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的关键词》徘徊入夏

26、第 26 章

　　“王哥，还没到吗？”谢淮辞皱了皱眉，车子虽然开得很平稳，但他却还是感觉有些晕车。
　　“快了，小谢啊，你……”王燃一下子不知道说些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和你也半年没见了，不知道说什么哈哈。”王燃尬笑两声，挠挠后脑勺，看了眼后视镜。
　　“没事，我就是想问问您知道他们这次叫我回来是干什么的吗？”
　　“啊……你原来不知道吗？”王燃好像松了口气。
　　“我应该知道吗？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什么时候和我商量过？”谢淮辞可能是有些无语，竟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摆弄着手上的家门钥匙。
　　不是宜江的家，是煦河的家。

　　“老头子他……”
　　“爷爷？他怎么了？”谢淮辞怔了一下，仔细回忆着记忆中的“他”是什么样子的，记不大清楚了。
　　“你还是自己回去看看吧，我也不是你们本家的人，让我来说也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的。”
　　“嗯，我知道了。”谢淮辞看着自己怀里的书包，从上车到现在没有放下来过。
　　这是他来宜江唯一带着的“行李”。里面会有什么呢？没用的几本书，一部手机，和……没有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停在了那栋谢淮辞曾经想亲手烧掉的房子门前。
　　独栋的，看着就让人有种压抑的感觉。
　　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里面很亮，好像所有的灯都点起来了，快要凌晨了，灯火通明的让人觉得有些不太正常。

　　“到了？”
　　“到了，稍等我给你开门吧。”
　　“不用了王哥，现在也不早了，辛苦了。”
　　“好。”

　　谢淮辞把书包挂在一肩上，往里面走去。
　　他好久没回来了，刚进门就有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有些想吐。
　　谢淮辞站在客厅中央，后面的大门被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噪音。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不是不熟悉这里的装修布局，而是这里已经没有可以留下他的任何地方了。

　　“站在那里。”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出，让谢淮辞轻轻一怔。
　　当男人缓缓走近谢淮辞的身边时，他能感觉得到那是谢之舟。
　　谢之舟再次开口：“转过来，我看看。”
　　谢淮辞转身，不与谢之舟对上眼神。
　　“回家见到我，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没什么好说的。”谢淮辞没有什么情绪。
　　“呵，你知道我这次叫你过来是干什么的吗？”谢之舟拉着谢淮谢的衣领整理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
　　“不知道。”
　　“老头子病了，你知道吗？”
　　“你觉得我会知道？”谢淮辞嗤笑一声。
　　“我不想和你费那么多话，我很忙，嫌麻烦，几个月没管你，你也玩够了吧？那我们要不要现在算个账？”谢之舟声音低沉还有磁性，但却总给人一种藏着即将爆发情绪的感觉。
　　“您不是最喜欢找人盯着我了吗？学校里头你也给人送什么了吧，不然我考试的排名分数还有选科，你怎么都知道呢？表面上对我不闻不问，莫不关心，背地里怎么就这么喜欢收买人心呢？一看到我选完科之后就坐不住了？”
　　“不愧是我的儿子啊，几个月不和我联系，还能知道这么多。”
　　“我不改！既然我选择了，那我就有我想做的事，从小到大我什么不是听你的，但凡有一点不合你的意，要么是巴掌，要么是把我反锁在房间里，我都认了，我不怪你了行吗？那我妈呢？你到现在也不告诉我妈的坟被你藏在哪儿了！她最后一面我都没见到啊，你还想怎么样？不是说不想见到我吗？我就滚的远远的，你还不满意吗？谢桉没用了是吧？犯事了护不住他了是吧？就叫我回来，脏了捡起来拍拍灰尘还能继续用是吗！”
　　“老子他妈欠你的吗！让你这么和老子说话？一回来就你妈你妈的，她死了知道了吗！她早就死了！”谢之舟想把巴掌扇下去，但他忍住了，喘着气扶额揉着眉心。
　　“你他妈就是个人渣！谢之舟，你以为你这么做能对得起谁啊？你最对不起的那个人就是我妈！”谢淮辞几乎爆发，皮肤开始泛红。
　　“我需要对得起谁？啊？那些东西对于我想要的东西而言，都只是灰尘粒而已。”
　　“灰尘粒？呵，你他妈的有没有良心！”
　　“良心？这种东西在我这里，一文不值。”谢之舟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把烟都吐在了谢淮辞的脸上，露出了恶心的笑。
　　谢淮辞被呛着逼出了眼泪，忍着想咳嗽的欲望，死死盯着谢之舟看。
　　“张姐，过来！去把他房间收拾了，让他滚回房间去。”谢之舟抬手招呼。转头又对着谢淮辞说：“老子今天不打你，明天还有用，你给我记住了，这个家，我说了算！”
　　“……”

