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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一:灼釉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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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夜。
美在第三次翻身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身后本应该温暖的躯体此刻正散发着异常的热度,隔着丝绸睡衣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烫。他猛地撑起身子,借着夜灯看见瓷苍白的脸颊泛着病态潮红,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粘在微微蹙起的眉间。
"瓷?"他伸手触碰对方额头,立刻被那温度惊得缩回手指。
瓷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那瞳仁里泛着水光,像是上等瓷器被热气熏出的细密裂纹。"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凌晨三点。"美掀开被子翻身下床,"你烧得能煎鸡蛋了。"
医药箱被翻得哗啦作响。美咬着手电筒,在一堆药盒里寻找退烧药。六百年的古董店主从不需要这些——这是瓷成为凡人后第一次生病。
"38.7℃。"美甩下水银体温计,玻璃与茶几碰撞出清脆声响。他端着水杯回来时,发现瓷正盯着自己手腕内侧发呆——那里曾经有一朵嫣红的印记,如今只剩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药片被抵到唇边,瓷却偏头避开:"苦。"
这个带着鼻音的单字让美愣住。他从未听过瓷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像个真正会任性会撒娇的普通人。
"良药苦口。"美故意用瓷常说的成语回敬,却还是转身去厨房倒了半杯蜂蜜水。回来时发现瓷已经自己坐起身,睡衣领口滑落至肩头,露出锁骨处一片绯红。
美喉结滚动。他单膝跪在床沿,一手扶住瓷的后颈,将玻璃杯凑到那泛干的唇边。瓷小口啜饮的样子让他想起初次见面时,对方品鉴雨前龙井的优雅姿态。只是此刻,有水珠顺着瓷的下颌滑落,划过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没入松散的衣领。
"还冷吗?"美接过空杯时,拇指不经意擦过瓷的下唇。
瓷轻轻摇头,却在下一秒被突然的寒颤出卖。美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回去,手臂一揽将人带进怀里。瓷的脊背贴上他胸膛的瞬间,他感受到掌下单薄身躯的僵硬。
"别逞强。"美把下巴搁在瓷肩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泛红的皮肤上,"你现在的身体和普通人没区别。"
瓷的呼吸渐渐平缓。美的手掌顺着他的手臂下滑,在触及手腕时突然被反握住。瓷的指尖仍然滚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美的手带到自己胸前,隔着睡衣按在左心口的位置。
怦。怦。怦。
急促的心跳透过布料传来,美突然意识到这是瓷在向他证明——证明这颗心脏正在为此刻的亲密而失控。他收拢手指,掌心下的心跳更快了。
"这样测体温更准。"瓷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尾音却突然变调——美的手已经探入衣摆,干燥的掌心贴上他灼热的小腹。
美低笑:"确实很烫。"
他们的姿势变成瓷背靠在美怀里,美的手臂环过他腰际。当美故意用鼻尖蹭过他耳后时,感受到怀中人明显的颤抖。瓷的耳垂红得滴血,不知是发烧还是别的缘故。
"别..."瓷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却没什么力气,"我还在发烧。"
"我知道。"美恶劣地咬住他泛红的耳尖,又很快松开,"所以我在帮你物理降温。"
窗外雨势渐大,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盖过逐渐紊乱的呼吸。美的指尖沿着瓷的肋骨上移,在即将触及胸口时被按住。瓷转过头,潮湿的黑眼睛直视着他:"你确定要趁人之危?"
