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窟》豆子眼拙

4、第四章

　　文瑶仙使是东海女和的圣女，千年前已列仙班，成仙后仍居东海。每百年以肉身亲自前往西次稷泽为众生祈福，求天下昌平，世人康乐。

　　途径千山万水，路过人间时必有祥瑞现世，见祥瑞者百病不侵，延年益寿，孕者胎胎文曲降世，考生频频笔下生花，农夫年年五谷丰登，谁不想看文瑶，人人都想看文瑶。

　　三秀并不是单纯想沾福气，她想远远的看看这以肉身替众生受过的仙使到底是怎么一副悲悯的模样。

　　其实山下也偶有人家供奉文瑶仙使，在神龛里供一副修长女像，可谓世间少有的美女形象，英眼秀嘴，乌黑的发丝随风飘起，一身素白瑞草云鹤散花云绫锦，手持既白剑背于身后，十八九岁上下的样子，神色泰然非常。

　　三秀跟师父下山送药的时候偶尔见到过，都是同一个神情同一个动作，同一抹淡淡的梨涡浅笑，在香炉的烟里渺渺茫茫。三秀问这是哪位仙使，这般好看。那家人说，这是文瑶仙使，百年才现身一次，能降祥瑞于人间的。

　　三秀在自己屋里收拾好采摘工具，来师父屋里把信交给师兄，在堂上香案前点了柱香，与师父师兄告辞就出了“别进来”，独自往西边去了。

　　从丹熏山一路往西，经过一大片香椿林，沿熏水漂流而下，很快就能到与棠水的交汇处，再从棠水东岸逆流而上，一路往北走上大概三五日就到了泑泽地界。

　　泑泽是北次最大的一片水域沼泽地，周围的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当然也有很多不知名精怪，但三秀要收的诱霓裳大多长在岸边平原处，过冬的精怪妖兽还未彻底苏醒过来，不会太快被吸引过来，一般不会有什么危险。

　　这是三秀第一次去泑泽，她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生怕走失了方向。好在香椿林并不难走，在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她已安全到达熏水和棠水的交汇处。

　　此时天干少雨水，棠水算得上十分平静，三秀准备在岸边的树上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贴上神行符就往泑泽赶。

　　三月的棠水边还有些微凉，三秀找了棵大树的枝桠躺了下来。暖风吹过，让人昏昏欲睡。突然耳边想起师兄平仲的声音。

　　“芝芝，芝芝，你听的到吗？你到棠水了吗？你到了的话就在那边休息一晚上，明儿一早再赶路。睡的时候记得盖上我那件大袍，别着凉了。”

　　三秀心想要不你来呢？但又忍不住在脑海里想里一下师兄顶着那张漂亮脸嚼着符纸满嘴淌黄水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后来又听见师父的声音：“芝芝啊，为师找到了新的千里传音符，你嚼完这两张，以后就不用再放嘴里嚼了，你师兄刚刚已经试过了。”

　　三秀的笑戛然而止，合着这俩不靠谱的就让自己一个人丢脸，真是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芝芝你一定注意安全啊。师兄明儿一早就给你送信去，你就放心吧。”

　　三秀听得耳朵都痒痒了，她揉了揉耳朵，准备翻个身。不揉还好，一揉直接从树上摔了下去。

　　她又惊又怕，刚刚抬手揉耳朵的时候，三秀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翻个身正好和那东西对上了眼，两个红灯笼一般发着光的眼睛，三秀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吓得直接从树上滚到了地上。

　　师父不是说睡在高处就没有危险的吗，现在该怎么办，是左腿先跑还是右腿先跑呀。师父呢，刚刚还在啰嗦，现在怎么没声了。

　　她想起自己在师兄屋里看的奇书，下意识觉得那双眼睛下面肯定有一副能将她开膛破肚的獠牙，现在正滴着让人闻之作呕的绿口水，等着自己给它磨牙呢。

　　三秀心里一万个想法同时侵占了她的神识，导致她的手脚不知道应该听哪一个的，一时动弹不得，瘫坐在地。

　　片刻，从树上摔下来地疼痛感首先使她清醒了过来，手揉了揉先着地的屁股和腰，试着让两条不听使唤的腿重新站起来。脑袋不受控制地要往上抬，还不死心想要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那怪物从树上低头看着她，不等她抬头，一个猛子扎下来，直挺挺立在了她跟前。三秀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她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三步并两步就要走到自己跟前，黑靴黑裤黑衣，活像少了高冠长舌的黑无常。

