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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因为喜欢,所以讨厌|01 「生长痛」 ...

  •   关于痛,陈酌有很多感悟。

      比如摔跤和换牙,这两种情况的痛感不一样,前者只伤口变得火辣辣,后者是连着脑袋一块儿疼得想打滚。
      再比如被不知名蚊虫叮咬后抓破皮肤,这种痛更酸爽,伴随着难耐的痒劲儿和刺挠。

      但和一些无法抑制、无法描述、无法吞咽也无法呕出的感受比起来,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痛,简直是世界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

      乌云遮天蔽日,黑海一般在天空翻滚着,好像把地面所有泥沙和残叶都卷到云里。

      二年级二班,整栋叽叽喳喳的教学楼里最靠里一个角落,玻璃的震响甚至盖不过闹哄哄的童声。

      “坐好都坐好!”
      “台风!我妈说今天台风要来!”
      “已经来了吧?”
      “新闻说今晚才到!马上三点半了,老师说今天三点半放学!”

      班主任在讲台组织纪律,底下各种嬉笑打闹,也不知道是不是人类天生就对极端天气抱有一种诡异的期待,这里大部分小孩都是兴奋的。
      除了坐在第一排第四组靠窗的那个。
      那小孩儿握着笔,在作业本上写下工整利落的字迹,似是气定神闲,两耳不闻窗外事。

      又算过一道题。

      他第N次扫过墙角的钟,手指在橡皮边缘搓来搓去......

      “陈酌!你哥来了!”

      突然地,门口那里传来一声喊。
      陈酌猛一抬头,视线越过几组同学,顺着坐在门口第一排通风报信的同学的手,一直延伸直至看到走廊上正往这儿来的熟悉身影。

      他啪一下松了笔,起身,把桌上的本子三两下呼噜进包里,抓起包带就撤。

      “是家长都来了吗!”
      “我爸怎么还没到呀......?”
      “我想回家了......”

      这下好了,一石激起千层浪。刚才还吵嚷着说台风好刺激的孩子无心再讨论天气,一溜烟跑到窗边守望校园大门。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陈酌心情飞扬起来,临到教室门口刹住车,压下雀跃的心脏一步步踱过去,盯着墙角,直到对方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他抬起脸,喊了一声“哥”。

      “嗯。”陈以酲伸手,拢了拢他的衣领,“书包拉链拉上。”

      陈酌一顿,有些局促地回头拽拉链,班主任从讲台那儿过来,跟陈以酲说:“方便回去吗,要不要我找人送你们一程?”

      “不用,”陈以酲笑了下,碰碰陈酌的肩,“跟老师说再见。”
      陈酌哦一声,放下手跟老师鞠了一躬,“老师再见。”
      “欸,再见。”班主任心疼地看着两个孩子,“注意安全啊。”

      走廊上,穿堂风呼啸而过,发出“呜呜”声响。

      陈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扽住陈以酲的手,掌心紧贴,又仰起头问:“你请假了?”

      “嗯,请假了。”

      陈以酲的学校在另一个街道,直线距离五百米,走过来却要花一刻多钟。他请掉最后半节课来接弟弟,如果按高年级的时间正常放学,怕是赶不及快停运的公交。

      校门口停得到处都是车,他俩靠着路边往站点走。陈酌出了学校就不太安分,一会儿蹿上马路牙子,一会儿跳起来摘片叶子搁手里甩。

      陈以酲的不疾不徐的声音就从后面传过来:“陈酌,别离树那么近。”

      云很浓了。
      黑沉沉地盖下来,路上行人衣角翻飞,四周叮铃桄榔,街上随处可见不知道被风从哪卷过来的塑料袋和树杈子。

      “噢。”陈酌撇了叶子,回头攥住哥哥的手,“你是不是害怕呀?”

      “是啊,怕你被刮到天上去,我一个人睡得更香。”陈以酲说。

      “放屁!”陈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怎么可能陈以酲没有他会睡得香呢,明明陈以酲没有他会睡不着。
      看着对方嘴角展出来的笑,陈酌低哼一声,把那只手牵得更紧。

      管哥哥说什么呢,陈以酲的胡说八道就是怕他受伤,他知道。
      所以他要每根指头都攀住陈以酲的手。
      这样最安全了。

      两人从公交车下来的时候,撞上倾盆大雨,一小段回家的路走得满腿泥泞。

      刚进屋,陈酌才脱掉鞋,余光身影一晃。他抬眸,看见陈以酲挡在他身前,对着客厅里那个瘫在轮椅上不知是喝晕还是喝死了的那个男人唤了声爸。

      “......”陈荣没说话,双颊凹陷在阴暗中,一双眼斜斜睨过来,整张脸连同脖子透出一股糜烂的红。

      这个家就是这样,有人间和地狱两种模式,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切换成另一种,而陈荣就是掌控按钮的怪物,没谁能猜的出怪物在想什么,陈酌也不想猜。

