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人偶[GB]》斗篷帽

64、别无他法

　　于是，在这虚空之中，只有伊苏和莫尔塔罗斯相对而立。

　　莫尔塔罗斯弯了弯眉眼，抬起双臂。

　　伊苏瞬间戒备起来，没想到他双臂并未往前，反而对到了一起，然后……他鼓起了掌。

　　“啪”，“啪”。

　　“宝贝，你比我想的还要有趣。”莫尔塔罗斯一边拍手一边勾起唇角，“竟然劈开了世界么，重组了规则么？啊……我真是太喜欢你的干脆利落了。”

　　伊苏脸颊抽搐：“您是真心在夸我，还是在阴阳怪气？”

　　她很清楚莫尔塔罗斯的语言风格就是如此。

　　但她刚好相反，不喜欢藏着掖着的，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又用回敬语了呀？”莫尔塔罗斯放下手，笑容更加张扬恣意，“不错，不错，这才像我的宝贝伊苏。”

　　伊苏一噎。

　　怎么脱口而出就是“您”呢？

　　习惯成自然了。

　　……算了，这个不值得纠结。

　　一个称呼而已，他说是敬语，她还说是鄙夷呢。

　　“不过，我的宝贝。”莫尔塔罗斯话锋一转，“你还是太善良了呢，这点我并不欣赏。”

　　伊苏冷笑：“那像您一样没心没肺更好么？”

　　“不对哦，宝贝。”莫尔塔罗斯在虚空之中悠闲踱步，“至少这个混沌世界……我只是如实还原了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而已。”

　　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伊苏想起了蓝梦依和林乐盈说过的，极光号列车的“真相”。

　　那是写在历史课本里的，不可否认的造假。

　　“你说……如果，没有你劈开极光号，车上的乘客还有什么逃生之法呢？”他轻抚着自己的下巴，语调轻佻地故作思索，“他们手无寸铁，能和绿洲正规军战斗吗？嗯……都不说战斗了，他们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发现真相，理清究竟是谁想要他们的命么？”

　　“可……”伊苏说了个“可”，却再也说不下去。

　　可什么呢？

　　在那个时空，确实没有任何一个乘客发现了真相。

　　莫尔塔罗斯继续说：“再退一步说好了，就算他们发现了，又侥幸打败了罗纳和钱周，他们就能逃出生天了么？宝贝，你别忘了，当时极光号列车全车闭锁，高速前行，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伊苏动了动唇，还是无话可说。

　　她作为尹娇娇亲身经历了一切。

　　这些她再清楚不过。

　　可是……

　　“嗯，那我们再退一步好了。就算他们能打破玻璃，那他们又能去哪里呢？当时极光号已经驶离市区，到偏远山村了。偏远山村再往前一点，就是悬崖峭壁了。”莫尔塔罗斯笑着说，“就算他们反应快，在山村就发现了真相，打败了钱周罗纳，跳出了极光号列车好了……你觉得绿洲政府会放过他们么？车上明明有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感染了么？绿洲政府有哪怕拿个仪器来检测一下么？没有吧？

　　他们直接放弃了整辆车上所有人，用炸弹把他们全部炸死了。我自认并非善类……可就连我，也不忍心不经甄别就一次抹杀那么多条生命呢。万一……里头有一两个有趣的苗子，那不就太可惜了？

　　所以呀，宝贝。没有办法的。车上的乘客想要活，只有一种方法，就是让你无比愤怒的那种方法。变成怪物，肉身不坏，即便从悬崖跳下去也能活下来……除此之外，你想得出第二种方法吗？嗯？”

　　“我……”伊苏握紧拳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李慎为呢？你非要把他弄死才甘心么？”

　　莫尔塔罗斯笑吟吟地晃晃食指：“不对呀，宝贝。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李慎为是怎么死的？嗯？他明知道钱周会杀了他的……但他不仅不躲，反而还主动凑上去送死。他太蠢了，蠢到别人灌输给他的每一个字他都相信，明明他已经亲眼见证钱周和罗纳有多冷血了，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站到他们一边，杀了自己的发小和恩人。

　　你说他真的理解所谓的‘大义’吗？不，不对。但凡他真的对‘大义’有概念，就该像宋全一样叛逃了。可是他没有。他愚忠，他愚孝，哪怕做上级的刽子手也心甘情愿。这样的人，就算不死在这里，也迟早有一天会不得好死。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实在太蠢了，猪都比他聪明。这样的蠢人死了，到底有哪里值得可惜呢？”

