会骂人,陈酌十分愤怒的与陈荣对吼,整张白净小脸急得通红,又踩着步子要过去抡上两拳。

      陈以酲一惊,赶忙在陈荣变得六亲不认之前,一把架住弟弟的胳肢窝将人弄进卧室,又砰地一声锁上门,侧过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哥哥?”陈酌不解地看着。

      “嘘。”陈以酲捂住他的嘴,听见陈荣在外面骂了一阵。

      陈酌很乖,哥哥不让说话就不说,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眸底盛满陈以酲的倒影。

      半晌,门后噪音渐弱,大概陈荣自己找到酒了吧,陈以酲松开手,看了眼陈酌,“......你还会发脾气呢?”

      “他、凶你。”陈酌拧起眉跺脚,“坏!”

      陈以酲抿起嘴,用拇指搓开他弟额间的皱纹,过了一会儿才道:“你奶瓶落外面了,我没拿进来,怎么办......”

      陈酌眨了下眼,思考,揪住他的食指就要往嘴里放。

      陈以酲又一愣,迅速用手背贴住弟弟的嘴,“......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喜欢吃手的毛病啊。”

      而且吃自己的就算了,每次还都只啃他的...也不嫌脏?

      不脏。
      哥哥怎么会脏呢。
      陈酌哼哼两声,嘴被捂住还有手能用,每次一到这种时候,他就搂住陈以酲的脖子不撒手。

      ......真烦啊。
      你很重知不知道?
      陈以酲这样想着,却每次都张开双臂,稳稳将弟弟抱进怀里。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以酲都搞不明白为什么。
      是知道自己其实不属于这个家,不好好完成任务的话会被赶走吗?
      可现在常莉不在家,陈荣不管事,就算他把陈酌撇在一旁也不会有谁知道。

      陈以酲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那枚巨大的石头砸在自己身上,压弯他的叶子,轧住他的茎脉。
      可每当陈酌凑过来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有什么在往下扎根,扎得心脏酥酥麻麻,浑身发软。

      ·

      “陈酌,过来洗澡。”

      七岁这年,陈以酲小学二年级在读,白天在学校里学到的知识被他消化完,晚上回来就教给弟弟。

      大部分时候,对方不管听没听懂都会很认真的跟着做,但有的时候又跟个小笨瓜似的怎么都教不会。
      就比如洗澡这件事儿。

      他弟弟满了三岁居然还不会自己洗澡。

      “过来。”陈以酲在盆里放完水测好温,冲对方招手道,“衣服裤子自己脱,然后站进去,自己洗。”

      陈酌踱过来看着他,“哥哥洗。”
      陈以酲坚决道:“自己洗。”
      陈酌思考一会儿,揪住他的衣角,“一起洗。”

      “不行。”陈以酲道,“你已经三岁了,三岁小朋友都要自己洗,你幼儿园的同学也是自己洗的。”

      陈酌闭紧嘴,一脸倔强地盯住他,陈以酲也分寸不让,于是俩人就这么对峙了半分钟,直到他弟弟扛不住困意,眼皮开始打架。

      陈以酲只好叹口气,搬个小板凳坐下,“我看着你洗。”

      噌地一下,陈酌眼皮睁开,用力点了下头,迅速扒掉自己的衣服往盆里一蹲,哼哼着歌开始往自己身上舀水、挤沐浴露。

      ......明明就会啊。
      我看你是装的吧小混蛋。

      是了,陈酌其实会做很多事,比其他同龄小孩更快学会生活技能,更早弄明白字母拼音和算术题,却总是时不时在他面前装一下傻。
      这是陈以酲发现的,关于他弟弟为了黏着他能够不计手段的一个秘密。

      那他呢。
      他讨厌这个弟弟么。
      他到底是觉得陈酌讨厌,麻烦,觉得弟弟搞乱了自己的生活,还是...他其实很享受?

      “哟,又请假去接你弟啦?”

      铃响后的课间,教室里乱哄哄的,瞧这天色台风一会儿就得登陆。
      陈以酲拎着书包往肩上一挎,侧头瞥了眼说话的男生。

      “干什么,我说错了么,”男生吊儿郎当翘起椅子,“全班就你搞特殊,还一天到晚算那几个菜钱,跟个老妈子一样。”

      “冯喆!有病吧你?”后桌女生开口,“有本事你也请假,就你这德性你看老师批不批?你妈要知道你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就活该在胎里饿死你!”

