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晚安》唐福

2、呼吸交融

　　第二天，许知妍照常上班工作，下班回家。

　　晚上六点，挤在闷热呼啸的地铁里，她盯着车厢内辛同樾代言的啤酒广告片，神游了一路。

　　走出地铁站，天色昏沉，远方隐约传来轰隆雷声，看样子是要下场大雨。

　　许知妍忘记带伞，边祈祷着十分钟内别下雨，边匆匆往小区赶。

　　在路过巷口挂红色招牌的便利店时，她无意瞥见玻璃门上贴着的宣传海报，忽然顿住脚步。

　　鬼使神差，她走进去，买了一打广告里的啤酒，获赠一张门上同款的代言人海报。

　　老板一边扫码一边絮叨：“最近买这啤酒的小姑娘老多了，好家伙，全是冲着上头的明星来的，我寻思干脆别卖啤酒，直接卖他照片好了，没准能赚更多......68，我扫你。”

　　许知妍噙着笑意听完他的话，道了声谢谢才离开。

　　就耽误这一阵功夫，雨滴便开始零星向地面坠落，饶是小跑着回家也不免被狼狈淋湿。

　　迅速洗过澡收拾妥当，许知妍拽过垫子坐在地上，打开电脑播放看了一半的搞笑综艺，窝在小茶几前吃泡面，喝啤酒，跟着屏幕里的嘉宾一起笑。

　　‘轰隆’。

　　窗外雷声响的越来越近。

　　嘉宾们的笑声越来越大。

　　许知妍却抬手抹了把眼泪。

　　这雨，自顾自将潮湿蔓延到她的眼眶里，好讨厌。

　　今天早上，她收到了谭悦可的回复。

　　[可可：靠，什么情况，你们吵架啦？]

　　[可可：我反复逼问张兆了，他说虽然公司里美女网红确实挺多的，但蒋森没和谁走的太近，每天都在和他一起忙工作，没空出轨。]

　　[可可：（聊天记录）这是张兆睡醒后问蒋森的。]

　　——

　　[zz：你和许知妍什么情况？分手了？]

　　[森：嗯，今晚记得陪我借酒消愁。]

　　[zz：你俩在一起这么多年，别冲动行吗哥们儿？]

　　[森：没冲动，深思熟虑过的，不说了，我要开车。]

　　——

　　深思熟虑，什么时候开始的深思熟虑？

　　许知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还想着以后，想着结婚，想着他们之间是不是有误会，但其实人家早就计划分手了。

　　好可笑。

　　五年，她对这段感情问心无愧，怎么临到头，却连个理由都不配知道吗？

　　难不成她是他蒋森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什么阿猫阿狗吗？

　　许知妍仰头喝下瓶子里最后一点酒，将易拉罐捏扁，丢在桌上，哐啷一声。

　　一天一夜压抑克制的情绪被酒精轻易冲垮，整颗心脏像是正在被谁的手狠狠攥住一般，酸痛得要命。

　　她拿起手机给蒋森发消息。

　　[连个理由都不说，蒋森你大爷的，懦夫。]

　　[三天时间，如果还不主动来找我说清楚理由，我就默认你出轨，去你公司，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找你说清楚。]

　　[我不接受这样的分手。］

　　[五年，这五年究竟对你来说算什么？]

　　[呵呵，蒋sen你大爷的。]

　　......

　　许知妍一瓶一瓶的喝，直到面前多了六个空荡的易拉罐才算完。

　　这酒，喝的人胃里发胀，心里泛酸，眼眶热热的。

　　不知道蒋森今晚可不可以顺利借酒消愁，反正她肯定是不行。

　　电脑中的视频早已播放至最末尾，只剩下稀里哗啦的雨声，还在坚持为她的啜泣伴奏。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的出租屋好像一片小舟，摇摇晃晃，载着她在风浪里飘啊飘......

　　‘嗡嗡’

　　涣散的思绪被一声突兀提示音强扯回来。

　　许知妍拍了拍晕乎的脑袋，赶忙捞过手机查看是不是蒋森回复了。

　　[您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待处理：]

　　[x：许知妍，开门。]

　　x？她迟钝的大脑浮现疑惑。

　　许？徐？谢？薛？辛？谁？

　　等等，辛。

　　许知妍瞬间酒醒了三分，泪水挂在眼眶边缘，忘记落下。

　　她猛然看向茶几上的那张辛同樾笑容温柔的海报，又看回手机屏幕。

　　‘咚咚咚！’

　　敲门声不断响起，越来越急促。

　　许知妍想去开门，只是身下的小舟又开始飘啊飘，让她头重脚轻的，站不稳，好不容易走了两步，紧接着就是一个左脚绊右脚，斜斜摔倒在地上。

　　“嗬......”

　　她抱着膝盖疼的吸气，刚收回去的眼泪再度坠落，砸向地面，就像一颗雨点埋入深海，无声无息，不知不觉，海面上摇晃的小舟已经从夜晚飘到天明，飘到十六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年她七岁，刚上一年级，妈妈许素梅在城里找了个新男友，是宜城一中的一名历史老师，叫辛长风，也是丧偶，带着个大许知妍两岁的儿子。

　　很快，二人领了证，计划搬到一起。

　　在一个周六的闷热午后，许知妍和妈妈循着地址来到一中家属院9号楼2单元401，还未来得及敲门，身着校服的少年便抢先一步将门打开。

　　他挂着礼貌的微笑，接过她们手中几份较重的行李。

　　“阿姨，妹妹，快进来吧。”

　　老旧的防盗门嘎吱片刻，接着‘砰’的一下哑了声。

　　许知妍也哑了声。

　　打出生起，她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个子高，皮肤白，一头干净清爽的碎发，眉眼俊秀，让人根本移不开目光。

　　“你好，妍妍。”辛同樾朝向她，一双温润的眼睛笑眯起来：“我先带你去看看房间？”

　　“嗯嗯......”