      他只要知道当前还算正常,没有威胁到哥哥和自己就好了。

      “小点声,走过去慢一点,回屋先把衣服脱了裹毯子。”陈以酲喊过那声爸就回了头,尽力抹除“这屋里还有两个四肢健全的人”的存在感,轻声和弟弟说,“我去烧水,十分钟后过来洗澡,别感冒。”

      陈酌皱了下眉,悄声回:“你先去,我烧水。”

      陈以酲张了张嘴。

      “快去。”陈酌轻推他一把,脱掉自己的书包搁在玄关,自顾自就去了浴室开热水器。

      开关一响,陈以酲看着弟弟站在卫生间门口板张脸无声地催他,他扫一眼杵在客厅一动不动的陈荣,拎起两人的书包回了房间。

      洗澡,最长不过半小时,但一般情况也不会磨蹭这么久,他俩得省水省电。陈酌目送他哥进浴室,他就在客厅守着,找个角落安静待着,确保那头怪物不会突然发疯。

      可就像之前说的,谁又能摸得清怪物在想什么呢?

      台风过境,小区里的树和垃圾桶都咯啦啦震起来,或许是噪音大了些,外头闹了些,有人急忙忙从他们家窗外跑过,脚步哒哒踩入水坑,溅出一连串的响声。

      屋内“啪”地一声!

      陈酌猝然一凛,瞥见刚才还在陈荣脚边的酒瓶磕在桌角碎了一地——玻璃渣子弹到边上,酒液横飞,砸烂陈以酲前两天陪他一起做的科学手工作业。

      “你干什么!”陈酌吼了声,快步迈过去,把桌角那个瓦楞纸壳做的日晷拢进怀里,怒目瞪着亲爹。
      对方眼珠麻木地转过来,死气沉沉,额间又皱出阴鸷的纹路。

      “吵死了。”陈荣脖颈青筋猛地炸起,抄起另一只酒瓶就要冲陈酌的脸砸过去。

      闭眼都来不及,陈酌紧紧搂着那个纸壳子,但比凶器更快到来的,是陈以酲的怀抱。

      陈酌怔然着,紧接听见很重一声闷响。

      他浑身一僵,视野里光线暗暗的,瞥见陈以酲没来得及彻底穿好的裤子,绳带松垮垮垂在腰间;瞥见陈以酲还挂着水珠的身体;再一抬头,瞥见陈以酲紧咬的下颌和微微发颤的嘴唇。

      “......”陈酌的嘴唇也跟着一翕一张,喉咙却发不出声。

      ......痛。
      哥,我好痛。
      这是陈酌体会过的、不曾降临在自己身上,却比那还要难受千万倍的一种痛。

      “回去,陈酌。”

      陈以酲咽了下,只松开一点距离,把弟弟往房间的方向推了推,“先回屋去,我扫个地。”

      扫地?扫什么地?
      让陈荣自生自灭不好吗?让他被玻璃扎穿不好吗?
      让这种废物死了不好吗?
      为什么要管他!

      陈酌不理解为什么陈以酲要对一个怪物和声和气,他不理解,他只觉得痛,他像株扎进沙地的驼刺一样不肯走,两只手攀上陈以酲的后背,触到那片迅速浮肿起来的肌肤。
      他红了眼,一双眸颤颤地盯住他哥,转头瞪向陈荣的瞬间,又迸裂出汹涌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恐惧和戾气。

      “我杀了你!”陈酌哭着吼着,顾不上用胳膊抹泪,攥起桌上一块玻璃朝怪物扑过去,“去死啊!!你去死啊!!!”

      去死。
      杀了你。
      这是陈酌幼年时期就生长出来的恶意,这种恶意浓烈又纯粹,被愤怒包裹着,一半泼向陈荣,一半泼给自己。
      为什么你还不长大?
      为什么你还是小小一个,连替陈以酲挡一挡的事情做不到?

      “需要时间的。”

      陈以酲这样跟他说。

      夜晚,屋里一切又回归风平浪静。
      窗外台风肆虐,陈酌躺在哥哥床上,额头抵住哥哥的胸膛一言不发。

      其实自从上小学之后陈以酲就不许他随便上床了,耐不住今天负伤,哥哥舍不得拒绝自己。

      “还痛不痛?”陈以酲执起他的手,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你看看,这么大一道口子,明天怎么帮我洗菜?”