      男生整个人一抖,懵了,从没被这么剽悍的战力骂过,他忿忿转头,怒气顶上来的瞬间,贫瘠的语言组织力又让他有口难言。

      女生眼神都不给一个,目光瞟向陈以酲,“别理他,这种人纯嘴贱。”

      “嗯,我知道,”陈以酲回头跟女生笑了下,“谢谢。”

      这一年的陈以酲11岁,已经能杀鱼会做饭。

      像刚才那种话,他从各式各样的人嘴里听过不下百遍,你无法否认这个世界上就是会有这种脑子比屁股光滑的人存在,而在意它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
      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

      只是每次当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要想百分百避免自己产生负面情绪还是很难的,但好在陈以酲能够做到。

      或者说,是陈酌总能让周围这些看不见摸不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刮风了。

      接到陈酌,两人前脚刚到家,后脚外头的垃圾桶就在狂风中折腾出“咚咚啪”的响。
      陈以酲瞄了眼爸爸,从状态来看,应该喝的不多......吃饭的时候,他一边给陈荣盛饭,一边给陈酌夹菜。

      趁台风,今天市场赶着收摊,好多荤腥都便宜卖了。
      陈以酲把大块的肉夹陈酌碗里,自己端着碗去爸爸屋里送饭,可转身再一出来,那饭桌上,刚才还在弟弟碗里待着的肉已经跑到自己碗里,堆的高高的。

      陈以酲看了眼陈酌,“不想长高了?”

      “吃菜一样长,老师说的。”陈酌埋着脑袋扒饭,把身体往边上侧了侧,还拒绝跟他哥对视。

      陈以酲瞄他弟碗里那几头老菜根,轻叹口气,上厨房又拿了个碗。
      鸡翅、鸡腿、鸡小胸...半只鸡能切出来的好肉被他拣进空碗,往陈酌面前一搁。

      “吃。”他说。

      陈酌余光瞟着,“我不喜欢吃这......”

      “不吃晚上不让上床。”

      陈酌一凛,即刻夹了筷肉放嘴里嚼吧嚼吧,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哥嘴里塞了个大鸡腿。

      “陈酌!”

      陈以酲颊边被溅了一脸酱汁。
      而他弟弟弟很不怕死的,晃着油乎乎的手,仰头笑得没心没肺。

      本来就是么。
      陈酌觉得自己又没讲错?老师确实说过要多吃蔬菜。

      老师还说,他们要与家人、朋友、与这个世界上你最喜欢也最喜欢你的人表达爱,要宝贝自己的宝贝。

      “哥,我们今天写作文了,题目是‘我的宝贝’...”

      夜晚,台风还在呼呼刮着,陈酌赖在哥哥床上望窗外树影,又蓦地转过头,看着陈以酲的下巴,凑过去亲了亲,“我写的你。”

      “......”陈以酲眉心微动,垂下眸也看着他,“干嘛呢?”

      “你是我的宝贝呀,亲亲我的宝贝。”

      陈酌手指绕着他哥衣肩处的线头,又凑过去,一下...一下地亲在脸颊,“宝、贝。”

      陈以酲眸光颤动,说不上哪里在产生着什么样的流动,总之原本觉得委屈的、难过的、疲惫又脆弱的东西都化成细细密密的雨滴,淌遍干涸枯萎的心脉,滋润他卷曲的小叶子。

      他分明高兴,却不在意的偏过脸去,往对床一指,“时间到,你该回自己床上睡觉了。”

      “哪里到了,才五分钟!”陈酌伸腿踹两下空气表示抗议,又撑起上半身看着他,“而且我刚才说的你没听见吗,我说你是我的宝贝,你也应该说‘我是你的宝贝’。”

      陈以酲摆摆手,转身背对着他,“快点去睡觉。”

      “我不,你不说我不睡,”陈酌抱住他的腰晃来晃去,“说‘我是你的宝贝’,快说...”

      “你回床我就说。”
      “你说了我回床。”
      “你回床我就...”
      “陈以酲!”陈酌打断他,小脑袋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
      “欸,”陈以酲被折腾到发笑,“你好烦啊......”

