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仙窟》豆子眼拙

2、第二章

　　以三秀在丹熏山这十几年生活经验来看，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师父师兄的，这辈子来还债的。如果欠师父一万的话，少说也欠师兄九千九百九十八的那种。

　　丹熏山是北次诸山中名不见经传的一座小山头，山中没有奇珍异宝，也没有珍稀灵兽，只有大片大片樗树和师徒三人。

　　据师兄回忆，三秀是十几年前被山下不知名村民遗弃在师父门前的。当时他俩正缺一个宠物，就留下了她，取名三秀。三秀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差点吃空了师门。师父为了养活这个宠物，每天都下山费劲赚钱。

　　对于这个陈年说辞，三秀是半信半疑的。信的是自己差点吃空了师门，因为自己确实是很能吃，且师门确实伶仃飘零，随便一吃就会空的。疑的是自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不靠谱的师父真的会屈尊降贵每天下山赚钱吗，是每天下山花钱还差不多。

　　每次师兄要指使三秀当牛做马之前，都会拿出这套说辞来绑架三秀仅剩的一点良心。

　　“说了十几年了，有没有一点新鲜的？”三秀在田里叉着腰问师兄。

　　“师兄年纪大了，你待我想一想”师兄在田埂上摇着昨天新买的扇子说道。“你先帮我把后面那片田里的鹿活草全摘给我。”

　　“又买新扇子？”三秀冲着师兄手上的扇子大喊，“我说了我要一把新锄子！一把新锄子！师兄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成天买些没用的东西”

　　“明天，明天就去给你买锄子，芝芝你别生气。”师兄好声哄道，顺势收起了扇子，免得越扇某人火越大。

　　“如果不买我就把你和师父那些不中用的破烂玩意儿全卖了！摆在家里也是占地方。”

　　“别啊芝芝，别看这些是破烂，师父可是说以后要给你做嫁妆的。”

　　师兄话音刚落，一坨湿答答的泥巴就飞到了他不染纤尘的雪白踏云靴边，炸了开来。这是叫他闭嘴了。

　　从懂事起三秀就知道这丹熏山穷的叮当响，虽有药田能补贴生活，可还是入不敷出。

　　师父和师兄已经过了需要吃五谷充饥的阶段，不需要在吃喝粮食上花钱，但是自己还是顿顿要吃三大碗才能饱腹的凡人。

　　为此三秀也求过师父能不能做一些丹药来代替粮食，毕竟这山上仙草种得活，可五谷种不了，丹药师父说不定可以炼，饭却没有人会做。

　　对于这个请求，师父是这样回答的：“芝芝啊，为师老了，炼丹这种危险的事，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三秀无望，只能寄情于大米饭和糙面馒头。

　　小三秀刚被抱回来的时候，还太小了，小孩还是要正常食五谷。

　　为了养活这个小小的人，丹熏山上多出了个灶台。为了这个灶台师父还特地去师伯的山上敲了上好的灵石来做这个灶台，还指望这灵石够灵，能自己做饭，可这灵石甚至都没能让锅里的水冒上热气。

　　在隔壁汕头的果子被师兄薅秃之前，师兄勉强学会了煮粥之后，小三秀才吃上了热乎的米糊之类的食物。

　　后来三秀长大了一点，师父也尝试过几次让三秀学着辟谷。

　　第一次成功一天，夜里三秀一口气吃了一整只锦尾卯鸡。

　　第二次为了避免三秀偷吃，师父和师兄轮番监视，到第四天三秀趁着师父打坐入定，跑到隔壁山把果子吃了个遍。

　　第三次可能成功了半个月，以师兄发现三秀每天打着看护仙草田的名义，在田里偷草吃告终。
　　三秀发现能让人不吃五谷还能生龙活虎的丹药师父根本不会炼，这跟老不老没关系，跟危不危险也没关系。

　　毕竟师父和师兄漂亮得就像两个摆件，让人只想往他俩头上插花。

　　三秀认定炼丹这种事应该和炼铁差不多，都是大老粗干的，像他俩这么漂亮的人合该只会挥霍灵石。
　　有了三秀之后，山上的仙草药田大部分都能拿去山下换了粮食。好在这山上养五谷不行，养仙草倒是一养一个大丰收，在山下一直都不愁销路。

