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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江昀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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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宅。
屋内,墙上满是书画,桌子与木架上也摆满了金银瓷器,皆是价值不菲,整个房内充斥着财大气粗的铜臭气息。
香炉上升起袅袅青烟,甜腻的香味弥漫着整个房间,叫人频频作呕。
沈江昀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穿得花花绿绿、满面红光的陈有,又用余光扫视了一眼这装饰得乱七八糟的屋内,忍住了想呕吐的冲动。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贵不代表对啊?他真的不觉得熏吗?沈江昀心想,无意识对着房间的某个角落发了个呆。
“沈老板也注意到这副画了吗?这可是我上个月花重金从京城买来的!”陈有见沈江昀注意到了这幅画,内心大喜,终于逮着了炫耀的机会拉着沈江昀就到了画的面前,“看,上面还有落款呢!”
看着这幅“名画”,沈江昀心想,如果自己没有记错,这幅画的真迹早就在他五岁的时候跟着自家宅院一起被一把火烧了。
幼年那场绝望的屠杀忽然间闯进脑海。连绵不绝的惨叫、挥散不去的浓烟、充斥着鼻腔的血腥味、死无全尸的至亲——
“小昀!快走!”爹爹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
“娘会在天上看着你的,乖。”娘亲奄奄一息地安抚着他。
“小昀……”
最后这一声轻叹来源于谁?他已经记不清了。
……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沈江昀强迫自己从回忆中走出来。秉承着作为生意合作伙伴的身份以及掂量着那一点私交,沈老板决定还是给个面子,不要直接揭穿这里包括这幅画在内所有赝品的存在。
于是他点点头,颇为委婉地回答:“的确不错,牡丹明艳,青蝶翩翩,杜鹃栩栩如生,似有代替神仙以假乱真幻化出万物一般之能。”
可惜沈江昀说的太过弯弯绕绕,陈有压根没听到话里的暗示,仍是对着“名画”傻乐:“若沈老板感兴趣,陈某愿意送些到沈老板府上慢慢观赏……”
“多谢,不必了。”沈江昀并不想抱着赝品度日,赶忙转移话题,打断了热情的陈大老板,“对了,关于上一次与陈老板提的那一批药材,贵方是否可以供给?”
说到生意,陈有终于正色了几分。他点头:“虽说枯芙邦要的数目有些大,但是算上三日后到的那批货,是够的。合约我也已经签字画押了,等会儿叫小厮去拿。”
“那就好。”沈江昀摩挲着藏在袖子里的折扇,心想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满是腥甜味的地方了,“既然没什么事在下便先行离开……”
忽然,“叩叩”两声,有人敲门。
“进来。”陈有说。
门被一个小厮推开:“老爷,您要的那批马送来了。”
“嗯好,工钱给人结一下。”陈有说完,忽然一顿,像是起了什么心思,叫住了准备离开的小厮,“等一下。”
“老爷有什么吩咐?”
“小许他们还没走吧?把他们带过来吧。”陈有说。
“是。”小厮退下了。
小厮一路左拐右拐,进了马棚,对着面前一身粗布衣的几个人说:“老爷要见你们,跟我来。”
“可以。”明显是领头的人开口,“能否先把尾款结了?”
小厮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抛给许舟程,被他稳稳接住,打开清点一番,后才收起:“见笑,穷惯了,请带路。”
一行人走进屋内,小厮敲门:“老爷,人带来了。”
“进来吧。”
门被推开,小厮退下,几人进来。
一进门,许舟程便被扑面而来的诡异熏香熏了个不知东西南北,正想咳嗽,却是注意到了那人,心跳漏了一拍,一阵恍惚,硬生生憋了回去。
那人身形高挑,肤白若雪,一双狐狸眼满是精明算计,偏偏右眼卧蚕上坠着一颗红痣,衬得眉目间满是春情。
明明只是穿着一袭白衣,未着粉黛,却比一切浓妆艳抹更加摄人心魄,好似狐仙转世。
许舟程第一反应是自己疯了。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我怎么还会见到他?
会不会,这不是他?
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委屈、愤怒、思念……无数他曾以为的已经被岁月抚平的轻寻通通如洪水决堤,猛地涌入了四肢百骸,险些叫许舟程站不住脚。
他楞楞地看向沈江昀,只见对方也明显一怔,嘴轻轻地张了张,许舟程看不真切。
小程?
沈江昀无声开口,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这么叫他了。
他连忙移开视线,却又用余光贪婪地打量着许舟程。
三年不见,长高了点,变得更清瘦了。
这些年,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阿——嚏!”
