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之下》咚咚咕噜

4、傅明川 那时候，他

　　“不要，我不要进去，你们放开我！”少年被两个身穿白衣的人拉着双臂往一间屋子拖去，他使劲坠着，试图用鞋底抓住地板，但单薄的身板怎敌得过两个人高马大的成年人。片刻，黑黝黝的门洞便近在眼前，像一个巨兽的深渊大口，但凡进入者都会被它吞噬得粉身碎骨。

　　少年的拼命挣扎不起半点作用，他着急地向后望去，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那位衣着华丽的夫人身上，他泪流满面苦苦哀求道：“妈，求你，我求求你，我不要进去。”

　　贵妇人像一座华美的雕塑，伫立在窗边，整张脸隐匿在背光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听不见这凄切的哀求。

　　“妈，求你，妈——”伴随着“砰”的一声，少年的哭喊被隔绝在密闭的房间里。

　　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掐灭，少年绝望地任由他们摆布。

　　身体开始脱离自我控制，汗水不断从颤抖的指尖上滴落，衣物很快就被打湿，整个人像是漂浮在巨浪滔天海上，高耸的海浪一个接一个向他打过来，浑身皆冰凉，胃部剧烈痉挛着，心脏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

　　直到胃里再也吐出一滴水来，身上的束缚才被解开，已经半死的他瞳孔无神的对着白炽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醒来之后，宋韦瑾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一路接到旁边挂着的吊瓶上。

　　他用右手撑着床缓慢地坐起身来，拿过床头柜上的充电器给电量耗尽已经关机的手机充上电。

　　刚一开机，屏幕上就弹出一连串的消息，点开来看有江循的微信，见他一直没回消息又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

　　自己现在这样子应该是江循过来了的，宋韦瑾拨通对方的电话。

　　“你来过了？”一开口，才发现喉咙里就像含着把刀片，一动就割一刀，声音也沙哑得不像话。

　　“你终于醒了，”江循那边背景音有些嘈杂，他提高音量说道，“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要不是我来，你差点高烧把自己烧死在屋里了。”

　　宋韦瑾：“谢了，兄弟。”

　　“你那冰箱里也太空了，想给你煮个粥连米都没有，”江循抱怨道，“我现在逛超市买些吃的，回去就给你做饭。”

　　宋韦瑾：“不用麻烦，我点个外卖……”

　　“点什么外卖啊，”江循打断他，“再给你吃出肠胃炎了又吐个昏天黑地，我可不想再大晚上的开车跨越半个城来照顾你。叫你自己学个做饭又不学，保姆也不请，生病了我还得像个老妈子一样伺候你……”

　　宋韦瑾听着对方刀子嘴豆腐心的唠叨，耳朵都要起茧了：“大哥，挂了挂了，手机没电了。”再不挂说起来没完没了了。

　　点进和助理的聊天页面，交给他都事情已经办好了，除了沈欣羿未婚夫在资料以外，对方还发来了一份订婚请柬。

　　助理：“宋总，恒远那边给你发了一份请柬。”

　　宋韦瑾看着请柬上沈欣羿旁边的名字皱起了眉头，怎么是傅明川？

　　他跟着点开那份资料，上面却是一份他完全陌生的人生轨迹。出生在淞城，13岁时随父母工作调动准备搬来晏城，不料刚到晏城父母就双双死于车祸，他便成了孤儿，落户于晏城的一座福利院，接受完福利院的初中教学后就进入一所寄宿制高中，最后考进大学，又读了研究生。

　　除了父母双亡和高中的寄宿学校是真，其他的信息通通都是假的。

　　宋韦瑾：“你确定这份资料没问题？”

　　助理很快回复：“经过多方验证，他的信息没有任何问题。”

　　宋韦瑾陷入了沉思，曲泽为什么要改名换姓，给自己弄一个新的身份，又为什么新身份毫无破绽。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打断了宋韦瑾的思考，他从窗子往下看去，江循正提着大包小包进屋。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对方端着一杯水推开了门。

　　宋韦瑾问道：“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江循翻了个白眼，“你那冰箱空的跟新的一样，厨房里连瓶调料都没有，老鼠进来都要饿死，要不是去年送了你一套锅具，我估计今天还得买口锅回来。”

　　“我又不做饭，买那些干嘛？”宋韦瑾说完偏过头咳嗽两声。

　　“你别说话了，喝点水。”江循皱着眉头把水递给他，“这声音也太难听了。”

　　宋韦瑾闻言抬腿踹他一脚。

　　“恩将仇报啊，”江循灵活闪身躲过，“你歇着点吧，我下楼做饭去了。”

