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潦草句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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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午后烈日，毛凯云来到寻真工作室。
他走到十八个工位里距离门最近的那一个，屈指敲了敲桌面，没好气道：“过来。”
被点到的许知妍连忙起身，跟在毛凯云身后，路过六排白色办公桌，在同事好奇的目光里，又拐过两个弯，踏入一间挂着‘总编剧’仨字的办公室内。
这里是寻真编剧工作室，目前成立三年，有一姐一哥和十八位码字罗汉。
一姐是工作室的老板兼总编剧，柳尔若，不仅是许知妍的大学学姐，也是带她入行的师傅，最近去了瑞海出差。
而一哥就是面前这位身材略胖，带着副无框眼镜的老毛，业内知名编剧，手握十多部爆剧署名。
奈何两位颇有些不对付，每每神仙打架，都是凡人遭殃。
“我说了几百次了？这就是个短剧，要集炸裂，吸睛，反转，爽，甜于一体，不要太讲究逻辑，重点是情绪，情绪！你看看你这写的啥？节奏平的跟长江下游似的，你要去当farmer耕地的话指定比你当编剧强。”
毛凯云将剧本摔在桌上，重重一声‘啪’！
毕业实习加上正式工作，一年半的时间，许知妍早就被他骂习惯了，此刻倒也不慌。
她推了推脸上的玳瑁色眼镜，试图解释：“毛哥，情节大纲您也审过，是确定没问题之后我才开始写的......”
毛凯云抬手打断，语气烦躁：“行了行了，别说废话了，离初稿截止日期还剩半个月，我看你也改不成，这个项目还是交给其他人重写吧。”
许知妍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捏紧衣角。
她耐着性子问：“我是按照您审核通过的大纲写的初版，您说的不好，具体指的是哪里呢？我可以改。”
毛凯云不答，而是扬起下巴朝门口抬了抬：“走走走，别烦我。”
“......”
许知妍自知辩驳无用，只能在关上办公室门时多使了些力气表达抗议。
‘砰’一下，还没刚才毛凯云拍的桌子响，听着没什么气势。
她低头站在总编剧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心里像吹满的气球快要爆炸，再多吹一口气，眼泪就要掉下。
独自在帝都工作的这一年半，实在不算顺利。
这些不顺利里，有的要归咎于运气，还有的要归咎于她的不善言辞，慢热内敛。
说白了就是有点怂。
或许相由心生，她生得了一张小巧圆润的脸，还有栗色的大眼睛和头发，整个人柔软淡淡的，没什么棱角和气场。
再加上她不常化妆打扮，衣着简单朴素，上班时总爱戴着一副沉闷的近视镜，就更显得她毫不起眼，气质平庸，瞧着就是个没什么钱的软柿子。
妈妈许素梅总恨铁不成钢的说，她和她那位早逝的亲爸一样，装逼都装不起来，走到社会上能被欺负死......
许知妍摘下眼镜，右手迅速抹了一下眼泪，深呼吸几轮，尽力恢复常态。
没事，这不是还没死嘛，等尔若姐回来再说吧，归根结底症结不是出自她这里，闹大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
回到工位，刚一坐下，隔壁位的时冉立马凑过来询问：“啥情况，还是那个先婚后爱的本？”
许知妍点点头，叹气般说：“老毛说我写得烂，要把本儿给别人。”
“傻逼吧！”时冉一时没控制住声音，忙捂住嘴，弯着腰低声骂：“尔若姐这才出差半个月，他就敢明目张胆抢项目，我草，他疯了？他以为自己是这儿的皇帝吗？”
“谁知道。”许知妍长呼一口气，仰躺在椅背上发呆。
时冉瞧着比许知妍还要崩溃，脸几乎都要皱在一起了，语速极快的念叨道：“项目没了，等于两万块的分成没了，等于你没办法搬家到景宁小区了，等于我们不能一起上下班一起吃饭一起玩了，等于你还要继续通勤一个多小时，而我也要孤单一人，等于......”