      “下次别冲过去了。”

      陈酌不吭声,抽出被对方攥着的那只手,又牢牢圈住对方的腰,把脸彻底埋进陈以酲怀里。

      “我想杀了他。”

      良久,一直沉默着的陈酌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杀了他。
      无比天真幼稚的发言,来自一个七岁小孩心底最深也最单纯的恨。

      “陈酌。”

      那时,陈以酲很认真的喊了弟弟的名字,认真到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柔和,甚至称得上严肃。

      “不要产生这种想法。”

      为什么不要?
      一股火从陈酌脚底往脑门儿冒,陈以酲是笨蛋吗!
      他气得发抖,那只搽了药的手捏成拳头,恨不得引爆整个宇宙才好。
      但在他找到引爆宇宙的按钮之前,在他跳下床跟陈以酲绝交三分钟之前,先被落在后脑勺的手掌轻轻摁在原地。

      陈以酲摸着弟弟的头发,说:“不要让他影响你。”

      “你跟他不一样,陈酌。”

      “不要活在让自己不开心的事情里。”

      教育和成长具有一定滞后性——这话大抵没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陈酌是没办法彻底明白陈以酲在对他说什么的。
      只是哥哥那样说了,他就照做。
      但有些时候,他又后悔自己什么都照做。

      是了,陈酌是个极少后悔的人,可人生里就有那么一件后悔到宁愿自己从没遇见过陈以酲的事。

      .

      暴雨,雷鸣,亮如白昼的闪电,窗帘被风猛地卷上屋檐......如果这天不在托管班等着就好了。

      如果直接去学校找陈以酲就好了。
      如果这些如果可以重来就好了。
      陈酌不知道是该说老天公平还是残忍,是他的诅咒成真了吗?
      陈荣真的死了,可这件事的代价居然是要用陈以酲来换吗?
      他不知道。

      “陈酌你去哪!”

      托管班老师追出门,外头狂风大作,暴雨模糊视野,她匆忙跑到连廊撑着栏杆往下探——

      “回来!陈酌!”

      黑夜里,繁杂虬结的电线横在半空,一抹身影疾驰在密网之下,飞奔在破旧的筒子楼之间。
      老师抹了把被雨打湿的脸,昏昏地,只看见那个身影不要命似的奔进夜里被雨吞没,又在顷刻之间冲破影笼,眨眼消失在街灯下的巷口转角。

      这算什么呢?
      两人之间的心电感应吗?
      陈酌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没办法描述这种浑身躁动的感觉是什么,他只知道陈以酲接他从不迟到。
      知道陈以酲不可能不接他的电话。

      五年级的陈酌比三年前长高很多了,是同龄男同学里最挺拔的一个。但他还是不够强大,不够成熟,在他砸碎玻璃闯进屋,看见陈以酲躺在地上近乎濒死的瞬间,只感觉自己离死也不远了吧?

      谁来救一救我哥哥?
      我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
      我哥哥特别好,特别特别好......是我不听话,是我太差劲了,我不要陈荣死了,我不诅咒他了,把哥哥还给我可以吗?
      陈以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求你救救他......

      就那天,陈酌砸烂那把木头椅子的那天,他抱着梁以酲在楼道、在别人的门上磕了好多头,磕得整栋楼的邻居想装聋作哑都难。

      “孩子,手机还能用吗?打电话了吗?”
      “哎打了打了,我刚给120打了,给他妈电话也打了,现在车在路上,他妈电话还打不通啊。”
      “遭罪噢,自己寻死就算了,还拉上个小的。”
      “别急啊孩子,没事的。”
      “我看是不行了......屋里已经走一个,这个身上紫红紫红的......还有气么?”
      “你少说两句!”

      “医院......我带他去医院,不能再等了......”

      陈酌嘴里喃着哆嗦着,不管不顾地抱着梁以酲就要往雨里冲,后头有人拉住他,“欸!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带他去!抱都抱不动!”

      “抱不动我背着去!拖着去!我不许他死!”陈酌暴吼出来,嘴唇煞白,就眼睛通红通红,浑然一副疯癫恶相,却没人忍心计较他这会儿的态度。

      眼看着这小孩儿驮着他哥踩下阶梯,有人说要不开辆电瓶车拉过去,有人说再等等,楼道窗户那儿有谁在喊:“欸车来了车来了!快!搭把手啊!”

      ......