      日子真好啊。

      当时的陈以酲这样想着,就算这个家和别的家不太一样,就算陈荣偶尔会发疯,就算要抛开一切孩子气、学着做个大人也没关系。
      因为他有陈酌啊。
      陈酌......大概会什么魔法吧?
      轻易驱散他的阴霾,让阴潮潮的生活变得干爽明亮起来。

      不过,如果他俩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陈以酲那会儿压根没想过,巨石已经滚落的山头还能有震荡,已经习惯了的重压背后,隐藏的还有一场山崩。

      ·

      陈以酲初二那年的中秋,常莉回了趟家,为的是工作和钱的事。
      没办法,陈荣下肢瘫痪以后,家里少了个能挣钱的劳动力是事实。再往后,无论是他还是陈酌要上高中,学费都比九年制义务教育要的多。

      那日她回来后,差不多刚过几小时,隔壁房便传来激烈争吵。陈以酲一愣,忙带着陈酌出门,他俩去家附近的一个小公园里晃悠,直到常莉打来电话。

      “人呢?”

      陈以酲:“公园,秋千这里。”

      电话挂断,他弟在一旁抬起头,“终于吵完了?”

      陈以酲一顿,伸手呼噜两下对方的头发,“别管,不关你的事。”

      陈酌垂下脑袋,胳膊勾住秋千绳,用鞋子在沙地上蒯来蒯去......

      确实不关他的事,可也不关他哥的事。大人的问题,大人自己解决。
      多亏学校有心理健康课,陈酌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尽管以他们这样的家庭氛围,不能说对他跟他哥完全没影响,但只要他表现的无所谓,他哥就不会太担心。

      五分钟后,常莉挎着菜篮、拿着手机在花坛边跟他俩招手,陈以酲看了眼陈酌,让他待在原地自己走了过去。

      “你弟怎么不过来,”常莉偏头望了眼,“生气了?”

      “没,”陈以酲说,“玩儿呢。”

      “白眼狼,”常莉架着胳膊肘往花坛一靠,“我还不都是为了他,也不知道安慰一下老亲娘。”

      陈以酲眉头一跳,偏开眼,目光挪到菜篮上,“要去市场了?我陪你吧。”

      “不用,就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常莉道,“你爸现在脾气大,待会儿回去小声点。”

      陈以酲嗯了声,目送常莉离开,但没走出去几米,他耳边传来叮的一声——常莉把手机落在花坛边了。
      他张了张嘴,刚要叫住人,屏幕弹出的两条信息却让他怔在原地。

      [孙洪:我这是心疼你跟孩子,就你家那个废物不要也罢。]

      [孙洪:今晚来我这睡吗?我给小酌带了礼物。]

      陈以酲:“......”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他当时第一次接触到“孙洪”这个名字。

      即使很多年后再回想这天,也能忆起自己大脑空白两秒的反应。

      当然,不是所有孩子在这个年纪都有这样的理解力,但他似乎知道眼前这两条文字昭示着什么。
      出于某些幼年时期遗留下来的影响,在这种事上,他比任何同龄人都更敏感。

      但这种事发生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不知道。

      陈以酲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他装作一无所知,事不关己,纵然常莉藏得并不高明,还让他悄悄撞见过两次她上了孙洪的车,他依旧缄默不言。

      或许是出于恐惧和侥幸心理吧,陈以酲在心底反复自私的想着:这件事不会这么样的,只要他和陈酌好好的,就是天塌下来也不怕。

      直到那天——
      陈荣一拐杖给他抡倒在地,用尼龙绳捆着他,锁着他,他鼻腔被灌满腥臭腐烂的空气,才听见爸爸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你们妈妈在外面有人了,我不怪她。”

      噢...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知道吗?
      可为什么要带着我呢?因为是累赘吗?
      因为我本来不属于这个家,所以是个累赘,对吗?