忽然，许知妍被耳边碎碎念的声音逗乐一笑。
她拉开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包话梅丢给时冉，“好啦，别着急，吃不吃？”
时冉住嘴，“我吃。”
这招总是很好用。
虽然时冉比她大一岁，早来寻真一年，但心性却时常像个孩子，大大咧咧，尤其特别能说敢说，刚好和嘴笨的她互补。
“还是过一阵再想搬家的事吧，现在我想多攒攒钱。”许知妍咬着话梅肉说。
时冉疑惑：“攒钱干嘛？”
许知妍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结婚总要有些嫁妆的。”
“停停停，我的傻闺女诶。”时冉呸的吐出话梅核，“你考虑考虑清楚，蒋森自己住三环大平层，开mcn公司当老板，眼睁睁看着你租五环外老破小住，抠门成这样，你还要和他结婚？”
许知妍摇摇头，替男友辩解，“吃穿住行都是他父母提供的，蒋森自己的公司刚起步，成本都没回，说不准兜里比我还干净呢。”
“......”
时冉沉默五秒，双手合十，起身朝着窗外求拜：“老天，求你快送一个事少钱多的项目给我闺女许知妍吧。或者，送她个大方的，像我儿子辛同樾那样完美多金的男人也行！”
声音有点大，工作室不少人都听到了。
几个和她们关系较好的同事噗呲乐了出来，纷纷起哄。
“年纪轻轻，又当上妈了。”
“时冉，你什么时候响应国家政策要三胎啊？”
时冉摆摆手，“快了，等着吧。”
她的梦想就是生一个像许知妍这么可爱的女儿，一个像辛同樾这么帅的儿子，凑成金童玉女。所以她总在工作室喊俩人闺女儿子的，大家听多已经习惯了。
许知妍与同事们一同笑着，随手拿起时冉桌上的明星人形小立牌一通瞎摆弄，用食指戳了戳上面印着的辛同樾的脸。
她心道，找个像这样的？我做梦都不敢梦。
还是找个好项目现实点。
*
转眼五点半，下班时间到。
许知妍与时冉手挽手走出写字楼，刚要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身后忽然响起两声短促的鸣笛声。
时冉转头一看，瞬间垮脸，“妍妍，你对象开奔、驰接你来了。”
刻意强调的二字显然充斥看不顺眼的意味。
蒋森身着休闲西装，抓好的发型帅气时尚，他落下车窗，笑容友好，“妍妍，用不用送时冉一程？”
不等许知妍邀请，时冉迅速摆手拒绝，“nonono，我坐地铁，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拜拜。”
说罢她便一溜烟走了。
帝都的晚高峰，人流车流拥堵。
七月盛夏，天上太阳晒着，地下柏油马路烤着，中间还有无数汽车嗡鸣散发热浪，天然与工业的温度翻滚搅动着，直叫来往行人喘不上气。
相比较来说，开车和坐地铁的人会舒服很多。
许知妍摸了摸冰凉的手臂，将空调出风口掰下一些，甜甜笑着问：“今天公司不忙吗，怎么有时间来接我下班啦？”
又一个红灯结束，蒋森启动车辆，没什么语气的说：“忙，但我们一个月没见面了。”
许知妍轻轻啊了一声，打开手机日历查看，发现的确是这样。
大四开始实习后，他们从天天见，到每周见两三次，再到后来半个月见两三次，一个月见一次......
