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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一百一十八 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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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八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林燕喃每天翘首以盼,幻想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会在某日骑马踏月而来。
也曾做过噩梦,谢栖身中数箭、躺紧闭双眼躺在血泊之中,脸色是死人的青灰,永不泯目。
林燕喃半夜被吓醒。
之前他还不知道谢栖假死,以为他真的战死边关,那时即便内心伤恸,他尚能镇定自处,甚至想好了来日出路。
但在知晓谢栖其实还活着,他反而不如先前淡然,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他。
心里不是没有气,可是同他好好活着比起来,那点隐瞒实在无关紧要。
林燕喃日日期盼,夜夜不眠,很快人又憔悴下去,急得春儿直跺脚,跑去揪着赵管事追问:“侯爷究竟何时回来?我们公子再熬下去可怎么得了!?”
赵管事嘴里苦,心里更苦,努力扯着自己衣袖连连告饶。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这我哪里知晓?”
两人正拉扯着,原本在屋顶上日夜守护的几个影卫忽然跳了下来,并肩站成一排,齐齐抽出腰间长剑站到门外,低声说道:“保护夫人!”
赵管事神色一变,立刻抬眼看去,果然远出一排黑点正在快速向这边袭来,清晨雾色弥漫,看不清是敌是友。
自他们护着夫人退守此处小半月,便几乎与外界断了联系,前方战况如何他们也不得而知,侯爷是死是活,也没个准信。是以这时候靠近的人如果不是侯爷……那便是来杀他们的。
赵管事强作镇定,一把将春儿推进屋里,自己则挡在门外,喘着粗气说:“小丫头,同你家夫人躲去床下,千万别出来!”
屋里林燕喃听到动静,示意春儿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悄悄摸到窗边,透过一点缝隙往外看。
他不愿躲藏了。
若来人是谢栖,皆大欢喜。
倘若不是……
林燕喃默默捏紧衣摆,下定了决心:如若谢栖败了,他索性一同跟了去往地下。虽未拜堂,但他心中已经认定谢栖,来世还做夫妻。
他想明白了,景王一旦事成,许霁不会放过他。那封和离书究竟算不算数,权是他说了算。
与其再被抓回去不人不鬼的圈禁,倒不如死了干净。
林燕喃悄悄握住袖中匕首,静静等着最后的时刻。
这把匕首当初还是谢栖在他搬到侯府后不久送的,说是从某个鞑子首领身上搜刮下来的战利品,正好送他防身。
林燕喃急匆匆被赵管事带着跑,走时鬼使神差从抽屉中摸出这把匕首,也许冥冥中就做好了选择。
随着那些黑点越靠越近,阵阵马蹄踩踏在地面的声响也愈发响亮,好像脚下的土都跟着颤动,几乎所有人的心在一瞬间都被倒吊起来。
更近了。
为首身着银色铠甲的年轻将领不停挥动手中长鞭,一头乌黑长发高高束起,随着马匹跑动上下翻飞,气势如虹,直奔他们而来。
林燕喃一眼就认得出来,那是他的谢郎。
匕首被扔在地上,林燕喃在春儿惊呼的叫喊声中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谢栖还未下马,迎面屋里一阵风似的跑出来他心心念念的人,他大笑着翻身下马,将人抱了个满怀。
在场众人直到此刻悬着的心方才敢放下。
林燕喃知道自己是爱哭的,却不知道原来他的眼泪竟然可以那么多,几乎要哭湿谢栖半副盔甲。
“是我不好。”谢栖温柔的替他擦去眼泪,轻声同他道歉:“我不该骗你。”
那夜他其实已经说过同样的话,但那时他们正缠绵,林燕喃情动之中没有听清,是以他重又说了一次。
林燕喃摇了摇头,哑着嗓子说:“我不生气。”
他没有问谢栖任何问题,因为他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宣告了最终结局。
景王必定是败了。
谢栖知道林燕喃并不关心那些,所以没有同他说太多,只是抱着人原路返回。
越是靠近京城,林燕喃就越是心惊。
京城早已不是他回忆里那座繁华的大都城。一路走来,林燕喃触目的是满地断臂残肢,城墙下死去的士兵堆得山高,城内大街上血流的地砖都被浸染成深黑色,除去一些眼光呆滞的乞丐,几乎看不到几个活人。
这一切都在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血腥的厮杀。
说不害怕是假的。
林燕喃不忍再看,闭上眼缩在谢栖怀里,呼吸间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后背寒凉。
自古以来,王朝每一次的叛乱政变都是血堆起来的。无论最终谁赢谁败,皆是拿百姓和那些最下层的士兵的命去填。
他隐隐又出现那种错觉——
这座看似繁华宁静的城市,就像一个随时会张开巨口的怪物,终有一日要吞吃下所有的人。
林燕喃打了个寒颤。谢栖却以为他冷,自顾自将他揽到怀里。
不过半月功夫,林燕喃又回到侯府,却物是人非。
有人赢,就有人输。
可是输了的那一方,同样有林燕喃记挂的人。
谢栖很是忙碌,眼下景王虽败,但他的残余孽党却还未完全被消除殆尽,而天牢里关押的那些人究竟如何发落,也是难题。
朝堂上经过一番血洗,而今留下的人寥寥无几。盘龙柱上的血迹经过几次大清洗仍旧不干净,那些战死在皇宫的景王麾下,尸体一车一车的拉出去烧,尸骨无存。
萧秦重坐回正殿之上,不再像从前那样吊儿郎当,曾经眉宇间伪装出来的懦弱似乎也随着景王兵败自刎一同消散。
那些蛀虫被彻底连根拔起,萧秦此刻才终于真正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他嫌盘龙柱上洗不清的血晦气,着工部的人修整翻新,脏污不堪的地砖也全部撤换,要这正阳殿名副其实,不留一丝污垢。
底下朝臣无不俯首称是,再没有一个敢出来异议。
他们把景王称作“贼人”,不复从前的拥戴,一个个慷慨陈词,喊着要诛景王九族。
萧秦笑了。
“诸位爱卿是不是忘了——朕也是他的九族之一。”
还是直系。
底下刚才还吵着的人忽然噤声,冷汗淋漓。
于是天牢里的人暂且搁置,等候最终发落。因为萧秦还在思考,究竟要不要赶尽杀绝。
他想要个千秋万代的好名声,且骨子里还有着现代人最后的良知。他明白,景王船上不是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追随,也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去死。
萧秦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想想。
在得知宋静姝也被关押在牢里后,林燕喃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