      陈以酲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想过,算了吧,就这样吧,跟着一块儿死了吧,反正也是捡来的一条命。
      但要怎么办呢?
      如果我不在,陈酌好像会生气。

      “陈以酲......你不要离开我。”

      陈以酲苏醒之后看见他弟哭得很凶。
      他的弟弟抱着他,不顾形象不顾周遭眼光,紧紧抱着他说不要离开我。

      ......可以吗?
      他可以不离开吗。
      陈荣拽着他自杀,有一部分原因恐怕也是为了成全常莉,他有这个资格说“不”吗?
      陈以酲不知道。
      但他对弟弟撒了个他也不知道算不算谎的谎。

      “不离开。”

      陈酌,我不想离开你。

      “我不会离开你的,陈酌。”

      陈以酲又一次天真地想,没关系,说不定常莉会因为这件事和孙洪分手呢,说不定在陈酌上高中之前,他先一步挣到钱呢?
      这样常莉也不需要靠那种方式维持生存。

      “别骗我,你真的不想念高中吗?”
      “不想,想学技术。”
      “为什么?”
      “不为什么,念烦了,”陈以酲揉着被助听器磨破的耳根,“学技术好挣钱,比读书有意思。”
      “那、我也可以挣钱啊!我也去读职校!”
      “你不行。”

      就这天,他俩就念书和挣钱的问题争论好几个来回,陈酌气的三天没跟他讲话。但陈以酲觉得职校没那么糟糕,至少在他主动想争取的一些事情面前,他分得清孰轻孰重。

      不过有件事他没想到。

      他不知道陈酌会因为自己校服脏了猜出有人找他麻烦,没想到陈酌会独自杀进他的学校和一帮混混打了个昏天黑地。

      陈以酲接到电话匆匆赶进学校,监控室里,老师和保安都在,领头那个黄毛捂着流血的耳朵指着画面上的陈酌破口大骂。

      “你看!就是他咬的!他妈的小.逼崽子毛都没长,疯狗一个!”

      陈以酲眉心一抽,转头瞥过去。

      “看个几把,骂的就是你弟!”黄毛切齿道,“疯狗!”

      啪地一下!
      边上老师还没来得及喝斥,陈以酲一巴掌过去,重重给人抡到地上。

      大概是过于出乎意料了吧,谁也没想过从来安分守己的人会动手。
      那老师和保安懵着,见黄毛抱头嗷嗷叫唤,接着,陈以酲又跨过去揪住他的衣领,握拳砰砰两下砸过去。

      “杀、杀人了!”黄毛用胳膊挡住脸喊,“救命啊!杀人了!”

      杀人?
      用得着这么激烈的字眼么。

      那一刻,陈以酲其实不太能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愤怒,愤怒监控里一帮人冲着陈酌拳打脚踢,愤怒陈酌被打成那样都狠狠咬着对方的耳朵死不撒嘴。

      但他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愤怒,就好像每次陈荣的酒瓶朝他和陈酌砸过来的时候,他也想这么回击......

      “结束了?”

      陈酌鼻青脸肿等在校门外,嘴角还沾着黄毛的血。

      “老师...骂你了吗?”他低下眸,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事,不敢看他哥的眼睛。

      陈以酲没说话,越过他径直往外走。

      陈酌诧愣地回头,这好像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对方忽略。他一下急了眼,回身喊:“陈以酲!”

      陈以酲不理他。

      “陈以酲我在喊你!”

      陈以酲还是没理。

      “哥!”陈酌追上去一把拽住,他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又冷又淡。
      他一愣,指尖缩了缩,“...为什么不理我?”

      “你说呢,”陈以酲皱着眉,“还知道我是你哥?”

      “谁让你来找他们的?你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跟他们打什么,觉得自己能以一敌百是么,这么厉害我看你也不需要我管。”

      他一把甩开陈酌,但很快,他弟带着哭腔的吼声从背后传过来。

      “他们欺负你就是不对!他们欺负你我就是要打!”

      陈以酲停在原地,一股连他也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打转。
      心疼吗,还是后怕,又或是生气?好像每一种都有,每一种都激烈奔涌着,汹汹灼穿他的心。

      看着追赶上来又渐渐超过他的身影,陈以酲胸口一直在疼,疼到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教育这个弟弟。

      他喉结一滚,看着对方乱糟糟的头发,看着对方破了口的书包,冷静下来说:“陈酌,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他们不过骂我几句。”

      “骂也不行!”陈酌道。

      “骂就骂了,”陈以酲无所谓地说,“能怎么样?”