　　张姐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小跑过来，看着有些胆怯，“好的老板，小谢总，您跟我来吧。”
　　谢淮辞不想再继续耗在这里了，就跟着王姐走开了。
　　只剩下谢之舟一个人不屑的看着眼前的人，于是又点燃了一根烟。

　　谢淮辞不知道谢之舟到底是因为明天要干什么事才不把那巴掌扇下去的，出席什么宴会？之前至少也用烟头烫一下的，现在再想想，谢淮辞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是谢之舟良心发现了？放屁。扇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罢了。

　　谢淮辞推开房间门，一股让他犯恶心的味道涌来，他微微皱着眉头走了进去。
　　“小谢总您……”
　　“不用那么叫我的张姐，叫我小谢就好。”
　　张姐点点头，“好嘞。小谢，你房间我都给你打扫好了，你爸他经常不让我碰这屋子，可能有些地方积了灰，但我一听说你要回来就都再擦洗了一遍，干净的，不脏。”
　　“嗯，辛苦您了。”
　　“不不不，不辛苦，这天不早了，你早些睡吧，这几天不用去学校就好好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好。”
　　“那我就先走了，需要再叫我。”
　　“张姐，你在我们家干了几年了？”
　　张姐一怔，“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就十几年吧，可能是……十五年。”

　　张姐三十出头就来到谢家做工了，和何筱悠相处的很好，在谢家的这么多年，她可以算是看着谢淮辞长大的，何筱悠不在的日子里，只有她很照顾谢淮辞。
　　谢淮辞每次被谢之舟打骂完以后关进房间时，只有她会从门缝里塞进去小纸条和谢淮辞对话，也会趁谢之舟不注意去偷钥匙把谢淮辞偷偷放出来让他吃饭。

　　“那您是不是清楚很多我家的事？”
　　“没有！我不知道的，你们本家的事我一个干活打杂的哪里会知道呢？”
　　“不，您知道。十五年，您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了。就像因为您知道的多，所以我爸才会一直把你留在这里不是吗？他处理不掉你就把你放在他眼下，对他来说，这也是他眼下最好的办法。”
　　“你……”张姐欲言又止。
　　“张姐，我不傻，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不能知道吗？”谢淮辞退后两步，坐在了床上。
　　张姐犹豫了，缓缓关上了谢淮辞的房间门，向谢淮辞走去。
　　“您坐。”谢淮辞拉了张椅子给张姐坐下。
　　“小谢啊，我是受人所托，本来不应该现在和你讲的，但你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大了，也不能再瞒下去了。”张姐顿了顿，继续开口说：“你妈妈她……她不是病死的，她是自杀的。”
　　谢淮辞怔住了，一时好像不会张嘴说话了。
　　“你说什么？我妈妈她是自杀的？为什么……”谢淮辞鼻子酸涩。
　　“你的父母在你小的时候很相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般配又真诚的爱情，我为他们而感到开心，也很羡慕。当我来这里的时候你就已经出生了，还没上幼儿园呢。”张姐说到这里笑了笑，情绪逐渐放松了下来，又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了，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开始频繁的吵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以我的身份也不能去问。”
　　“之后呢？”
　　“再然后你父亲开始晚归甚至夜不归宿，家里除了我们这些做工的，也就只有你母亲在家了。她开始变得不那么自信爱笑了，会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门，我们怎么劝说都不起什么作用。然后我有时还会听见在晚上从她的房间里传出你母亲的笑声……”
　　“我妈妈她……”
　　“她很好。但之后你的父亲还是那样，有时还会喝醉酒，冲到家里破口大骂，我只能在一边躲着看他们，没有办法插进去，我很抱歉。”
　　“那不是您的错……”
　　张姐打断了谢淮辞又继续说道：“你的母亲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在那些烂事之后，有一天她终于提出要带你出去转转了说要回趟老家，我们都很开心，认为你母亲终于想开了，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什么你们从煦河乡下回来的那天，你父亲他……”张姐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干了什么！”谢淮辞看着情绪有些激动。
　　“他、他带了一个女人回家，那个女人就是你的……贺蓉阿姨。”张姐说话声音渐小。
　　谢淮辞不说话，攥紧了拳头。
　　“后来我才知道，你爷爷是不同意你父母的事的，结果他们还意外的有了你，所以后来你爷爷总把公司上的好项目什么的，我也不懂，说不清楚，就都给了其他的儿子接手，你爸爸只能站上小头。可能是他积攒了太多的情绪吧，全部堆积在一块儿，然后就开始拿你发脾气，你母亲常常护着你，经常受伤……我从没想到过会发展到那种地步的。你能出去住也是好的，至少不用在这个家里总遭受他的打骂。”张姐不停地叹气，皱着眉头，手上比划着。
　　“所以我妈妈的自杀不也是因为他吗？”
　　“这我没有办法帮你父亲辩解什么的，因为他做的一切有很多都是不对的，最大的原因，还是你母亲带你回来的那次……”