　　她又想起小时候师兄给她讲的野兽吃小孩的故事，他们总是伪装成人的样子，到别人加门前瞎晃悠，只要小孩子敢出围墙跟他们搭话，就会被抓回山里当晚餐，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三秀双手挡在脑袋前，大叫：“你是什么东西在这吓人？”

　　那怪物好像没听到她的话，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

　　又近了一大步。

　　“我师父是涿光山山主！”

　　那怪物已经到了她面前，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你要什么？我身上的东西都不值钱的，都是，都是师父和师兄不要的，真的没有值钱的东西……”

　　那怪物见她只顾一味地喊穷，轻叹了一声，索性又伸出了一只手，两手抓着三秀的胳膊，将她从地上一把提了起来。

　　三秀被惊得闭了嘴，感觉今晚自己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还没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三次师兄说一起下山逛鏊山也还没去过，师兄，师兄的信还没给小玉，就要变成遗书了，还没吃到小玉的桃花酪，文瑶也还没见到，早知道应该先用神行符的，这下都便宜了这个怪物。

　　她没有等来怪物下一步伤害她的动作，腿好像因为站直了也恢复了知觉，她盯着这妖怪的眼睛，目眦欲裂，心里一边飞快打着算盘，如果此刻掏出神行符逃跑，不知道是自己手更快还是这怪物的牙更快。

　　一人一妖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动作。她试探性后退了一小步，妖怪并没有紧逼的意思，她又退了两步，这次妖怪还是没动，只是愣愣地看着她。

　　又僵持了半晌，妖怪突然低下头在一个腰间寻着什么。

　　三秀趁机掏出了神行符，转身就逃。她的腿在神行符的驱使下狂奔起来，走时还不忘回头看看妖怪有没有追过来，也终于看清了这怪物的长相。

　　其实这妖怪并非青面獠牙，而是长着一张少年的脸，只是这眼睛确实在是过分大了一些，还是罕见的红瞳，在月光下，藏进眉骨的阴影里，嘴也是红的，衬得他整张脸煞白。

　　“比师父和师兄还漂亮。”她被自己现在的想法吓了一跳，果然人在惊吓面前就是会失去判断力。

　　她转过头的瞬间好像还看到他从怀里掏出的一个什么挂坠，像是什么奇门秘器，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小命要紧，跑为上策。

　　贴上神行符后三秀跑了好久，开始有些慌不择路，后来折返到河边，一路向北，撞了两次树，实在是眼皮打架得厉害，遭不住了，天快亮的时候就停下了。想着跑了这么远，也没见追来，应该是放弃自己这个穷光蛋了。

　　她准备休息一下，这次不继续睡树上，找了棵大树的树荫，贴上隐身符，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应该是夏天，暖风吹着树叶哗哗地一浪又一浪摇晃着，没有一片掉下来。叶子都紧紧抓着树枝，在下次风吹来之前做好准备，被风吹得风筝一样飞起来又撞在一起，笑得直不起腰，准备下次换个姿势撞别的叶子，再放肆地拉着树枝挑衅，逗得树上的蝉一齐大笑着。

　　树下草丛里的人被树荫盖着睡的丝毫不受打扰。
　　她看见这树枝上一起晃荡的还有一个挂坠，这坠子和师父柜子上的那个鬼工球很像，只是更小、更精细、材质更透亮一些，隐隐发着幽光，下面绑着棕褐色的流苏，看起来比师父那个看起来更精巧诡谲一些。

　　她刚想垫脚把它摘下来仔细看看，就见一个比她高出许多的人伸手摘下，递到了她眼前，她笑着接过来，转头一看却是师兄的脸，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猛地大吼一句：“我的朱丝虎阳袍呢？”

　　三秀被这一声震醒了，师兄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她摸了一下，身上不就正盖着这件朱丝虎阳袍吗，师兄真是大惊小怪。

　　但是，三秀突然回想昨晚自己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再注意那件袍子的死活，只顾自己奔命了，在这睡着之前也并没有盖这个袍子的呀，那这个袍子现在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呢？

　　她抓着师兄的袍子，微微转过头去，只见一双红色的眼睛正笑眯眯看着自己，三秀以为还在做梦，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不想睁开，这下是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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