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临江仙（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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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湖水如镜，映出池边绿柳、船边红袖。
秋白鹭驻足，问他：“然后呢？李大善人说了什么？”
越容姬站在甲板上，吩咐人打开通往底舱的门，回头道：“他见已经被我们发现，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竹筒倒豆子似的交代了许多事。”
第一件，就是他是怎么样成为羽冠鬼的鹰犬的。
事实上一切故事都在最开始就埋下了根由，他和羽冠鬼的牵扯，也正是从买下胡宅开始的。那时他在下鸾做了几年生意，略攒下了一些银钱，正谋算着换一座更宽敞些的宅子，恰好在那一年的五月里，胡宅出了事。
他不信是鬼神所为，又自恃一身武功，不怕打家劫舍的盗匪，便动了买下胡宅的心。他前前后后进胡宅看了许多次，最终在七月换了地契，又轰轰烈烈地修缮起来，可才刚开始，工人就报来许多奇怪的发现。
他一一去看了，隐约觉得听说过这样古怪的纹样，但终究还是舍不下这笔巨款，咬牙让工人全部铲除。
后来，怪事陆陆续续的发生在这宅子里，直到有一天出了人命。
他怕了。
他命人将工人的尸首悄悄掩埋了，又不许他们传出丝毫消息，使了一点小计，将这座宅子卖给了另一家外地来的客商。
鸾心观的胡小公子特意来见了他，问他为什么又卖了宅子，他却讷讷说不出口。
但他终究没能逃脱，当夜就有头戴羽冠的人潜入了他的寝室，施了咒术让他手臂上长出青黑色的咒痕，控制着他死去活来地疼了一夜，然后要求他替羽冠鬼做船上的生意，又告诉他，青蛟帮会照顾他。
他已经看到了羽冠鬼的一鳞半爪，不想做祭品，就只能做鹰犬了。
在胡家灭门案发生的一年以后，他数着日子，等到了这一户客商满门尽丧。他安慰自己，死的不是他。
他说的第二件事，是与码头船运有关的。
正如秋白鹭他们三人推测的那样，码头船运陷入恶性的停滞，是有人蓄意而为。谋划这件事的是羽冠鬼，执行这件事的是青蛟帮。
这一次的封锁不论远近亲疏，甚至连他找上门去问什么时候能通船，都被驳了回来，主管青蛟帮的长老说：“在大事面前，这些都是小节，你懂什么！”
他不懂什么是大事，但他可以查，也可以猜。
起初他发现，青蛟帮的头目们刻意放纵手下勒逼码头上的船工，一面是停滞的码头，一面是加倍的压榨，许多船工无以为继，开始卖儿卖女，儿女都卖完了，有些人就消失在了某一天的夜里。
他想，羽冠鬼们也许是要祭祀——五月又要到了，胡宅里还没住进人，也许这次他们有新花样？
可他们有无数种办法把那些船工和他们的妻儿搓扁揉圆，何必阻挠船运，封锁码头？要知道码头就是羽冠鬼的摇钱树，只要船来船往，每天都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
李大善人不信，他暗中调查了半个月，终于发现青蛟帮是为了掩人耳目，封锁消息——地动的消息。
年前，向来人杰地灵不见灾祸的下鸾城破天荒地遭了灾，地动山摇水波汹涌，坍毁了许多贫家屋舍，倾覆了许多无帆小船。人员伤亡不多，但许多人家损失了资财，好在有本地官员处置了救灾事宜，开仓放粮，此事也就平稳地过去了。
只是许多船工没了家，只能在码头附近搭起窝棚，想着先勉强熬过年关再做打算。
偏偏青蛟帮将钱挪作他用，一时发不出来，于是就发生了那一场波及周围州县的暴乱。
青蛟帮下了狠手，杀了带头闹事的，最为血勇的一批人，将钱发给了最懦弱的一批人，将此事强行压了下去。那天，船工的血漂了满江，甚至和定河联通的浮羽湖上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后来李大善人恍然，那天之后，青蛟帮就开始了对码头的封锁，只是那只手伸得很慢，最开始并没有人意识到罢了。
直到那只手笼罩在下鸾城上空，掐断了滔滔河道，将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满城船工的生路一同断绝。
直到“下鸾地动，城中水井一度干涸，浮羽湖的水面下降了一段时间，曾有人看见湖底伏着青鸾影”的传言也断绝。
秋白鹭皱起眉头：“什么叫‘湖底伏着青鸾影’？”
越容姬摇头：“你都不清楚，我们当然也是一头雾水，追问他，他也只是听见过的人说起，讲不出个所以然。”
诸葛鱼沉声道：“不论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毫无疑问，羽冠鬼就是为了这个湖底的异象做出这一连串事的。封锁码头，压榨船工，献祭孩童……”