      “所以呢,你觉得自己被欺负就是活该是吗?你耳朵听不见了天天被人嘲笑你一点都不恨是吗!”陈酌气得血液逆流,掉头回来攥住他哥的衣领,“陈以酲你到底有没有自尊心的?!”

      ......有吗?
      应该...有的吧。
      陈以酲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他是哥哥,哥哥就该保护弟弟。
      即使没有常莉,他也心甘情愿的想要保护这个弟弟。

      这天晚上,俩人谁也没理谁。就连去了医院双方都只跟护士交流,一直冷战到深夜。
      这会儿陈酌已经在床上睡着,陈以酲悄么爬起来,点亮客厅的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他弟破掉的书包和书本一点点补好。

      「陈以酲大笨蛋!」

      书页边角落着一行字,墨迹还新,应该是陈酌今晚做作业才写上去的。

      陈以酲眉眼低垂,指腹轻缓从上面抚过去。

      “...你才笨。”

      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世界上最惹人烦最可爱最让他心疼又心颤的笨蛋......还是一个无论有什么小心思,藏得都不算太好的笨蛋。

      是的,陈以酲是个善于发现秘密的人,要论装模作样和察言观色,他笃定自己能在这条赛道上一骑绝尘。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发现了陈酌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于......特殊?
      陈以酲不确定,他甚至不清楚用特殊两个字来描述是否准确,只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至于为什么他能产生这样的直觉,或许是因为他弟弟本就单纯、是他太过了解对方,又或许,是陈以酲自己也揣着同样的秘密——在种子破土之前,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秘密。

      ·

      下雨天,柏油路铺满水痕,整座城市浸泡在昏黄灯火里,颠倒在陈酌恣意飞扬的脚步下。
      他捋了把被雨水洇湿的头发,刚踏进校门,陡然被一道声音叫住。

      “欸!你......”保安半个身子探出窗口,“前两年咬人耳朵的那个是不是你!”

      “是我,怎么了,”陈酌斜仰下巴,晃晃手里的雨伞,“我都来过好几次了,你们这儿也没挂牌说不让我进啊。”

      说罢,他径直往里走,身后保安的声音追着他,“欸欸欸——我告诉你啊,不是说我们职高就没规矩了!你又过来干什么?!”

      “就三分钟。”陈酌脚步没停,回头说了句,“我哥没带伞,接到人就走。”

      五楼,陈以酲刚出教室,便瞧见陈酌挎着包大摇大摆往这儿来。

      他弟已经快升初二,在荷尔蒙与激素生长的共同作用下,正式步入青春期后的陈酌乍一看和这帮十六七的人没太多区别。

      走廊上,别班学生不认识陈酌的也会认识他那身省重点校服,被那张脸吸引,再一看校徽,竟还是个初中生?
      来这干什么?茬架?好学生也打架?

      不明所以的同学投来目光,剩下的,就是和陈酌打过一战的几个混混,但今时不同往日,那领头的自耳朵战损之后瞧见他俩只想绕着走。

      陈以酲盯住黄毛的后背,一直盯到对方走过楼梯口、与陈酌擦肩、安安分分地下楼,他才转回目光。

      “你过来干什么?”陈以酲打量着陈酌微湿的头发。

      “接你啊。”陈酌下巴冲廊外一扬,“再有一会儿就下大了,你早上又没拿伞。”

      “你不上课了?”陈以酲说。

      “自习课,我卷子都写完了,全对,老师拦不住我。”陈酌那点嘚瑟劲儿全写在脸上,他将雨伞一抖,拽住他哥的手,“走,回家。”

      一把伞,两道影。

      都是个头不算矮的少年人,地摊上十块钱买的伞遮不全两个发育势头凶猛的男孩儿。

      陈以酲抬起眸,瞥见这伞的三分之二都在自己这边,而他弟很悠闲地哼着歌,毫不在意被淋湿的半边身体。

      再垂下眸,则瞧见他弟撑伞那只手,正紧紧把他的包裹住。
      要是陈以酲往下挪一分,陈酌便追上来移一寸。
      如果陈以酲多跨两步,陈酌会干脆松开手,牢牢兜住他的腰或是搭上他的肩。

      尽管,他们这十几年来就是这样亲密,这样自然,但陈以酲依旧注意到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太一样。
      一些埋在岩石下,藏在根茎里,一些蠢蠢欲动又暧昧的东西在不受控地生长。