      医院。
      深城医疗资源还是不错的,在那个智能手机还算奢侈品、要“卖肾”换某phone的年代,他们这个地方虽然穷的很穷,富的很富,但公共资源的质量和效率还是名列前茅的。

      陈酌守在抢救室外一直等,饭不吃水不喝,当时常莉连夜从外地坐火车赶回来,着急忙慌冲上楼,他却是一眼没看,只直勾勾盯着尽头那扇门。

      后来医生说了很多很多话:

      送医及时。活了。
      休息好的话对身体影响可控。
      但部分系统神经可能受损,有待观察。

      陈酌捡他能听得懂的听,他就跟长在陈以酲床边似的一动不动,无所谓常莉在耳边叨叨要给陈荣办什么狗屁后事。

      他哥就是在常莉去办陈荣销户的时候醒的。

      陈以酲一睁眼就看见弟弟趴在床边看着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额间皱皱的,头发衣服乱糟糟,一副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发火的模样,神情绷得可紧。

      就在这几秒钟的沉默里,陈以酲捉到弟弟嘴角的颤抖和死死攥在一起的拳头。

      “没事的,陈酌。”

      陈以酲动了动胳膊,奋力才使上力气,抬起没挂水的那只手落在他弟弟的脑袋上。

      “打了几针而已,不痛的。”

      ......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
      我都这么痛,你怎么会不痛呢。
      如果你不痛......怎么我会这么痛?
      陈以酲,你来告诉我一个答案好吗。

      陈酌憋了许久的情绪顷刻倒塌了,他趴在陈以酲身上嚎啕大哭,哭得整个病房里的人都望过来。

      “哎呀,哭什么小朋友,你哥哥醒啦,是好事!”
      “你看隔壁床那个小妹妹都笑话你。”
      “不哭了啊,一会儿阿姨送你盒饼干吃。”

      四周好多人说话,陈酌不在意,他把脑袋凑到哥哥颈边,哭得很没形象也很没节奏。

      “对不起啊陈酌......害怕了吧?”陈以酲安慰着弟弟,弟弟却越哭越凶,他只好半只胳膊搂住陈酌,又模模糊糊听见对方说了什么。
      他凑近耳朵,那话都被陈酌裹在喉咙里,闷在被子里。

      不要离开我。

      陈酌抽噎着贴近,鼻涕眼泪全都淌到他哥的颈窝,“陈以酲......你不要离开我。”

      陈以酲一顿,指尖轻颤着,手掌缓落在弟弟的后背。

      “不离开。”他说,“我不会离开你的,陈酌。”

      不会离开。
      这话后来成了陈酌的信仰,他真的相信这句话,相信陈以酲不会离开。
      因为这句话,陈酌成了一个有底气叛逆、不害怕面对挫折的人,也因为这句话,他成了一个面对陈以酲会变得手足无措的人。
      不过这种感觉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能清晰感受到这种东西带来的痛,感受到进入青春期之后,生理和心理正野蛮攀爬,共同撕扯身体与大脑神经的生长痛。
      与以往比起来,这种加倍混沌又暧昧的痛苦让他无所适从。

      ·

      初中第一节性教育心理健康课,讲台上支支吾吾,讲台下嘀嘀咕咕。

      有什么好嘀咕的?
      你们家长平时都不教你们这些的吗?
      陈以酲学这门课的时候,他可是在旁边偷偷瞄过书,只不过技术不精,他哥轻易就发现他这个小贼,于是俩人坐一块儿把书给翻完了。

      可前几年嚼读起来毫无知觉的内容,怎地这会儿再看就局促了呢。

      听着四周窃窃私语,陈酌垂眸扫过页面上那一项项器官学名和图例,稍移开眼,耳根底下像埋了块烧红的石头。
      他别过脸,后桌男生在书上画着裸.体,前桌手机里放着静音黄片,左右两边嘻嘻哈哈的,悄悄递过来一本叫人血脉偾张的成人杂志。

      “看么酌哥,”左边那个低声说,“吴航从他爸那儿偷的,港版。”

      陈酌心慌意乱着,佯装镇定接过那本书,胡乱在桌斗下翻了几页。
      很明显,无论是平时学习不错的同学,还是插科打诨的学渣,这个教室里,神态或猥琐或害羞,反正只要是男的,就算掩饰得再好,也藏不住对女□□官的好奇。

      “欸、看这个这个。”邻桌伸手翻到折角那页,“靠......这胸也太......”