　　*
　　“小辞呀，我们这次给你爸爸做的花环，他肯定会喜欢的！”何筱悠笑着，牵着小谢淮辞的手。
　　“嗯！那我要亲自给爸爸带上！”小谢淮辞高举着手上的花环。
　　“张姐，帮我开一下门。”
　　“夫人，您、您现在还是别进去了吧……”
　　“为什么呀？开门呀，我这次回来也给你带了好吃的，一会儿可以一起吃点。”
　　“谢谢夫人，就是……”
　　“到底怎么了呀？您说话呀！”
　　“这里面……”何筱悠亲自打开了大门。
　　下一秒，他愣住了，下意识转身捂住小谢淮辞的眼睛。
　　“小辞，妈妈现在要处理一点事情。有个阿姨来我们家玩了，我就和她打个招呼，你先回房间好不好？”何筱悠给了张姐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张姐，你先带小辞回房间吧。”
　　”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和那个阿姨打个招呼呢？”
　　何筱悠又伸手摸了摸小谢淮辞的头，温柔的说：“因为那个阿姨不太喜欢小孩子呢，我们小辞最乖了对不对？”
　　“嗯！”
　　“别和那个阿姨见面，快回房间哦。”
　　“好吧。”
　　张姐抱起小孩子从另一边上楼，他手上的花环，因为没有拿稳而掉在了地上，花瓣溅了一地。
　　“张姐、姐，我的……花环。”
　　“先不管那个了小辞，乖啊，我一会儿给你捡去！”

　　何筱悠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谢之舟就这么看着，然后护着身边的女人。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也是你的合法妻子，我还不能回来了？”
　　“呵，我不拦着你，那你也别拦着我，就当这件事情你没有看到过，没有发生过，我出去行了吧？”
　　“谢之舟，我眼睛不瞎，也有脑子，还想让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对你真的是失望透了！”何筱悠指着谢之舟，“你怎么可以这样？”何筱悠欲哭。
　　“那我们之间的七年算什么？算什么！你在外面我都已经在很努力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都已经努力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但你现在为什么还要把人带到家里来？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考虑我可以，那小辞呢？他才五岁啊……你考虑考虑他呢？”何筱悠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快要泣不成声。
　　“那谁来考虑我！你能不能不要像个泼妇一样啊？你搞清楚好不好？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什么都没有！在利益面前，我别无选择，小悠啊，原谅我，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谢之舟，我后悔遇见你了，我后悔爱上了你！这个家现在的这个样子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何筱悠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我要离婚，谢之舟，我要和你离婚……”
　　“好啊，正好让我少费力气和口舌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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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他们就离婚了，你年轻小，还不知道。”
　　“嗯。”
　　“我以为你会有很大情绪的，但这样也好，别总惹怒了你父亲。”
　　“这些事我完全不知道……”
　　“是因为他隐藏的太好了。”
　　“但我的妈妈怎么可能是一个因为离婚就放弃了自己生命的人呢？”
　　“那是因为你的抚养权被你父亲抢走了啊！你知道为什么你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你母亲了吗？是因为你的父亲不允许！在那之后，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就……”
　　谢淮辞不说话，眼泪掉落了几滴，砸在了地板上，表达他的愤怒。

　　他无能为力，她无依无靠。

　　“我想去看看她的，但你的父亲好像把所有事都封了起来，找不到痕迹，除了你母亲的死亡，这背后的原因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真如你所说的，他让我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做工，甚至还给了我一大笔的封口费，但我并没有收下，后来我四处打听了，才知道你的母亲的坟在煦河安下了，那是她的家乡，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谢淮辞哽咽着，“那具体是什么地方？”
　　“抱歉，我不知道。”
　　“谢谢您能告诉我这么多……谢谢您。”
　　“你还小，早点离开这个家吧，这里不适合你……”
　　“……”
　　“我突然想起来了，你返校那天来一楼的杂物间找我吧，我有东西要给你，是你母亲留下给你的，我真的要走了，不然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别忘了早些休息，我走了。”
　　“王姐，是什么东西？王姐！”
　　谢淮辞没有得到回应。

　　一个人的存在有多重要？总会有人记得你，这无法逃避，总会留下些什么，来证明你的存在。

　　“我无法想象，当事实铺天盖地地向我砸来，我才真正的乱了思绪。我不敢相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能相信谁呢？我谁也不敢相信。在谢之舟的眼中真正重要的道理是什么？利益吗？那太可怕了……原来的一切不合理的解释在某一瞬间好像又都合理了，被解释清楚了。我好讨厌这种感觉，这里不欢迎我，但却还要我回来，但如果有一天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呢？那一切才都结束了吧？不可以，我还要回去的，要回煦河的，有朋友，有家，有……叶昭佑。我好像有点想他了，那他呢？我不知道。因为人的想法是没有办法读懂的，原来人心没那么容易就能读懂的，我早就应该明白的，妈妈对爸爸的失望我终于也体会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