      陈以酲目光闪烁着,喉间咽了咽。

      他听见雨丝滴滴答答在敲打心脏,嗅到路边被碾碎的凤凰花弥散出的潮湿香......他睫毛轻颤,还看见陈酌扬起的唇角。

      可如果再仔细些就能发现,他的弟弟放松地笑着,哼着,已经长出清晰骨骼感的下颌却微微紧绷着。

      还有那只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陈酌掌心的温度很热,他弟用胳膊扣住他的身体,指尖时不时传来的颤抖却是局促的。

      ......这算什么呢?
      错觉吗。
      陈以酲你是不是疯了?
      是因为你最近忙着报名实习没睡足觉还是因为中午没吃饭发的懵?

      陈以酲不知道。

      如果他不在意,根本也不会察觉到这些。如果他察觉到这些,就证明他自己不太对劲。
      所以,很诚实的说,他这颗心并不是清清白白,也没法理智客观地针对陈酌的这些表现进行分析。

      但他更不敢想的是,有天会从陈酌的清晨梦呓中清晰听到自己的名字。

      陈以酲永远记得这一年。
      这个因为陈酌骨骼发育过快,半夜时常被疼醒的年份。

      他的弟弟用额头抵着他的大腿在说痛、在旖旎的梦中喘息着念出他的名,他的弟弟在惊醒后与他对视上的瞬间,仓皇失措地逃进卫生间。

      而你呢,陈以酲。
      你对于自己在这些事情发生的瞬间是如何反应的,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陈酌靠过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陈酌在梦里唤你名字的时候,你为什么会被触动?
      怎么,想狡辩成是姗姗来迟的青春期激素失调么?
      这样荒谬的说辞,你自己相信吗?

      陈以酲从来也不是个傻子。

      其实自学校里冒出一堆堆早恋的情侣、情书告白满天飞的时候,他就知道也许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但他不知道这种不一样包裹了怎样的具体含义。
      他没想到自己能这么怪异、畸形,这么龌龊这么无耻。

      “别进来!”

      浴室内,陈酌很慌张地喊了一声。

      陈以酲才敲过门的那只手就滞在半空,指尖颤巍巍发着抖。

      “......做恶噩梦了?”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应对才显得比较自然,索性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佯装成一个无辜又无知的哥哥。

      “没有,你回房间去。”陈酌说。

      陈以酲蜷起手,转身走了。

      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的身体反应,漫无目的的在客厅晃来晃去。他收拾书包,换上校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拾起陈酌扔在衣篓里的内裤。

      “放着!”陈酌登时吼了一句。

      陈以酲焦躁着,羞愧着,又道貌岸然的装作一个光明磊落的兄长,戴上最适合他身份的面具,“吃枪药了你?”

      “炸你了?”陈酌扯掉内裤扔进洗衣机,“别总管我。”
      话音落,他弟咚一下关上盖子走了。

      而陈以酲垂下眸,眼睫在微不可查地抖。
      他知道自己可以拒绝,可以拂去陈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但他不想。

      他不给回应,也不挑明,他一边用逃离的方式躲避陈酌的靠近,一边又在陈酌露出渴求的眼神的时候卑鄙的纵容自己沉溺其中。

      陈以酲很清楚自己的行径有多恶劣,可如果他这株苗注定无法盛开、不能结果,如果一碰到阳光就会死亡。
      那么,他会让它阴暗地朝向地底生长。

      ·

      从那天起,这个家又有什么东西变了,一场无比安静又怪异的冲突横亘在他与陈酌之间,导致那半年两人几乎没有正常交流过。

      情况还能有多差呢?
      也就这样了吧。
      他尝试忽略,尝试冷落,又在心脏因为对方而产生跳动的时候无数次劝诫自己:

      你可以堕落,但陈酌不行。
      你本来就从一个阴暗又畸形的地方来,但陈酌不是。

      又或许,很大概率上这根本就是陈酌的一场幻觉。

      青春期么,有几个男生会不好奇不冲动,何况陈酌跟他一起长大,他用什么保证这些异常不是他带给对方的影响?