忽然,一声震天响的喷嚏声平地起大雷,猛然打破了这场暗流涌动。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了声音的来处。
站在许舟程后面的于善十分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没忍住。”
“无伤大雅。”品味独特的陈有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罪魁祸首,非常大度地一摆手,转而当起了介绍人,“沈老板,这几位便是鹏济盟的人。——小许,来,和沈老板打个招呼。”
许舟程干巴巴地朝沈江昀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仿佛二人从不相识:“在下许舟程,鹏济盟盟主。”
“在下沈江昀,枯芙邦老板。”沈江昀又换上了平日里常常挂在脸上的笑颜,右眼下的小痣微微跃动,“久闻鹏济盟常常行侠仗义,在江湖中名誉极高,饱受敬仰,今日终于有幸结识,实乃沈某之幸。”
虚伪。许舟程心想。
当时江湖上多有满怀热血和义气的贫穷大侠。虽说大家大多生来自由且皮糙肉厚,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也毫不介意,实在情况特殊啃啃树皮草根充饥倒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天天吃树渣子也不是办法,容易行侠仗义未半而中道崩阻。
这时,便有一个富商家庭出身,却向往江湖生活的大侠出面了。
他名唤秦言,川蜀本地人士,祖上做丝绸生意起家。
原本家里盼着他好好跟着家里学做生意,将来帮忙打理家业。可他偏偏不务正业,从小跟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游侠厮混,背着父母学剑术,悄悄资助了一个又一个囊中羞涩的江湖友人。
在父亲死后,他带着部分家产离开,成立了“鹏济盟”,收留和帮扶贫困受难的义士,包括几年前的许舟程。
秦言领导鹏济盟十几年,在他离世以后,这“盟主”一职就落在了许舟程身上。
只可惜当许舟程接手鹏济盟的时候,秦言的钱财早已所剩无几。
为了不让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喝西北风,许舟程只好借着鹏济盟之前攒下的人脉到处刷脸赚钱,顺便扶贫他人。
算下来,现在正是许舟程上任的第三个月。
这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点阅历一般情况下是够许舟程应付的。
可是一看到沈江昀这张脸,他就不想装什么友善。
“嗯。”
许舟程板着张脸,十分冷漠地应了一声。
然后,整个屋子便陷入了可疑的寂静之中。
嗯……?
然后呢?
陈有心里尴尬得不行。
本来想着顺水推舟卖个人情,让双方认识认识,可看这架势,怎么像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看了一眼木着张脸的许舟程,又看了看笑得如沐春风、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热脸贴冷屁股的沈江昀,摸了摸鼻子,想着要不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欸……”
结果还没说出半句话,在许舟程后面站着的于善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关誉,用自以为隐秘的声音窃窃私语:“怎么感觉气氛有点儿不太对?”
“……快闭嘴吧祖宗。”关誉有些无语,近乎咬牙切齿地回答。
多亏了于少侠的神嘴,现在更尴尬了。
“呃……那个……”陈有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许盟主比较认生,性子又比较直,还请沈老板莫怪。”
“没事,鄙人很欣赏不拐弯抹角的人,想必行事也是很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沈江昀仍是说着漂亮话。
“沈老板。”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许舟程开口了,“你腰间系着的玉佩可否卖给我?开什么条件都行。”
这小子怎么一见面就要人东西?
陈有感到有些叹为观止。
听了这话,沈江昀低头看向自己的玉佩,伸手摸了摸。
这块玉佩通体雪白,应是由羊脂玉制成成,看着有婴儿手掌大小,上面雕刻着大部分人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哦?许盟主为何想要买鄙人这块玉佩?”
许舟程语气平淡,脸上看不出情绪:“合眼缘,可否成全?”
合眼缘?
真是个随便的借口。
沈江昀心想。
他放下玉佩,转而再次看向许舟程:“可惜沈某的确挺喜欢这块玉佩,戴了许久,有些感情了。我那里上有别的玉佩,什么质地和样式的都有,若是许盟主对玉实在感兴趣,改日沈某可以叫人送一两个到贵宅。”
“不必了,许某只想要这个,望成全。”
“没想到许盟主竟是如此执着,真是感人。”沈江昀轻笑一声,“相逢即是缘。不如这样,沈某请各位到欢澜居吃顿午饭,也好和许盟主好好聊聊关于这玉佩的事,如何?”
于善在后面小声惊呼:“欢澜居欸!我来蜀中这么些年还没吃过呢!据说好贵好贵的!”
有时候真挺不想承认这儿二傻子是自己同门师兄的。
关誉默默捂脸,不语。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况且这人现在挺有钱的——许舟程即使不知道沈江昀为什么会成了枯芙邦的老板,也明白枯芙邦的生意做得不是一般得大。
枯芙邦最开始是由几个江湖郎中组局的一个医馆,后来生意越来越好,便将目光投到了别的行当。
于是,几代人传下来,不论是医馆、客栈,还是丝绸、首饰等方面,枯芙邦皆有涉猎。
可是,沈江昀到底为什么会和枯芙邦扯上关系?
许舟程不免想到了之前听过的传言——据说枯芙邦前任老板赵无拘一夜之间忽然暴毙,竟然把生意都交给了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手下,实属奇怪。
又有人猜测,赵无拘的死另有隐情,他是被人逼死的。
这个手下大抵就是沈江昀吧?
赵无拘的死,与沈江昀那些年的经历有关吗?
所有关于沈江昀的事,总会引起他的注意,哪怕他不想承认。
那就借着这场饭局,试探一下他,就当……看看仇人过得怎么样。
主要还是为了玉佩。
许舟程找到了合理的由头哄好了自己。
“多谢沈老板。”许舟程的语气里没有波澜,仿佛在脑子里打着算盘的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