      同样一张画面,同桌盯着那女模特,而陈酌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女模特旁边的男模特身上。
      那是张看不见脸的背影,肩腿肌肉结实饱满,可再一眨眼,画面倏然就变了——那是个有些清瘦削薄的身躯,皮肤下浮动着青筋,肌肉线条与沟壑的走势匀称又流畅。

      陈酌眼瞳颤颤地,心底猛地钻出一股炽热的渴望和恐慌,那是他最熟悉的身影,是最羞于面对又无法不去沉溺的毒药。

      画面里,那个背影侧过头,眉头紧紧蹙着,用微张的口唇发出温热的吐息,睫尾一闪一颤地,扬起下巴念他的名字。

      “陈酌。”

      啪地一下!
      陈酌合上那书,同桌陡然被吓得愣了愣。

      “......咋了?”

      陈酌喉头一滚,不耐烦的把书扔回去,“不好看。”

      “这还不好看?!”同桌咂咂嘴,“这不好看那什么好看?来让哥们儿涨涨见识,啥好看?”

      不知道。
      陈酌整个人变得寡言又烦躁,他只知道桌斗和包里被塞满的那些情书掀不起涟漪,女孩儿送来的礼物吹不起风浪。
      每每叫他方寸大乱的,只陈以酲淡淡瞥过来的一道目光,一句简简单单的“陈酌”。

      如果说这是一堂美术课,他笃定自己可以默写出陈以酲的身体,他知道自己从小就在看这个人的腰有多软,腿有多长。

      可他也很惶恐,惶恐自己和周围人不一样。

      甚至,陈酌这会儿就学会翘课跑去网吧逛论坛,他和帖子里那些明确自己就是同性恋的人也不太一样。
      他钟情的,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

      回家路上,陈酌踩着凤凰花瓣,挎着书包揣着兜,手在兜里不停地撵着一支水笔的笔帽。
      那笔帽夹子尖尖的,戳在指腹就是一阵酥酥麻麻的痛。

      ......痛?

      这也是痛吗?
      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浓烈的、不能被发现却又抑制不住的渴求充斥在胸腔,这种感觉也是痛吗?

      这一年的陈酌变沉默了。

      或许与荷尔蒙和一些身体激素有关,陈酌平日越来越沉默,内心却愈发动荡。他时刻注意着陈以酲的神态,说话的语气,注意哥哥身边的同学,注意那些想要靠近他哥哥,却又不敢离得太近的人。

      陈酌在想:
      陈以酲会和自己一样,把那些出现在包里的情书都退回去吗。
      ......会吗。

      升初二的暑假,有几个夜晚是很难熬的。

      陈酌大汗淋漓的躺在床上,把身体蜷缩成一只搁浅在岸边的虾。
      没办法,细胞发育骨头也跟着发育。有些时候发育得太快,就撑的筋骨皮肉疼。

      他半阂着眼,看见陈以酲执扇坐在他的床畔给他扇风,陪他熬过一阵又一阵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

      “按按好不好?”陈以酲轻声道,在膝盖关节处用手掌一点点揉开抽颤的筋。

      陈酌没说话。
      他从睫毛缝隙里看着哥哥,看着月光下皎净无瑕的哥哥。
      他此刻清醒得很。
      他缓挪着身体靠过去,把脑袋凑到陈以酲的腿边。

      陈以酲顿了下,似是要往后退。

      陈酌:“疼......”
      他抓住哥哥的手,佝偻起背,连追带蹭的将脸贴过去,鼻尖触着陈以酲的大腿皮肤,轻悄又痴迷地嗅对方身上那股混着沐浴露的清冽气味。

      哥哥没再动了。

      陈以酲揉着他的膝盖,道:“现在知道长高也不好受了?这么痛。”

      他哥摁完一个地方又换只手,指腹在小腿上慢慢搓着,安抚住血管里横冲直撞的脉动。

      “不用长那么高那么快,陈酌。”陈以酲道,“你会长大的,按着身体节奏一点点长就够了。”

      够吗?
      陈酌觉得不够。
      他感受着痛,感受着骨头与肌肉的撕裂,感受每根神经在断裂的边缘跳动,只会想着想长的再快、再高、再大一点。
      长到和陈以酲肩并着肩,甚至超过哥哥,替对方挡下很多风雨。
      可惜。
      陈酌大概意识不到,或是不想承认...…这种掺杂着私念的欲望本身就是一种风雨。

      这年初秋的一个晚上,陈酌做春.梦了。

      这种梦不是他第一次做,却是分外真实又激烈的一次。
      梦里的声音、触感、体温、香气...…每一个细节都像拿着显微镜观察蚂蚁一样清晰。

      这让他睁眼后无比恐惧自己是否暴露了什么。

      天光跃进窗,陈酌顶着一脑袋睡乱的头发看见对床陈以酲似乎也刚醒,对视的瞬间,他踉跄着跳下床、跑进浴室,感觉自己所有的龌龊和卑劣仿佛要无所遁形。

      他不知道陈以酲注意到什么没有。

      陈酌唰地脱掉裤子,看见的就是一滩明晃晃的罪证。
      大概几分钟后,身后的门被敲响。

      “别进来!”陈酌一抖,紧张的几乎要跳起来。

      门外,陈以酲呼吸顿了顿,而后才问:“......做噩梦了?”