　　许知妍眼睛瞪得溜圆，脚步下意识就跟着他走。

　　还是许素梅将她拉住，使了个眼色，大抵意思是要她乖一些，和哥哥打好关系。

　　许知妍回神点点头，齐下巴的短发随着动作滑落，她连忙抬手别回耳后。

　　卧室门后居然是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有三级台阶，可以通往一块两平米的小阳台，右手边则还有两道白色推拉门。

　　家属院的房子规格统一，只有两室一厅，两个大人加两个孩子住不下，所以只能进行改造，将原有的大主卧隔成两间小卧室。

　　辛同樾解释过后，抬手，哗的一声将两扇门同时拉开。

　　“这间光线好，你住，我住另一间。”

　　此刻正值下午四点，阳光铺撒入北边的小卧室，照在崭新的单人床和木桌上，暖洋洋的。

　　而另一边的房间却完全封闭，只能通过薄薄隔断墙中的室内窗户透气借光，整个卧室昏昏暗暗，两厢对比格外明显......

　　那时年纪小，记忆破碎模糊，许知妍早忘了自己究竟是如何与辛同樾变熟悉的。

　　大约，是从初中开始？

　　在宜城一中，这所全市乃至全省最好的中学里，有多少人知晓初三级部的辛同樾优秀出众，就有多少人知晓他在初一级部有个样样普通的妹妹。

　　许多声音萦绕在许知妍周围，全和她哥有关。

　　班主任：“你哥能考年级第一，你咋就考这点啊，数学37分，回家记得多向你哥学习学习。”

　　同桌小怡：“妍妍，你哥现在有没有女朋友？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他不穿衣服的时候身材怎么样？”

　　隔壁班花：“许知妍同学，这杯奶茶给你喝，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带给你哥哥呀？”

　　嘴欠的男同学：“不是一个爸妈生的就是不一样，你看，你就这么普通，不像你哥。”

　　......

　　怎么可能像，辛同樾简直完美得不像人类。

　　不仅外形等比例长大，十分纯粹的帅，性格上也毫无缺点，温和有礼，稳重可靠，脸上总挂着讨人喜爱的微笑。

　　许知妍和周围的同学们一样，崇拜他，欣赏他，唯一不同的是，她作为妹妹，拥有在辛同樾屁股后面当小尾巴的资格，还能接受他的课后作业辅导。

　　“哥，为什么你这么完美，你是机器人或者外星人吗，还是穿越过来的？你偷偷告诉我，我一定不和别人说。”许知妍趴在自己的小书桌上，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哥哥问。

　　辛同樾坐在她床边，用笔敲敲卷子，温柔笑道：“妍妍，不要走思，看下一道数学题。”

　　许知妍哦了一声，顺着他笔尖的指向看去，卷子上的数字符号却忽然开始变幻，飘散，在空中转圈，转的人头晕眼花......

　　——转到此刻。

　　许知妍挣扎着将家门打开，腿一软直接扑进面前那道高大的黑色身影里，瞬间被雨滴潮湿的味道裹挟。

　　她口齿不清的问：“谁，你，谁，没点外卖......”

　　辛同樾单手将她拢在怀里，摘掉帽子口罩，垂眸，声音磁性低沉，“是我。”

　　许知妍抬头，眼神迷离失焦，充满疑惑，好像并未辨认出‘我’是谁。

　　辛同樾微微蹙眉，另一只手扣在她的膝弯，轻松将人抱起，放在沙发上坐好。

　　他伸手，啪嗒一声，霎时明亮的环境晃的刺眼，许知妍皱起小脸，不满的嘟囔几句。

　　辛同樾蹲在她面前，一双黑眼睛沉静锐利，划过妹妹通红憔悴的眼睛，尖下巴，骨骼明显的锁骨，盈盈一握的手臂，腰，腿......

　　忽然，许知妍猛地站起来，嘴角一撇，哇的哭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走向家门口，两只手胡乱握住门锁摁动，想出去。

　　“森森......呜呜呜呜呜......”

　　辛同樾面色一冷，将她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拎回来，像拎着只不听话的兔子。

　　门被摔上，‘砰’的一声巨响，老旧房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震。

　　许知妍的嚎啕被吓停了两秒，随即更加放声大哭：“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辛同樾眼神更加阴沉，强硬将酒鬼打横抱起，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腰间一紧，两只纤细的胳膊绕过后背环抱住他，手还极不安分，试图从衣摆处往里钻。

　　透过夏衣轻薄的两层布料，几乎能感觉到未加阻隔的柔软。

　　她在用脸蹭他。

　　辛同樾瞬间烧了起来，僵直身体，任由许知妍毫无章法的乱摸。

　　回头就是床。

　　辛同樾喉结滚动，颈侧的脉搏突突跳动。

　　身后忽然传来许知妍撒娇似的啜泣：“森森，能不能别走啊？”

　　仿佛被一盆冰冷彻骨的水兜头浇下。

　　辛同樾低头，唇角扬起一个讥讽的笑。

　　他不算温柔的拽开腰上的手腕，转身将人摁在床上，直直逼视对方那双醉意迷离的眼睛，咬牙轻笑道：“许知妍，你能不能看清我是谁？”

　　“森……”

　　“其实你早就不在意我了是吗？”

　　辛同樾声音更冷，更抖，大手掐着她的下颌，俯身靠近。

　　“许知妍你早就忘了我了是吗。”

　　呼吸交融，毫厘之距。

　　他想她该付出遗忘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