      那段时间,陈以酲成了放学后赖在教室不走的钉子户,他尽量减少和陈酌碰面的时间,把调酒师的服务流程练过一遍又一遍。

      依稀记得,那一年的春节来的很早。

      国庆刚过就有实习通知单发下来,那天陈以酲把填完的表塞进桌斗,径直就去了练习室没过半小时,门外突然有老师喊他。

      “你妈来了,说给你发消息没看见,我带她在会议室等着,你过去一趟吧。”

      “......我妈?”

      陈以酲愣了一会儿,实在因为常莉这趟来的突然,来的莫名其妙,虽说往常她要回家也很突然,但怎么着都会提前一两天给个信儿。
      眼下这样急切地出现,不得不让陈以酲躁动起来。

      可能就是他心态还是太乐观了吧,完全没想过已经乱七八糟的生活,还有变得更加糟糕的一天。

      当常莉流泪满面的跪在他面前,祈求他从这个家离开的时候,那颗巨石才是真真正正地压下来,堵死他的出路,让他再也呼吸不到半点空气。

      孙洪说要离了婚来娶常莉,说这个春节后就上家里来看她和孩子,准备迎接她和陈酌过门。

      ......噢,原来常莉已经成功了吗。
      原来他的努力还是晚了几步,没能争取到让陈酌不用认这个后爹的机会。
      其实,常莉不跪下来也行。

      他知道自己不在养母的计划之内,也没资格要求对方改嫁还得带着个毫无血缘又快成年的孩子。
      所以,只要她说出这个家需要钱这句话就够了。

      只要她说出这句话,他就定然舍不得让陈酌一直过着吃穿用度都比别人差一截的日子。

      可陈以酲又舍得走吗?

      他竭尽所能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点体面,等常莉离开,又用打扫教室卫生的条件跟隔壁班同学换了他人生的第一支烟。

      在这天之后的许多个夜晚里,陈以酲都是睁着眼度过的。

      他的面前似乎就浮着一行倒计时,多走一个字就少了一点还能看到陈酌的时间,他不再要求自己必须耗到十点才回家,只纵容自己在身份允许的范围里多看一眼。

      大年三十那天,按照约定好的,常莉收拾好行李回了家。

      这是他和陈酌的最后一顿饭了,陈以酲想,离开这里以后会如何他不知道也不愿思考,他就想把所有时间留给自己用来看着陈酌。

      但有些东西就是从来不受控的。

      为了瞒着陈酌,他跟谁都没提要走的事。那些冗杂的手续常莉会办,他只要离开,只要带着自己的东西走出这个家就好。

      所以,他压根也没想过会有同学来找,让陈酌在突然之间生了气。

      陈以酲。
      当陈酌望着你,用那般迫切又恐惧的眼神望着你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陈酌什么都不知道。

      从开始到结束,关于我身世的一切,感情的一切......我的弟弟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换做是他,一定会恨极这个虚伪又无情的人。

      陈以酲觉得,自己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合格,最下作,最无能的哥哥。

      对不起啊,陈酌。
      我失言了。
      你最好讨厌我,忘记我,最好走出这段不伦不类的幻觉,去找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但现在,此刻,当下还不算结束的这一秒,能不能再多舍给我一点点还能看到你的时间?

      “陈酌!”

      在对方踏出这个家门之前,陈以酲急切地将人叫住。

      他喉咙酸胀着,眼眶灼痛着,整颗心脏狂跳到快要窒息。他的神经在胡乱抽搐着,甚至疯癫的想过干脆反悔好了,陈酌是跟着他长大,是他教的,有什么道理要被别人抢走。
      生母比天大吗?恩情比地重吗?
      难道他不能用他的全部换一个留在对方身边的资格?

      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才是真的毁了陈酌。

      “咚”地一声,门被重重地甩上。

      陈酌走了。
      满桌热腾腾的饭菜被灯光照得刺眼,客厅里,常莉慌张站起身来,也不知道一个由同学引起的小矛盾怎么就能让陈酌撒这样大的气。

      她掏出手机,这就要给对方打电话,但还没点亮屏幕就被陈以酲摁住。

      “我去吧。”

      没有任何犹豫的,他果断的做了这个决定,然后揣上钥匙,连外套都没穿就追了出去。

      实话说,那天晚上真的很冷,深城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冷的冬天?树杈上叶子都不剩几片。