      “没有。”陈酌把住门囫囵回应着,暴躁又慌乱,“你回房间去。”

      脚步声远了。

      陈酌再踏出门是一刻钟后的事,他板着张脸换衣洗漱,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对方才不显得奇怪。
      镜子里,陈以酲在他身后晃来晃去,先是整理书包,又踱到洗衣机旁边顺手就要拿他刚换下来的衣服。

      “放着!”陈酌猛地扭头,见陈以酲被吼的一怔,手上还拎着那条余温没散尽的内裤。

      几个瞬息之间,陈酌目光闪躲着根本不知该看哪儿。

      陈以酲斥他:“吃枪药了你?”

      “炸你了?”陈酌皱着眉,迅速扯掉那条内裤扔进洗衣机,,“别总管我。”
      咚地一声扣下盖子,他掉头回了房间,半点没与陈以酲对视,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害怕面对,害怕被忽略,害怕被当作怪物,却也抵挡不住那颗野蛮跳动的心。

      这应该是陈酌人生里最混沌的一个时期。他身体痛,心里痛,只要看见陈以酲就痛,看不见也会痛。
      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跟哥哥好好说过话,成天不是闷不吭声,就是在炸刺的路上。

      那天考完试,不知道被谁在包里塞了封情书,夹在课本里被陈酌一起掏出来。

      陈酌一愣,还没来得及弯腰就被他哥捡起来。

      不过,陈以酲只看了两秒又放回桌面,淡淡地说了句:“不要做跟学习不相干的事。”

      陈酌顿住,“我做什么了?”

      “我让你读书。”陈以酲说。

      “我没读吗?”陈酌望着他哥那副对情书浑不在意的模样,胸口漫开一股无名的焦躁,“在你眼里,现在我只有读书的事值得你说一说了是吗?”

      陈以酲没说话,瞥开眼走了。

      陈酌盯着他的背影,喉咙就像被人扼住似的喘不上气。

      ......你看一看我呢,哥。
      我......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是怪物,是变态吗。
      如果你身体和我流着一样的血,是不是证明......你跟我或许是一样的?
      你也喜欢一下我好不好......

      陈酌迷茫了,像只飞进窗户的蜜蜂一样四处碰壁。
      但他清楚是自己的问题。
      他变得张牙舞爪,变得一惊一乍,变得说话夹枪带棒,变得讨人厌。

      于是在那个学期,两人之间莫名就多出一张看不见的网,陈酌每天放学回来很少见到陈以酲的身影,对方说是要实习了,留在教室多练练技术,有时七八点回,有时晚到深夜。

      不过,职校的课程有这么繁重么?
      还好吧?
      陈酌看过陈以酲的课表,能背下来,每周三的考核结束最晚也就到九点,哥哥这么不想搭理自己,还是因为吵架的事吧?

      我可以认错的......哥,我知道错了。

      ·

      这年寒假放的早,元旦结束没多久学校的通知就发下来,陈酌没跟同学们讨论放假要去哪玩,没参与网吧包夜大战。
      他揣着攒了好一阵的零花钱,去买了个RIC的助听器。

      “这个戴着磨耳朵么。”
      “不磨不磨的,这个价位,已经是最不磨的一款了。”
      “你给我先试试。”

      揣着助听器,陈酌匆匆赶回家,把东西藏进书柜上了锁,打算在年三十晚上送给陈以酲。
      那天他早早起床,先是去菜场买菜,回来各种打扫屋子,跟着他哥一起在厨房忙活。陈以酲切菜,陈酌就一边削着土豆皮,一边观察对方。
      但还没等他观察个所以然出来,门口那儿先传来动静。

      陈酌循声望过去,进来的居然是他妈。

      稀奇了。
      常莉居然破天荒回来过年?

      “什么时候到的,你也没说要回啊。”陈酌问。
      “哎呀,中午刚到,”常莉拎着行李箱进屋,“我看那市场还有卖花蟹的啊,一会赶着收摊前我再去买点。”

      ?
      有钱了?
      发奖金了?
      往年买个蚝都得来回折腾好一阵,这次这么果断?