美望进那片氤氲着水汽的眼睛,突然想起六百年前那个雨夜,年轻的画师也是这样看着心爱的瓷器匠人。他低头吻住瓷的眉心,珍而重之:"我在学习照顾一个会生病的凡人。"
瓷怔了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主动向后靠去,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身后的怀抱。美收拢手臂,将脸埋进他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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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在高烧中陷入梦境。
他看见六百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是瓷器之灵,寄身于一尊即将入窑的青花梅瓶。雨夜中,年轻的画师美偷偷潜入作坊,指尖滴血为即将碎裂的瓷器点釉。
"用我的血。"画师美低声说,将渗血的指尖按在瓷瓶的裂纹上,"这样你就能记住我。"
梦境转换,他看见大火吞噬作坊的场景。小学徒被困在火中,哭喊着救命。作为瓷器之灵,他本可以安然无恙,却选择用灵体包裹住那个孩子冲出火海。就是那一刻,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碎片上,某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在心底升起。
"值得吗?"梦中有声音问他。
瓷在梦中辗转,感到有人用冰凉的毛巾擦拭他的额头。他抓住那只手,喃喃道:"值得..."
晨光微熹时,美的指尖抚过瓷汗湿的额发。退烧后的皮肤微凉,像雨后的白瓷。他轻轻吻了吻那不再发烫的眉心,听见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
"这次...别走..."
美将他的手拢入掌心,十指相扣按在心跳处:"六百年了,我还能去哪?"
瓷在晨光中睁开眼,发现美靠在床头睡着了,金发散乱地搭在额前,手里还攥着半湿的毛巾。他小心翼翼地想抽出手,却被猛地握紧。
"想逃?"美睁开眼,灰蓝色瞳孔里毫无睡意。
瓷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上面串着一枚青花瓷片。"这是什么?"
"健康绳。"美摩挲着那枚瓷片,"我找了西藏的喇嘛开光,能保佑你不会再生病。"
瓷挑眉:"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从你开始打喷嚏那天。"美突然严肃起来,"瓷,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看着你发烧却无能为力...这感觉太陌生了。"
瓷心头一颤。六百年来,美一直是那个随心所欲的收藏家,何曾对任何人流露过脆弱?他伸手抚上美的脸颊:"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美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不好。每次你咳嗽,它就像被人攥紧一样疼。"
瓷感到掌心下的心跳又快又乱,与美平日里游刃有余的形象截然不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害怕失去我。"
"我害怕失去会生老病死的你。"美纠正道,"作为瓷器之灵的你,我可以等上几百年。但现在的你..."他的声音低下去,"太脆弱了。"
瓷凑近,额头抵住他的:"那就好好看着我,别让我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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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退烧后的第三天,美在工作室的储藏室里发现了一只素胚碗。
碗底落着半枚指纹,釉色青白,胎体薄得透光——是瓷的手笔。美用指腹摩挲碗沿时,突然被身后伸来的手盖住眼睛。
"别看。"瓷的掌心还带着未褪的药味,"烧晕头时练手的残次品。"
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转身将人压在博古架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瓷脸上划出明暗交界的线,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正轻微颤抖。
"撒谎。"美用碗沿轻蹭他锁骨,"这种冰裂纹至少复烧了七次。"
瓷的呼吸骤然急促。那些深夜独自蹲守窑炉的时光突然无所遁形——他确实在偷偷尝试,尝试用凡人的手重现曾经信手拈来的技艺。
美突然含了一口水俯身,将一半渡进他唇间。
"你干什么——"
"教你做凡人。"美抵着他的额头低笑,"第一课,承认自己会失败。"
水珠顺着瓷的下巴滑落,坠入碗中发出"叮"的一声。像是六百年前,画师第一次将朱砂点进釉料时,瓷灵心口泛起的涟漪。
瓷别过脸:"我做不到了...现在的双手...太笨拙..."
美捧起他的手指亲吻:"但更温暖了。"他引导瓷的指尖触摸那只素胚碗上的裂纹,"看,这些不完美的地方,才是它最动人的部分。"
瓷凝视着那些细小的瑕疵,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多么追求完美无缺。作为瓷器之灵时,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他无情抛弃。而现在...
