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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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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降下罪己诏,诏书中详细揭露了自己挪用军饷并且嫁祸兵部和工部的细节。前兵部尚书林远致贪墨军饷一案被证实是冤案,林家得以平反。牵涉进军饷案的一众人员都予以召回,交由三司会审,洗刷冤屈。
清早,若棠便带着母亲和妹妹们静静站在林府门前,看着兵吏将朱漆大门上的封条揭去。
推开大门,门楣上剥落的漆块落了下来,庭院中已经荒草丛生,除了几条主路,其余的小路都已经被杂草湮没了踪径。路上偶尔透出一星半点的红色,那应该是一年前及笄宴残留下来的爆竹。
正堂的牌匾尚且完好,上书着“清风朗月”四个大字,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檐下挂着的蛛网,层层叠叠结了很厚。
几处回廊的栏杆上都已经落满厚厚一层尘,若桃以手拍了一下,便留下一个小小的手掌印。
只有□□中那一树海棠,依旧枝繁叶茂,花朵像是喷涌开了似的,开的灿若云霞,仿佛都要将树干压弯。
若棠推开了自己旧日闺房的那扇门。
天色正好,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到房中,照亮了空中浮游着的细小尘埃。
若棠看着梳妆台上,厚厚的灰尘早已经将台面雕刻的花鸟隐去,只留下些许线条不甚明朗的隐约轮廓。珐琅盒静静合上,早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黯淡,即便它依旧完好也没有什么作用了,盒中早已空空如也。
若棠将桌上清扫干净,将自己带着的包裹放在桌上,她走近曾经的那架雕花床。
浅青色的床幔早已经被灰染的看不出曾经的清透与轻盈,床上的被褥却依旧叠的完整。如果忽略上面的灰尘,它就像是曾经无数个日夜一样熟悉,安静等待主人晚间归来。
她曾经有个习惯,便是每晚入睡之前都要和春烟宿雨一起聊一会。十几岁的年纪,心事不算多,她如今甚至已经想不起那些事情了。
很多个夜晚,她们便是这样,躺在一起,随心所欲地聊着各自的烦恼。宿雨的性子急躁,有时候又有些好胜,所以常和若荷的丫鬟吵起来。
但是她们都默契地不让母亲知道,更不让父亲知道。
若棠走出后院,去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中藏书不少,最多的便是兵书。他常说起在军营中的那段日子,铁马冰河,枕戈待旦,离死亡近的时候反而能听见心跳平静下来。
父亲闲暇时候最喜欢读兵书,从前他也是排兵布阵的能将。可后来入了京都,成为了兵部侍郎,后来又做了兵部尚书,他的战场从沙场转向了朝堂。
沙场上的刀光剑影没有杀死他,他死在了看不见刀光血影的京都朝堂。
若棠走出了书房,她到了仓库,拿起了一把铲子,去了林姨娘的院子。
那棵大柳树已经被砍倒,当初那二十万两假银便是从这棵树下挖出来的。但若棠一直不明白,这院子平日里并非无人进出,那二十万两银子虽然是假的,也绝不至于运进来让人毫无察觉。
若棠决定亲自挖开那棵树。
可从下午一直挖到了傍晚,太阳都沉了下去,依旧没有进展。
“是地道,但早已经被毁掉了,你再怎么挖也不会有结果的。”
一道挺拔的身形混着暮色渐渐走近,一袭黑色披风的慕容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庭院中。
竟然是通过地道,可当时并没有人想过这一层,只是被那突然出现的巨额银两搅乱了思绪,却没有想要去探查它的来历和运输到此的方式。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你暂时藏身,用虎符引出朝中心怀叵测之人吗?”若棠想起了慕容迟本不该此刻出现在这里,便问道。
“我今日来是来向你道别的。”慕容迟道。
若棠有些意外,她知道慕容迟大概有要去做的事情,且是不打算让她知道的。
“顺便告诉你,我们之间的交易,到此为止。你父亲的案子已经沉冤昭雪,以后你可以和你的家人好好过日子。”
“那晋王殿下呢?”若棠问道。
“我说过,我们之间的交易到此为此,所以我要做什么,与你无关了。”慕容迟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晋王殿下!”若棠喊住他,她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直觉那一定是一件比从前都更加危险的事情。或许,他们再难有这样见面的机会了。
慕容迟转过身来。
“晋王殿下,一路保重。”若棠道。
慕容迟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两个月之后,边关传来战报,晋王慕容迟手持虎符,在边境起兵。他联合犬戎人,打着“清君侧,诛奸臣,肃正统”的旗号,号称要扶正先太子。
“陛下,废太子在一个月之前不知道被谁从天牢救走,听说如今出现在了边境。这对您可是大大不利啊!”慕容煊在书房中召见朝臣。
若棠仿佛只是一具不会思考的躯体一般,给慕容煊斟茶,她如今仍然是御前女官。
“杜大人为何觉得形势对我不利?”慕容煊笑道。
“殿下,自您即位以来,罢黜李相,得罪了昔日与他一起力保您上位的一众党羽。且本来,废太子一党的朝臣便对您即位多有不满,认为您是——”刑部尚书的意思很明确,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正是如今朝中大多数反对慕容煊的人的理由。
“认为朕弑父篡位,得位不正吗?”慕容煊依旧笑意盈盈。
“臣不敢。”刑部尚书跪倒在地。
“不管他们怎么想,如今坐在这皇位上的是朕,朕要做的事不必向他们解释。”慕容煊道。
“那陛下,关于晋王,先太子,和犬戎人联合举兵的事,该当如何?”