      陈酌收回视线,目光自然而然又落到陈以酲身上,“哥,她换工作了?”

      “没。”陈以酲说。

      陈酌看着对方,他哥像是一点不意外常莉突然回家。
      他又问:“你知道她要回?”

      陈以酲切着菜,“笃笃笃”的节奏慢下半拍,又侧过头,前额刘海遮住眼睛叫人看不清神情,直到处理完那条茄子才说:“早上发了条消息,忘跟你说。”

      “她......”

      陈酌还要说什么,常莉的声音忽然从洗手间飘过来,“欸阿酲啊!外头有同学找你!我急着上厕所差点忘了,你赶紧出去看看啊。”

      陈以酲放下刀应了一声。

      等在楼栋门口的是个女孩儿,同班同学,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说:“你把实习反馈单落桌斗里啦,给你送过来。”

      “谢谢。”陈以酲接过纸说,“麻烦了,还专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女孩儿连连摆手,“我出来替我妈买个东西,也是顺便。”

      陈以酲点头,“那,再见?”

      “啊,再......见。”女生攥了攥手,说的有些犹豫,眼看对方转身要回去,又一咬牙,上前扽住他的袖子,“欸陈以酲。”

      “嗯?”陈以酲停下步子,回头道,“还有事吗?”

      “我......”女孩儿攥着他的袖口咬了下嘴唇,“我想约你过两天出来玩,你有空吗?”

      陈以酲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后脑勺先窜出一道声音。

      “他没空。”

      陈以酲一愣,扭头瞧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出来的陈酌。

      “啊......跟你弟弟有约了啊?”女孩儿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没关系,之后几天也行的。”

      “他整个寒假都没空,以后也不会有空。”陈酌冷着神情,视线从陈以酲脸上扫到陈以酲的袖子,那女孩儿一怔,赶忙松了手,有些羞赧的把头低下去。

      陈酌压步踱过去,顶着暑假窜了个子跟他哥不相上下的身高和力气,一把拽了陈以酲的手腕,跟女生说:“找谁都行,别找他。”

      连拖带扯的拉着人往回走,陈以酲的略显慌忙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你干什么?松开。”

      陈酌充耳不闻,继续拽着人回了家,进了屋,把人带到桌边又拉上窗帘。

      陈以酲手腕被攥得发红,皱着眉甩开对方,“松开!”

      陈酌猛地回身,“为什么要松开?你就这么烦我?讨厌我?”

      “你有多少天没跟我好好说话了你知道吗,就因为我跟你生气?你可以打我,骂我,我哪里让你不舒服了你告诉我,但我不要你三句话只回一句,回一两个字,不要你上学的时候每天在外面待到天黑才回来。”

      陈酌知道自己这会儿大概像个神精病,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精病。
      先犯错的是他,先乱的是他,先发脾气不好好沟通的也是他,现在又咄咄逼人的让陈以酲给个说法。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
      他就这么用怪异的姿态和对方拧着,别扭着,不敢说原因也治不好自己的痛。

      他红着眼眶望对方的眸子,对视又不敢,睫毛盖下一半,目光摇摇晃晃。

      “你能不能......”陈酌烦躁,委屈,诚惶诚恐又患得患失,“能不能跟以前一样只跟我好?别跟其他人说话。”

      “别发疯行吗,”陈以酲说,“我跟同学说话怎么了?”

      陈酌:“你......”

      “我跟自己的同学说话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太激动,他哥的反应也有些过度,陈酌被对方喊的怔了怔。

      陈以酲又接着一字一句道:“陈酌,就算我真要跟她出去,又关你什么事?”

      陈酌一抖,掀起眼皮看过去。

      “我是你哥。”

      “......”陈酌哽住似的,“行,不关我事......”
      他一把拽开书桌柜,拽烂那把生锈的锁,“你爱跟谁玩跟谁玩,以后都他妈别找我!”

      咚地一声,那盒助听器被陈酌甩到陈以酲床上——

      他哥那个神态,那个紧蹙着眉头又泄出几丝诧异的眼神混混沌沌,不知道里头还藏了些什么。

      其实,如果当初他再懂事一些就好了。
      如果十四岁的陈酌能够再细致一些,不那么冲动和鲁莽的话......说不定早能看明白些什么呢?

      他俩在这屋吵吵嚷嚷,招来那头常莉的一通乱骂,大过年的,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两个人犯什么毛病?