秋白鹭点头，回首望向湖面：“看来，最后的谜题就藏在浮羽湖底了。”
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一连串丁零当啷的声响，通往底舱的门顺滑地推开，门内黑洞洞的，只看见几节台阶向下延伸。
越容姬说：“走吧。”跨出一步，却见秋白鹭仍旧呆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西岸出神。
她笑道：“你看也看不出什么，还不如先下去，看看能从他嘴里再挖出点什么。”
诸葛鱼顺着秋白鹭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艘小船渡水而来，船头站了个穿青衣摇折扇的公子。
越容姬终于也注意到了那艘船，眉头一皱，近前几步搭着手眺望，越灵馥反而又抢先她母亲几步，扶着船舷远望，回过头来张口结舌：“这不是……”
船头撞开春水，搅乱一池涟漪。
船上的青衣公子身姿挺拔，容貌清俊，一双眼睛如天上坠星，偏面色苍白，唇色也浅淡，透着股倦怠的病气。
浮羽湖上天光水色交映，一身轻薄素淡的青衣竟反而衬托出他十分颜色，整个人便似雾堤烟柳，衣袂飘摇间撩动人心。
春衫渡水，一如韦郎故事。①
卸去天子冕旒，脱去帝王威仪，舟上公子竟好似蓬莱客，画中仙。
午后本该宁静的湖面上突然好像活了过来，周围的船上推开了窗探出了头，嬉笑和议论好似趁了风媒，一瞬间席卷了湖上。
越容姬回头看向秋白鹭。
秋白鹭垂了垂眼，默然片刻，走上前去，低头问这一艘泊在旁侧的小船：“你来做什么？”
秦岷仰头：“这小船晃得人头晕，不叫我上去说话吗？”
越容姬“啧”一声。
诸葛鱼看向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秋白鹭问：“你有什么话可说？”
秦岷摇了摇扇子。水波荡漾，带着他腰间挎的剑穗乱晃，玉佩叮叮当当的惹人心烦，浮乱的日光也在他身上闪烁，晃得人头晕眼花。
秋白鹭看着他，想，那么重的伤居然能好得这么快？
秦岷含笑望着她，眼睛里的浮光下是沉重的渊潭：“是极重要的话。”
秋白鹭信他不曾虚言。
既然是很重要的话……
她跳下船，揽住秦岷跃回甲板上。正要放手，却觉他神色不对，忙扶了他的手，撑起他险些踉跄倒地的身子。
触手生凉，从手腕到手掌没有一丝暖意，犹如冷玉一般。
秋白鹭脸色变了：“身体分明没好，学什么春衫渡水的风流？”
秦岷借力站定了，抽出手来摇了摇扇子：“已经能行走如常，怎么不是好了？”
行走如常，但纵跃就会牵扯伤口的“好了”？
秋白鹭忍不住冷笑一声，秦岷却眨眼一笑，收起折扇，向越容姬和诸葛鱼的方向拱手：“放鹿山庄秦九。想必这两位就是漕帮越帮主和平雪剑诸葛大侠吧。”
秋白鹭气笑了：“秦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掩耳盗铃吗？”
秦公子三个字念的咬牙切齿。
秦岷：“行走在外，还是旧身份方便。望各位称我秦九，言行之中不要拘礼。”
秋白鹭嗤笑一声，背转身去。
诸葛鱼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忽而内心生出一股明悟来，忙默然低头。
越容姬冷眼旁观，轻轻摇头：“秦公子，你为何而来？”
秦岷眼珠跟着秋白鹭的背影走，听了越容姬的话又回过神来：“危星阁查到了些新消息，我来报信。”
不尽不实。
什么信要皇帝忍着伤痛，抛下朝政来做信使？
她猛然想起另一件事来，那是她离开燕都之前，斜阳古道上，盛静君拉住她的手腕低声说：“天子剑出于下鸾。”
日薄西山，赤霞如火，倒影在盛静君的眼睛里，就成了滔天的血海。
天子剑，应紫微。
秦岷也是为此而来的吗？
秋白鹭又一次回头，正对上秦岷的目光。他目光清正，神色坦然，湖光山色也漂泊在他的眼睛里为他作保，仿佛他口中没有一句虚言。
秋白鹭凝视他。
秦岷说：“小易陷在这里，我就能看你南北奔波，自己反而安心高坐吗？”
秋白鹭不由默然，甚至忍不住气虚了半分，她问：“那你说吧，是什么消息？”
秦岷说：“送出消息诱你入局的人姓李，人称霹雳手，他与羽冠鬼勾结已久，恐怕不安好心。”
秋白鹭看着他。
越容姬和诸葛鱼看着他。
越灵馥小小声道：“陛下，那个姓李的人，现在就关在这扇门后。”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临江仙（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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