　　一个小时后，宋韦瑾听见江循在楼下咆道：“宋大爷，滚下来吃饭了！”

　　“你不能端上来吗？”宋韦瑾撑着力气吼回去。

　　江循咆哮道：“你大爷的！爱吃不吃。”

　　宋韦瑾笑了笑，下床踩着有些飘忽的步伐慢吞吞的下了楼。

　　江循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进进出出，把菜端上桌。

　　宋韦瑾突然就想起来已经读大学的时候。

　　他是在国外读的大学，和江循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

　　国外的饭太难吃了，宋韦瑾又不会做饭，忍了两个月后终于忍不了了，就在网上发布招聘，高薪找会做中餐的人，恰好江循因为和家里出柜被断供生活费，看见了宋韦瑾的发布的招聘信息后立马去应聘了。一见面发现两人是校友还而且是一届的，加上江循做的饭味道的确不错，宋韦瑾就一口气付了对方一年的工资。这一下解了江循的燃眉之急，感动得差点拉着宋韦瑾当场结拜。

　　就这样，江循给宋韦瑾做了几年的饭，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铁，回国后也一直保持着这份友谊。

　　宋韦瑾收起回忆，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大爷，”江循在厨房里偏头看着他喊道，“不知道过来搭把手啊？”

　　“我病号。”宋韦瑾偷懒偷的理所当然。

　　江循骂骂咧咧地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快吃吧，病号。”

　　宋韦瑾舀了一勺山药小米粥喂进嘴里，胃里迎来久违的暖意，顿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江循坐在对方，一边喝粥一边笑着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笑的一脸春风荡漾和谁聊呢？”宋韦瑾瞥了他一眼，“这么入神，刚一勺子粥都喂进鼻孔里了。”

　　“最近认识的一帅哥，”江循摸了摸下巴说道，“长得特别对我胃口。”

　　宋韦瑾损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至于吗？”

　　“这次不一样，我觉得我遇到真爱了！”江循认真说道，“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哎哟哟，见色起意说得这么纯情，”宋韦瑾好奇问道：“你那美人怎么认识的，搞定没有啊？”

　　“我妹大学同学，上次他们部门聚餐，晚上我去接她，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宋韦瑾：“大学生啊，这么小。”

　　“这话说的，好像我有多老似的，”江循不满反驳道，“我离开校园也没几年吧。”

　　宋韦瑾：“什么进度了？”

　　“就，刚认识吧，”江循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还没正式开始追呢。”

　　“那你可得抓紧点，”宋韦瑾舀了一勺蛋羹，“万一人家哪天就和别人在一起了。”

　　“知道知道，”江循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拿起手机打字，“我这不循序渐进，正聊天铺垫着嘛。”

　　宋韦瑾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份资料，向江循问道：“江循，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改名换姓，还隐瞒自己的过去？”

　　“躲避仇家、违法洗白、逃离原生家庭，”江循短暂的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说道，“电视剧都这么演的。”

　　宋韦瑾确定曲泽的情况和这三原因都无关，暗自思忖其他可能。

　　“对了，你是不是有个高中同学在做医疗器械？”宋韦瑾突然问道。

　　江循：“是啊，怎么了？”

　　宋韦瑾：“哦，之前公司和札仑措合作的那个项目和这方面相关，想咨询一些问题。”

　　江循不疑有他，说道：“哦，那我等会儿把联系方式发给你。”

　　宋韦瑾：“行。”

　　高烧过后感觉整个人都是飘忽的，特没劲。江循说要留下来照顾，宋韦瑾撵走了他：“快去追求你的真爱吧，别让人跑了。”

　　“你一个人可以吗？”江循生怕他又点外卖吃一些乱七八糟的，边走边叮嘱道，“那我晚上过来给你做饭。”

　　“知道了，快走吧。”宋韦瑾朝他挥手。

　　送走了江循，屋子里又恢复安静，宋韦瑾窝在沙发上，想起来小时候的一次生病。

　　那天晚上，宋慨依旧没回家，肖骊君和宋慨吵架了，出去和朋友打牌也不在家。

　　宋韦瑾发着烧抽泣，被半夜起来喝水的曲泽发现了。

　　那时候曲泽刚来家里没多久，也不知道打电话叫人，只是笨拙的一遍遍用凉水打湿帕子给宋韦瑾降温，就这样守了他一夜，直到天蒙蒙亮高烧才退下去。

　　宋韦瑾想着：“那时候，他应该是真的担心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