      常莉把陈以酲喊了出去,陈酌关了门自己在屋里心烦意乱,直到天色暗下去,陈以酲过来敲门喊他吃饭。

      “不吃。”陈酌说。

      陈以酲顿了顿,扫见他弟刚换好一身外套,皱起眉问:“你去哪?”

      “少管我。”陈酌看也不看他,径直掠过对方往外走。

      陈以酲转身叫住人:“陈酌!”

      陈酌脚步停了停,喉结往下滚动,没回头。

      为什么不回头呢?
      你在犟什么呢,陈酌。
      要是他这时候回一回头,就一定能看见陈以酲的那个眼神。
      他的哥哥那么无助,那么的恋恋不舍,他的哥哥跟他一样在挣扎、在痛,在发出无声的、叫人心碎的呼救。

      陈酌走了。

      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点灯放炮,他在外头晃到看过零点的烟花才回,饿着肚子睡得昏天黑地,所以第二天看见对面床铺空无一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陈以酲跟着同学出去了。

      “陈以酲!”陈酌从床上蹦起来喊了声。

      客厅没动静,窗外没动静,他们这边也没有大年初一要早起的习惯。
      他捞过他的破二手老年机看了眼,屏幕显示刚过七点,这个时间……就算跟同学约的是早茶也不至于这个点出门啊,只有老头老太才赶早。

      陈酌莫名心慌起来,喉咙里一抽一抽的。
      他跳下床掀开陈以酲的被子,又伸手摸上去,床铺温度早凉了。
      他拽开衣柜,里头大部分东西都在,校服也在,但陈以酲常穿的外套少了两件。再一转头,他哥的包没了,鞋没了。他翻乱对方的书桌,他哥的手机没了,证件没了,昨晚扔给对方的助听器连东西带盒子也没了。

      ......人呢?

      陈酌呼吸急促着,滔天的恐惧在瞬间灌遍全身。

      ......陈以酲呢?我的哥哥呢?

      “你哥走了。”

      突然地,身后门被打开,常莉倚着门框说了句。

      “你哥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

      陈酌僵住似的,嘴唇哆嗦着,“......走哪?你在说什么?他走什么?”

      常莉没吭声,一副有口难言的表情。

      “我问你他走什么!”陈酌有些失魂的盯住他妈,“......因为昨天跟我吵架?因为烦我?因为我不听话吗?”

      “不是......阿酌,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常莉抿了抿唇,“你哥不是我生的。”

      陈酌:“......”

      “他是我跟你爸领养的,”常莉说,“其实他跟亲生父母联系上好一阵子了,怕你难过,没跟你说。”

      “就、就去年吧......是他们来找的我。我跟你哥的亲生父母也见过,他们想带你哥回去生活,我看他原来家里条件挺好的,爹妈还开桑塔纳、用苹果手机呢!我想着,你哥本来跟着我们就受苦,是不是?不如让他回去好了......”

      常莉在那儿说着,陈酌听着,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似的,又像是个完全置身事外的观众,看了场荒谬至极的电影,荒谬到分分钟能笑出来。

      “阿酌,你哥走了。我昨天赶回来就是为这个,他怕你不接受,我也怕你难过,”常莉道,“但他走之前说了,说让你好好念书,等以后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再见呢?”

      良久,陈酌一直一直站在原地没说话,眼圈红了一度又一度,转头望那窗外枝头的凤凰花时,蓦地又笑出来。

      “扯不扯?”他笑着同哭一样,“你自己听听这话合理吗,骗三岁小孩儿呢?”

      “不是,是真的,”常莉解释,“当年领养他的证书还在我床底下压着呢,他真的是......”

      “狗屁!!!”陈酌的眼泪直直地从眼眶里砸下来,“他就是我哥!他说了他就是我哥!他答应过不会离开我,他说了的!他亲口跟我说了的!!!”

      他说了要陪我,说要我慢慢地长大,他慢慢看着我变得比他还高,比他还厉害…他还说了,要永远陪在我身边的……

      所以,陈以酲……你是骗子吗?
      你骗什么人呢?
      因为我太招人烦了是吗?

      那时候的陈酌,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原来人在崩溃的时候除了会哭天抢地,也有完全发不出声音的时候。

      他大概把嗓子扯破了吧,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又觉得自己喉咙痛、胸口痛、脑袋和神经也在痛。

      我好痛啊,哥。我身上,好痛好痛啊......
      我的心空了。
      陈以酲……
      你把我的心剜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因为喜欢,所以讨厌|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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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6.17 12点掉落番外*1 | 6.18 18点掉落番外*1 - 完结|温馨甜|《我们谈谈》 完结|暗恋甜|《贪得无厌》 预收|灵异文|《给我烧点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