没办法，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用在了事业上，自然分给爱情的就少了。
刚开始许知妍很不习惯，一有空就发消息粘着蒋森，还因为他的冷淡而闹脾气吵架。后来等她自己工作忙起来，自然而然也就过上了没空恋爱，只沉浸在电脑前写剧本的生活。
于是两个大忙人达成一致——现在的奋斗是为了长久的幸福，反正以后结婚了可以天天见面，不急于一时。
越往五环外走，道路越通畅，汽车疾驰在渐渐浓郁的深蓝色里。
到家后，许知妍将蒋森摁到双人小沙发上坐好，又拿起小熊水杯，倒满冰镇果茶放进他手中。
“喏，我自己做的。”
蒋森点头接过，心不在焉地摩挲着有些掉漆的小熊眼睛。
许知妍出声询问：“怎么啦，在想什么？”
蒋森回神：“没事，晚上吃什么？”
“点外卖吧。”许知妍捧着另外一支小兔水杯坐在他身边，懒洋洋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说：“我好累，今天不想做饭。”
蒋森嗯了一声，拿出手机下单：“那还是吃牛肉拌饭？”
“随便，都可以。”
“好了，半小时送达。”
话音落地，陷入沉寂，只剩空调嗡嗡吹冷气的声音。
太久没见面，二人之间的亲密举动居然稍显生疏。
许知妍有些微妙的尴尬。
她坐直身体，抿了口果茶，开始找话题，“今天我终于不用再改剧本了，可以早早睡觉，还能看几集电视剧。”
“是吗，那挺好的。”蒋森垂眸，又开始继续折磨手中的小熊，“以后别买这种劣质杯子了，掉漆。”
许知妍笑笑，“掉了也是掉在外面，又不耽误喝水，对了，你今晚在这过夜吗......”
‘咚’。
蒋森突然将杯子往小木茶几上的一搁，“今天我来，是想和你说件事。”
许知妍一愣，“什么事？”
蒋森眼神冷静，毫无波澜，“我们分手吧。”
许知妍握着小兔杯子的指节微微一紧，“......森森，今天不是愚人节吧？”
蒋森摇了摇头，站起身要走。
许知妍将杯子放下，拦在蒋森面前，仰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有点慌乱，“我们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为什么突然要分手？”
蒋森垂眸看她，淡淡道：“以后有事随时联系，别一个人逞强，我们还是朋友。”
......朋友？
许知妍怔在原地。
门轻轻被合上，嘎吱一声，却震的她一阵失神。
窗外月色正好，此刻的小出租屋比一天中的任何时刻都要安静，温馨。
本以为，这会是二人甜蜜的一晚。
许知妍从茶几上拿起属于蒋森的棕色杯子，触摸着它露出白瓷的部分，恍惚想，怎么当初用惯的，现在就成了劣质品呢？
‘咚咚咚’，有人敲门。
许知妍眼中升起的亮色在见到外卖员的那一瞬间恢复黯淡。
蒋森没回来，两份牛肉拌饭，一个人怎么吃。
她没有拆外卖袋，而是循着生活的惯性，洗澡，上床，戴眼罩，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不过今晚，她忘了看电视剧，也并没有早早睡觉。
凌晨二点十二，微弱的光亮撒在枕头上，许知妍咬着下唇，滑动手机屏幕。
他们的情侣头像被蒋森换掉了，还有朋友圈里关于她的内容被删的一条不剩。
他们的五年，就这样轻易的被蒋森单方面画上了简单，迅速，潦草的句号。
没有激烈争吵，没有长篇大论，甚至没有一个理由。
就像一阵微风流过，了无痕迹，连片树叶都不曾吹起。
许知妍心里的茫然大于难过。
比起挽留，她更想知道为什么。
听别人说，蒋森的mcn公司新签约了不少达人网红，个个漂亮，身材好，能说会道......所以，答案会是出轨吗？
她抽丝剥茧的强迫着自己的大脑运作，回忆是否错过了什么细节迹象。越用力的想着，脑海中那个曾经亲密熟悉的蒋森便越发扭曲变形，面目全非。
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
许知妍忙松开牙齿，拿抽纸摁在嘴唇上。
她坐起身，单手打字，给他们的共同好友谭悦可发消息。
[一只圆：可可，麻烦你睡醒后帮我问问张兆，最近蒋森有没有走得近的女生。]
张兆是谭悦可的男朋友，也是蒋森的创业合伙人，最了解蒋森的动态。
接着许知妍不服输似的，迅速也将头像背景换了，不过没舍得删除朋友圈，只设置了三天可见。
再次戴上眼罩前，许知妍转发了一首歌到朋友圈里。
《我怀念的》。
她希望他能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潦草句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