      陈以酲没准备再同陈酌说什么话,他怕他一开口,或许真的就走不掉了。他给常莉去了条消息,和陈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陈酌望月亮,他也望。
      陈酌倚着栏杆发呆,他就靠着大树等对方回神。
      陈酌跑到海滨路看烟花,他就站在人群里倒数零点的钟声。

      ......也好。
      陈以酲的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潮,眸子映着斑斓的花火。
      他想,这样也好。
      也算是一起过了最后一个年。

      烟花燃尽,陈以酲估着距离,赶在陈酌前五分钟到家。
      他爬上床,衣服都没脱就把自己塞进被子,一直等到陈酌进门,守到陈酌陷入沉睡,呼吸变得平稳。

      陈以酲又轻悄爬起来,拣了早就收拾好的行囊,把陈酌给他买的那盒助听器塞进包。

      然后呢?
      ......该走了吧。
      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月光下,陈以酲极尽小心地走到床边,目光如同飘落的雪片,轻轻慢慢地落在陈酌身上。

      打拳呢吗你是...睡个觉都不老实。
      讲过多少遍再燥都得盖着点儿肚子,还踹,就欠抽。

      他垂下眸,撑住床沿,浑浊的月色照不清他眼底的水色,只模糊映出一道孤单单的影子。

      陈以酲执起被子给对方盖上,掖住被角。他弟这个一旦生了气就满嘴反话的炸药包,也就只有在梦里才肯软下声。
      他伸出手,想捋一捋对方紧蹙在一块儿的眉心,却听见陈酌喃出很浅的词句。

      “陈以酲...我到底算个什么.....”

      陈以酲一愣,险些以为对方要醒,他滞了几秒没敢动,屏住呼吸之后才发现是他弟的梦呓。

      “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陈以酲沉默着,指尖止不住地颤了。

      当什么呢?
      陈酌...你到底想做我的什么?

      「宝贝呀,你是我的宝贝!亲亲我的宝贝!」

      陈以酲嘴唇颤抖着,快要抑制不住喉间的抽动,他皱起眉,却笑着探出指尖,一下...一下地轻点在陈酌的脸颊。

      宝、贝。

      陈酌,你是我的宝贝。
      我不能触碰也无法割舍的宝贝。

      我希望我的宝贝健康,平安,希望我的宝贝可以每天都高高兴兴,过上平和又安逸的日子。

      ·

      大年初一的凌晨,陈以酲走了。

      他背着包,揣着陈酌留给他最后的礼物在街上游荡。
      还好,真正到了这天其实没有想象中可怕。
      他找得到地方住,找得到一份工,他拿着工资换了个新的手机卡,去派出所改了名。

      他承认在外面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但也没有糟糕到活不下去的地步。
      而且,入职小酒馆后每个月还能给常莉打过去一笔给陈酌的生活费,就是不知道他弟弟的脾气到底收敛些没有,会不会跟孙洪吵架?

      梁以酲就这么干着,熬着,日复一日地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他以为他的生活也就这样了。
      人生嘛,流水一样淌过石头,太阳晒干后也留不下痕。

      不过,还是那句被嚼烂了的话:谁又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梁以酲被杨聿贤带到另一座城市,迎来新的起点,新的机遇,这不仅意味着他踏上一条属于自己的轨道,也意味着每月打给常莉的钱翻了几倍。

      虽然......对于梁以酲来说,没有陈酌的日子很难再唤起他对生活的什么热情,但也没想过他那株苗还活着。

      梁以酲一直以为,它这朵颠倒着长在泥土里的花,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腐烂,会被虫豸啃食殆尽。

      所以当他再次接到常莉电话的时候,这个世界上也没人知道他的心底正掀起一场怎样盛大的地动山摇。

      “就...一年。”

      “陈酌还有一年马上就高考,你回来替我看着他,等他读完就走...行吗?”

      梁以酲恍惚着,哽塞着,在那一瞬间才发现这株花哪里死了呢。

      这株花明明盛开着。

      它的根茎早就刺穿岩缝,劈裂山脊,它的花苞从上到下,热热烈烈地开了个石破天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因为喜欢,所以讨厌|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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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6.17 12点掉落番外*1 | 6.18 18点掉落番外*1 - 完结|温馨甜|《我们谈谈》 完结|暗恋甜|《贪得无厌》 预收|灵异文|《给我烧点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