　　师父和师兄每次下山卖仙草除了粮食还总是会买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什么南海千年蚌贝嵌的屏风，陆吾断骨做的鬼工球，不周山的落石，少和渊黄米做的项链，还有昨天刚买的什么毕方尾翎做的扇子。

　　三秀知道什么嫁妆不嫁妆的都是师兄的借口罢了，他俩就是喜欢挥霍。

　　“好好好师兄不说了，一定帮芝芝你买一把漂亮的新锄子。”师兄谄媚地说道。

　　“我不要那种太漂亮的，不顶用，你看我那一屋子锄子。我要结实的，不然用不了多久又要买新的了，是在不行明天我自己去。”

　　那些漂亮的东西摆在山上这间茅草屋里，总觉得不伦不类。

　　“别别别，你先帮师兄把那鹿活草摘了，挑好的摘，蔫了吧唧的不要，咱不差这一点，马掌柜这次要的少，不知道是不是遇到对家了，得拿点好东西给他开开眼，再顺便摘点旁边的星尘叶，他小儿子最近在准备神武宗入门试炼。”

　　“镇上南街的马掌柜啊，他小儿子不是去年才考了圣炎堂吗？没考上？”

　　“别瞎说，马公子天资聪慧，圣炎堂当然不在话下，只是终试的时候睡过了头，错过了考试而已。这不今年神武宗开山，他就再去试试嘛。”师兄看三秀不生气了，又拿出那花哨尾巴毛扇子扇扇自己不存在的汗，“那株长得好，你摘那株。”

　　三秀顺着摘过去，白了师兄一眼，“我种的哪株长的不好？”说完继续八卦道，“试炼都能睡过，马公子吃的星尘叶还是睡虫蜕啊？”三秀一直觉得这个马公子跟自己一样不是什么修仙的料，一个连辟谷都辟不了，一个十考有十次考不上。
　　三秀麻利地摘完一大袋鹿活草扔给师兄，估摸着这袋至少能够师父师兄买点喜欢的小物件外加自己一月的口粮了。

　　这鹿活草虽好养活，但生长周期并不短，快的十一二个月，慢的可能要二十个月。但好在三秀在师父给的养料外有自己的独家秘方，让这片鹿活草最快两个月，最慢半年也能成熟，且品质一直都不错，这才有了固定的买家，卖的出好价钱。

　　除了鹿活草，丹熏山也种别的。什么护门铃、七彩琉璃花、月华凝、玉寒芝之类吃不好也吃不死人的都有。但山下这几年鹿活草供不应求，师兄便大手一挥，让三秀多开了一片地专门种鹿活草。

　　在三秀能拿得动锄头之前日子，山上的药田是野草多过仙草的。她一直不明白这野草生命力这么强，仙草的养分都能抢，人还吃什么仙草，直接吃野草不是更补嘛。

　　于是在某次辟谷其间，实在饿得两眼发昏的时候，三秀就是吃的这些野草。

　　在陆续吃了半个月野草后，三秀觉得自己的壮了不少，但谁看了她都觉得这孩子命里带苦。这次之后，三秀更坚定了，野草就是比仙草顶用，关键能管饱。

　　自从拿得动锄头，药田里撒种、施肥、捉虫、采摘，全是她一人完成，野草终于是没能战胜仙草。师父和师兄从场外指导慢慢退场，现在只有要下山交货才来田边吩咐三秀采摘。甩手掌柜一个比一个彻底。

　　“说到睡虫蜕，你最近能去趟泑泽吗？”师兄颠了颠袋子，满意点头。

　　“这两者是有着怎么奇妙且微妙的联系呢我的好师兄？”三秀仿佛听到了师兄打得噼里啪啦乱响的如意算盘，咬牙切齿地问。

　　“马上惊蛰了，诱霓裳该收了。”