"跟我来。"美突然拉起他的手,"给你看个东西。"
他带瓷来到宅邸深处一个从未开启过的房间。推开门,瓷倒吸一口冷气——房间里陈列着数百件瓷器,每一件都与他有关。有他曾经寄身的器物,有他制作的精品,甚至还有...那些被他丢弃的"残次品"。
"六百年来,我收集了所有与你有关的东西。"美轻声道,"包括你认为不完美的那些。"
瓷颤抖着走近一个展柜,里面是他三百年前丢弃的一只开裂的茶杯。当时他认为那是个失败品,可现在看去,裂纹中渗入的金粉让整只杯子熠熠生辉。
"金继工艺..."瓷喃喃道。
美从背后环住他:"日本人用金粉修复瓷器,认为伤痕是器物历史的一部分,应当被彰显而非隐藏。"他的唇贴上瓷的耳廓,"你现在明白了吗?不完美才是活着的证明。"
瓷转身埋入美的怀抱,嗅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这一刻,他终于真正接受了作为凡人的自己——会生病、会失败、会脆弱,但也会爱与被爱。
"我想再试一次。"瓷抬头说,"烧制一件新的瓷器。"
美笑着吻他的发顶:"这次我可以当你的助手吗?"
"勉强合格。"瓷假装思考,"不过你得保证不用你的'特殊方法'帮忙。"
美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发誓只用普通凡人的方式。"
月光透过天窗洒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融合在一起。瓷忽然想起那个高烧的夜晚,美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你当时说...你在学习照顾一个会生病的凡人。"瓷轻声问,"现在学会了吗?"
美执起他的手,在月光下缓缓十指相扣:"不,我在学习如何爱一个会死的瓷。每一天,都当作你可能会碎掉那样珍惜。"
瓷感到眼眶发热。他踮起脚尖,在美唇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那就好好珍惜吧,收藏家先生。你的这件藏品...可是终身保修的。”
美低笑着加深这个吻,手指穿过瓷的发丝:"终身保修?那我要每天检查有没有哪里需要...维护。"
晨光中,瓷的耳尖泛起薄红。他转身走向工作台,手指抚过未完成的陶坯:"先从拉坯开始教吧,老师。"
美从身后贴近,胸膛贴着瓷的脊背,双手覆上他的:"这样?"带着薄茧的指尖引导瓷按压旋转的陶土,湿润的泥坯在他们指间变幻形状。
"专心点。"瓷的后背瞬间绷紧。 "我很专心。"美故意对着他耳后呵气,看着那片皮肤迅速泛起红晕,"在专心看你..."
旋转的辘轳突然发出刺耳声响——瓷的手抖了抖,即将成型的陶坯歪向一边。美趁机握住他的手重新塑形,却把陶土捏得更加歪扭。
"你故意的。"瓷转头瞪他,却撞进一片深邃的灰蓝。阳光在美的睫毛上跳跃,将那些金色的绒毛照得纤毫毕现。他突然想起六百年前,年轻的画师也是这样在阳光下凝视釉彩,眼睛里盛满整个晴空。
美沾满陶土的手突然抹上瓷的脸颊:"现在你也是陶艺的一部分了。"瓷愣神的刹那,又一坨泥巴糊上他的鼻尖。
"美利坚!"
追逐战在工作室爆发。瓷抓起陶泥反击,两人很快都成了花脸猫。美在躲避时撞翻水桶,滑倒的瞬间拽住瓷一起摔进泥水里。陶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彼此身上的檀香与雪松。
瓷趴在美身上,突然发现对方的锁骨处沾着一片陶泥。他鬼使神差地低头舔去,尝到泥土微涩的味道。美猛地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湿透的衬衫下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知道陶土为什么能成型吗?"美突然问,手指插/入瓷的指缝,带着两人的手一起按进泥团,"因为里面有水的联结。"
十指交缠的泥团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就像他们交融的呼吸。瓷突然明白过来——美不是在玩闹,而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即使没有灵力的契约,他们也会像陶土与水那样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