“虎符不在朕手中,倒是给了这些乱臣贼子可乘之机,既然朝中还有不少废太子旧党,就让他们去抗敌吧!”慕容煊品了一口茶,而后放下杯盏,又看向了书房正中挂着的那副山水图。
“这,陛下,这样不好吧?如果他们勾结起来,里应外合,该当如何?”刑部尚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纵然他不懂得带兵打仗,但这样的计策显然是极为不妥的,几乎等同于将皇城拱手相让。
“无妨,就按朕说的去做。”慕容煊道。
刑部尚书退下后,慕容煊又召见了几位武将,大抵也是这样吩咐下去的,而众人的反应虽然各有不同,态度却是一致的。
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
但慕容煊坚持要这样下令,他们也只得遵从命令。
又三月有余,听闻双方在嘉州,许州多地各交战了一场。
守城将领中,有不少都是废太子的旧部,加之犬戎人剽悍骁勇,叛军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都。
宫中大半人离开了,若棠却依旧被留在御前,慕容煊大有一种要与她同生死的慨然。
若棠提前将家中的人都安置好,那些从流放之地回来的叔伯们如今也在林府看顾着院子。
京都寒冷,十月便飘起了雪。
大军压境,慕容煊依旧不慌不忙,他甚至还在冬天收养了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狸奴。每日里处理奏折的时候,小狸奴就在他脚边的炭盆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它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主人身边睡得安稳。
若棠给慕容煊端来了一杯安神茶:“陛下,夜已经深了,早些歇息吧!”
慕容煊看了一眼脚下的小狸奴:“你觉得这只狸奴的眼睛,与朕的眼睛,可有相似?”
“这只狸奴的眼睛泛着绿,与陛下的眼睛有几分相似。”若棠道。若是旁人,听得慕容煊问出这样的问题,或是听到若棠这样的答案,免不了是要吃惊的。
九五至尊,却与世人眼中的一只畜牲比较,何其荒谬。
但慕容煊听完后却开心地笑了起来:“儿时听伺候过我母亲的老嬷嬷说过,我母亲也有这样一双绿色的眸子,像是翡翠一般,美的摄人心魄。”
不知想到了什么,慕容煊的笑意渐渐淡了:“他对我母妃的爱与对一只狸奴又有何不同。高兴便加以宠爱,施舍地位,不高兴时便可轻易掌控她的生死。”
“那年也是一个大雪天,我在院外,听见屋子里的哭喊声。太监和宫女们慌张哭泣,来回奔走,他们说我母妃死了。我站在雪里,其实并不明白什么是死了,直至傍晚的时候,我很冷,母妃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喊我吃饭。”
“我去找她,可不管是在她的寝殿里,还是膳房里,或是花园里,都找不到。嬷嬷拉着我给她的棺椁磕头时,我才看见母妃静静躺在那里。她睡着了,却再也不会在我喊她后醒过来,无论我怎么喊,她都没有再醒来。从那天开始,我在哪里都找不到母妃了。”
“他害死我母妃之后,一直很害怕看到我这双与我母妃相似的脸,可我偏不让他如愿。他觉得我是异族之后,血统不正不堪即位,我偏要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他害怕看到我,可偏偏,我才是他最后一面见到的人。”
若棠看着慕容煊的模样,心下有些悲哀。
他似乎也只是一个被困在那场漫天大雪里的孩童,这场雪,下了十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