　　他说完，微微扬起下巴，猩红的眼眸中写满轻慢与不屑。

　　“不……”伊苏想说不对。

　　可是哪里不对呢？

　　莫尔塔罗斯的用词极端且过分，可是他说的到底哪里不对呢？

　　李慎为确实很蠢啊。

　　伊苏是莫尔塔罗斯亲手创造，亲手养大的，尚且不会对其忠诚到这种地步。

　　绿洲政府只是收养了李慎为而已。

　　为什么如此唯命是从呢？

　　为什么丝毫不自己思考呢？

　　可……

　　又是“可”。

　　莫尔塔罗斯说话期间，伊苏脑海里涌出了无数个“可”。

　　但那些“可”也仅仅止步于“可”。

　　“可”什么呢？

　　莫尔塔罗斯说的确实有道理。

　　但为什么那些道理却直让伊苏皱眉呢？

　　她不喜欢听，也不想认可。

　　啊……

　　她明白了。

　　“可”她不喜欢。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一切。”伊苏咬着牙说，“我不喜欢钱周和罗纳的残忍，不喜欢李慎为的愚蠢，不喜欢您若无其事的讲述。”

　　“哦？”莫尔塔罗斯挑了挑眉，“但宝贝，你不喜欢又如何呢？你不喜欢，一切也都不会变啊。”

　　伊苏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再卡在“可”字上。

　　“可我是半个神了。”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尹娇娇无法改变的事，伊苏·埃诺里戈也无法改变么？或者说……您无法改变么？不，您从来都有能力改变一切。您的神力可以让绿洲政府不要那么丑陋，可以让李慎为不要迈入歧途，再不济，至少您创造混沌世界的时候也可以让极光号不要像现实中一样残忍。您不是不能，只是没有。相反，您乐见其成。人类的哀嚎让您欣喜，人类的丑陋让您捧腹。”

　　莫尔塔罗斯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突兀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的宝贝，你果然是我的开心果呢。”他抹了抹眼角，指尖上甚至沾了一点晶莹。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伊苏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哪里好笑。

　　她没来及想明白，便骤然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

　　莫尔塔罗斯在片刻间变回了原身，身形高大的像是一座山峰，抱着娇小的尹娇娇就像抱着一只小巧的洋娃娃。

　　与他的身形同样让人不能忽视的是笼罩在伊苏鼻尖的香气。

　　比起他幻化成崔简时，原身的气味更加具有侵略性。

　　虽然好闻，但还是让伊苏皱起眉。

　　“伊苏……”他弯下身子，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创造你真是我最英明的决定……有了你，我的人生真是完全不无聊了呢。”

　　他明明是个男人，下巴上却没有一点胡茬，皮肤柔软细腻，还很光滑。

　　伊苏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随后又赶紧强迫自己把思绪放回正轨。

　　最英明的决定？

　　您前段时间还说要拿我祭天呢。

　　她狠了狠心，用了点气力把他推开。

　　莫尔塔罗斯没有强留，顺着她的力道退开一点，依旧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你等着吧。”伊苏坚定道，“我会先改造你的破烂世界，破烂规矩，然后再改造真正的世界，把世界改成我喜欢的样子。”

　　她的语调很狂妄，她的理想很宏伟也很不现实。

　　但莫尔塔罗斯意外没有嘲笑或者讽刺她。

　　相反，他的眼睛亮起来。

　　“宝贝，你不愧是我的宝贝。”他点点头，似乎在赞扬“孺子可教”，“我就喜欢这样的你。狂傲的……愚昧的……啊……说的我都要开始怀念了。”

　　“怀念？”伊苏抓到了他话里的关键词。

　　为什么说是怀念？

　　在他身边这些年她都克制着自己，没有如现在一般锋芒毕露。

　　那……他在怀念什么？

　　“嗯……”莫尔塔罗斯的眼神忽然变得很缥缈，视线透过伊苏望向远方，“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她比你还要狂傲，从来不服输。我在世间行走千百年，唯有她让我难以忘却……”

　　伊苏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所以……你说的这个人就是我的原型？”她问。

　　“嗯，也算吧。”莫尔塔罗斯的语气有些飘忽不定。

　　“什么叫也算吧？”伊苏追问。

　　算就是算，不算就是不算，“也算吧”这种说法太暧昧了，有很多解读空间。

　　“因为……”莫尔塔罗斯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你不算很像她。”

　　他的动作太温柔，伊苏一时都忘记了反抗，就这样呆呆地让他摸了好一会儿。

　　她第一次见到莫尔塔罗斯露出这样的眼神。

　　没有一点往日里的虚伪笑意与深埋眼底的不屑。

　　像是春日到来，刺骨的冰寒被彻底融化，透出一点点少的可怜的缱绻与……爱意。

　　是的，爱意。

　　莫尔塔罗斯应该是爱他口中那个狂傲的女子的。

　　不是逢场作戏或是继续恶趣味的“喜欢”，而是真诚的“爱”。

　　但那爱太剔透，太理所当然，又不像是单纯的男女之情，反倒像是……

　　像是什么呢？

　　知己么？

　　伊苏说不上来。

　　或许是因为那一瞬间太短暂，她还来不及辨别。

　　莫尔塔罗斯很快收敛了异样的神情，变回了伊苏熟悉的轻慢模样。

　　“不过宝贝。”莫尔塔罗斯似笑非笑，“你不觉得邬时很有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