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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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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啦。”
一个声音叫醒了她。这声音她似乎没听过,就只听这三个字也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她睁开眼睛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却见迎面一道强光,迫使她眯起刺痛的双眼。
“你看到了什么?”那个声音又响起,声音平稳宁静,不带疑问。
“太亮了,我还什么都没看到。”她抱怨。
“不好意思,我忘了。”那个声音说完,一双手伸了过来,轻轻盖在她的眼睛上。
这双手有些僵硬,但好在很温暖,可以说暖得有些发烫,让她不禁打了个颤。像是在树荫下晒太阳,树下青草泥土的芳香,暖暖的阳光从枝桠缝里洒下来,盖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
“现在呢?”那个声音打断了她的遐想。
在手掌下,她缓缓睁开了眼,眼睛透过掌心看到了一些摇晃的事物。
“这是哪里?”她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喜地问道。她从来没看过这些。
“哪儿也不是。”
“别晃了,我要吐了。”她被眼前不断后退的景象晃得头晕。
好像自己一直在跑,跑过了一片草原又过了一堆废墟,借着倒下的树干往上爬了半天,终于来到一个大池子边,池子里的水冒着热气滚着泡,雾气扑来。
视角一转,她看到半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的锅,停顿了一刹,视角突然跃起,她看到了两只兽的爪子,狠狠抓住了锅沿,在剧烈的摇晃中她看到了锅里面白茫茫的一片。
“这是什么?”她有点惊讶,自己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会有老鼠一样的爪子。
“什么也不是。”声音冷静得仿佛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这双爪子越陷越深,她又被白色糊了眼。
“现在呢?”声音刚落,四周响起宣天的唢呐声。
白色天光下,漫天黄纸打着旋儿在眼前转上转下,差点把她围进圈里,她躲也躲不开。
“这是谁去世了吗?”她看到了飘落的黄纸后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牵着个掉了门牙的小孩,刺耳的唢呐声掩盖了小孩的哭声,看起来只是张着漏风的嘴,表情狰狞地大口吸着气。
老太太干枯枯站在棺材边,她牵着小孩的手上血脉凸起,像被树上的藤蔓缠上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谁。”声音微弱。风太大了,小孩的孝衣也太大了,下摆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看起来像球上长了个脑袋,孝带飞了起来,刮到了她眼睛里。
“怎么又看不到了?”她感到不耐烦,这个声音到底要她看什么。
“别急。”这声音听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是谁,她现在只想拉开这双手,看看是谁在恶作剧,但她能动的只有眼皮和嘴皮而已。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她不耐烦。
“看你看到的。”
“看到了,然后呢?”
唢呐声消失,铮铮马蹄纷至沓来。这个大殿的地上堆满了人,他们像被扔在路边的隔夜烂菜叶子,没有一丝生气地堆在一起。
大殿中间那个穿着黄袍的人正准备把自己的脖子往绳子上套,光着脚踩上了椅子。
“你快阻止他呀!”她焦急地喊起来,这殿里没有人能救他了。
“你以为我阻止他了,他就不会死了吗?”声音回答,这次似乎有点生气。
“你就是想我看着他死吗?”她知道了这个声音跟自己一样,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是这样,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黄袍站上椅子,悠悠转过身来看向她,两个眼眶黑洞洞一片,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这是在看她。
黄袍没有停留,他踮起脚拉住绳子,把脖子放进绳圈里,直勾勾盯着她。
她觉得黄袍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刹那,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下一秒他踢翻了椅子。
她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再睁开能逃离这个地方,结果并不如愿,她还在大殿里。她只能看到这个声音给她看到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你想要我看什么?”她看不下去了,要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去死,她于心不忍。
“看你自己。”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仿佛不知道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可这些明明就不是她想看的,她决定不了。
她看着黄袍的双脚在空中胡乱踢着踹着,嗓子眼里开始发出嗬嗬的嘶喊声,渐渐的,他的手垂落下来,拇指上的玉扳指掉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殿门猛然被人推开,风和人一齐灌进来,盔甲的反光刺得她闭上眼。
“我为什么要看这个?”她闭着眼问。她听到利器刺穿皮肉的声音,这让她觉得恶心。
“你学会了闭上眼。”声音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一声微弱的叹息。
她知道又来了另一个地方。“这次又是谁?”
睁眼她看到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点亮了一盏黑漆漆的油灯,微弱的光仅照亮了台前一隅。老人翻开一本旧书,这书她看不太懂,太无趣了。
这里太黑了,除了灯前哪里都看不到,老人独自一人坐在灯下许久,入定了一般。这屋子应该是越来越冷了,她看到老者跟着油灯里的光一起抖了起来,没一会油灯就灭了。
“太黑了,我看不到了。”油灯熄了,她眼前黑漆漆一片,不知道老人还在不在,不知道下一次会看到什么。
这里开始后冷得连眼皮上的温度也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扎眼的风雪,她睫毛上打了厚厚一层霜,眼皮越来越沉重。
“你去哪了?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她有点生气,这个声音让她看了半天又不说到底要看什么,现在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剩她一个人在这里受冻,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她睡了太久了,在这个声音来之前,她就一直在睡觉,她有点想哭,黑的白的黄的,没有一个是她想看的。她想看看那个声音的主人,双手的主人,想让这个人带自己看看树荫下的太阳。
算了,她安慰自己。也看累了,睡一会吧。
梦里她是一棵树,一棵小小细细的,枝干还稚嫩,叶子还不是很繁茂的树,站立在万千小草围成的草坪里晒着太阳,偶尔会有鸟来,但它们总是很快就要回家。
只有一直像狗一样的兽,每天都会来树下晒太阳。也不止是晒太阳,因为他下雨也来。
他就趴在树荫下,懒懒的,还会把白白的肚皮翻过来。有时他就站着,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这只兽是不是想要换个地方晒晒太阳。
她也看得到远处的山,但是不确定他们看的是不是同一片山,她看到的那片山上有很多参天古木,这种树下可不适合晒太阳,要自己这种半大不大的树嘴合适了,夏天太阳烈的时候有树荫,冬天太阳柔的时候也不挡着阳光,还是每天来自己这里的好。
她的根越扎越深,渐渐也差不多是一棵参天大树了。这只兽还是依旧天天来树下,有时趴着有时站着。
风吹过来,他的鬃毛和她的叶子一样飘起,像挠在她的树干上一样,轻轻痒痒的。春天抽芽,夏天就能满是阴凉,蝉在树上吵个不停,秋天叶子掉到他背上,他就在落叶里打滚,冬天,冬天的她最无趣,只有那只兽还在树下玩雪。
她想起不知道多少年前,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叫醒,那双手抚上自己的眼睛,挡住强光,透过那双手掌,自己看到了世间百态。
后来她时常看着远处的山发呆,想看看山的那边会不会有狂奔的兽扎进白花花的锅里,想摸摸老太太爬满藤蔓的手,想问问老者夜里是不是很冷,想救下黄袍。
可是她不确定这些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就跟树荫下这只兽一样。阳光晃眼的时候,她觉得一切都是梦,可能在下个晃眼的瞬间,她就会再次被那个声音引到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她没有见过的世界,可能不是她想看的,但却存在过的世界。
她再次睁开眼,发现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