　　是了，每年惊蛰前后是妖兽复苏的时节，猎人都趁着这些兽将醒未醒之时将其猎杀，这诱霓裳便是猎人用来引诱沉寂一个冬季的妖兽的。

　　这些妖兽有的身上的物件能入药，漂亮威武的皮毛也是山下有钱人家喜欢的物件，总能让胆大的猎人赚上一大笔。

　　“这次要带上我吗？”三秀摘了一把星尘叶，拍了拍脚底板的泥准备从田里上来跟师兄一道回家。
　　师兄收起扇子拉了她一把。
　　“芝芝你也长大了，该自己去锻炼锻炼了。马公子可是比你大不了几个月，人家宗门试炼都考几回了。”说着顺手接过三秀手里的星尘叶和锄头放进自己的芥子袋里。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玉骨伞撑上，瞬间凉快了不少。

　　“马公子这智商是不是不太行啊？一直吃星尘叶也不中用啊，劲儿太小了，要不给他整点儿狠货？”

　　“得了，人家什么宝贝没有呀。”

　　“赶紧让他去拜拜真武将军吧，神武宗可比圣炎堂难多了，别又睡过了。”

　　师兄低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些许惊讶神色，随即淡淡地笑道：“现在都是拜真武吗？”

　　三秀从笑口袋里掏出零嘴吃上了，狠狠点头道：“师兄你不知道吗，小玉都说这真武将军可灵了，上次她那个老嬷嬷要考扇绣，一晚上要绣一整个扇面，她绣不出，去拜了真武将军，过了一晚上，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不用绣了？”

　　三秀白了师兄一眼，“过了一晚上，床头放着的那把团扇上就绣好了满扇花蝶留青竹的样式，那花蝶逼真的哟，都能飞出来的程度。”

　　“这真武难不成还会绣花？”

　　“师兄你尊重些吧。”三秀又白了她师兄一眼，真有点想往师兄头上插花。

　　“说到小玉，我昨天下山的时候听说她生病了，她那个老嬷嬷让我转告你她这几天不能来找你玩了，好在就是普通风寒，让你别担心。”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呀！”说着又往药田方向跑，想给小玉摘点灵翠霜，熬成水再加点木桃屑屑，清风解热，保证药到病除。

　　小玉是山下张御医家的小女儿，跟三秀年纪相仿，送药时一来二回就熟络了起来，三秀偶尔跟师父师兄下山时也会自己去找她玩，然后在她家等师兄办完事来接。

　　本来小玉约着这几天要上山来给三秀送家里的桃花酪，这下自己却病倒了。

　　师兄没有阻止她，知道三秀是个操心的，“你少拿点吧，她家什么宝贝没有呀。”

　　三秀小心往口袋里装刚收的灵翠霜，朝师兄道：
　　“师兄我明天跟你一起下山吧，我想去她家看看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说你这几天得去趟泑泽？”师兄伸手拉她上来。

　　三秀知道每年的诱霓裳都只有那么几天，得抓紧时间收。

　　“那先去泑泽再去镇上呢？”

　　“你去泑泽，我去镇上。”

　　“不能你去泑泽，我去镇上吗？”三秀憋气。

　　“芝芝，小玉是御医家的女儿，你就放心好了，你现在去了，她又腾不出精力陪你玩，等她痊愈了，你们再约着一起去逛庙会不是更好吗？”

　　三秀撒气似的一脚一脚跺着田埂上的泥，恨不得踏穿这山，直接去小玉家。

　　“这田埂是不是又该往上垒垒了。”师兄知道她是关心小玉心切，故意笑话她。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自己去泑泽吗？”三秀突然意反应过来，师兄的意思是让她自己一个人去泑泽。

　　她有些惊讶，之前也不是没有独自出过门，去别的山头找种子借工具，可是那都是很近的地方，当天就能回来。而师兄之前每次独自去泑泽，总要花上个三五天的时间，自己还从来没在外面这么长时间。

　　“芝芝，自己一个人去才好玩呢”

　　“但是……”能出去玩固然很好，但要独自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三秀心里还是打怵。

　　“别但是了，回去找师父要几道符，收拾收拾就能出发了。”

　　“那我写封信给你帮我带给小玉吧，再帮我把这些灵翠霜交给刘嬷嬷，让她赶紧给小玉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