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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方瓷器与西方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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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五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千年瓷韵"古董店的橱窗,美推开雕花木门时,门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当代艺术画廊才是他的领地,但橱窗里那件青花瓷瓶莫名吸引了他的目光。
"下午好,需要帮助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店内深处传来。美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墨蓝色唐装的东方男子站在博古架旁,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在擦拭一只瓷盘。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让美呼吸一滞的脸——瓷白的肌肤,狭长而上挑的凤眼,还有那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整个人如同一件精心烧制的瓷器,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只是随便看看。"美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他清了清嗓子,走向那个吸引他进店的青花瓷瓶,"这件很特别。"
瓷——美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的名字——放下手中的活,缓步走来。他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优雅的猫。
"明代宣德年间的作品,"瓷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全世界存世不超过十件。"
美吹了声口哨,伸手想去触摸瓶身上精美的缠枝莲纹。
"请不要碰。"瓷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温度、湿度和指纹中的油脂都会对它造成伤害。"
美愣住了。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阻止他——作为纽约艺术圈的新贵,他习惯了在任何画廊和博物馆都能获得特殊待遇。更让他惊讶的是,瓷的手指触感微凉而细腻,与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抱歉,"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开了手,"职业病。"
美这才注意到瓷的右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记,像是一枚胎记,形状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你是店主?"美问,目光无法从那个印记上移开。
"瓷,这家店的主人。"瓷微微颔首,"您是..."
"美,大家都这么叫我。"美露出他最拿手的迷人笑容,通常这能让任何人对他敞开心扉,"当代艺术家,目前在切尔西有间画廊。"
瓷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恭喜。"
这个反应让美有些挫败。他习惯了人们听到他名字后的惊叹——毕竟他的作品刚在苏富比拍出了七位数的高价。
"你对当代艺术不感兴趣?"美忍不住问。
瓷转身走向柜台,背影挺拔如竹:"每种艺术形式都有其价值。只是我个人更偏爱那些经过时间考验的东西。"
美跟了过去,注意到瓷脑后扎着一个小发髻,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让他有种想伸手拨开的冲动。
"时间考验,嗯?"美靠在柜台上,故意靠得很近,"我打赌你不知道当代艺术也能很'持久'。"
瓷终于抬眼看他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美先生,如果您不是来买古董的..."
"叫我美就行。"美打断他,"而且谁说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想要那个青花瓶。"
瓷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件是非卖品。"
"所有东西都有价格。"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空白支票,"你填。"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瓷轻轻放下手中的软布,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表演某种仪式。
"有些东西的价值不能用金钱衡量。"瓷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悦,"如果您只是来炫耀财富的,门在那边。"
美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毫不客气地拒绝。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觉得这样的瓷更加迷人了——那微微抬起的下巴,轻蹙的眉头,还有眼中闪烁的骄傲光芒。
"好吧,我道歉。"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这是他有生以来为数不多的几次道歉之一,"我只是真的被它吸引了。能至少告诉我它的故事吗?"
瓷审视了他几秒,似乎在判断他的诚意。窗外突然雷声大作,五月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六百年前,"瓷最终开口,声音轻柔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一位宫廷画师为了心爱之人烧制了这对瓶子。一只在战火中损毁,这是仅存的一只。"
美不由自主地靠近了些,想要听清每一个字:"那画师后来怎么样了?"
"他等了一辈子,"瓷的手指轻抚过瓶身上的莲花纹路,"直到死去都没能等到那个人回来。"
雨点猛烈地敲打着橱窗,为这个悲伤的故事增添了凄美的背景音。美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瓷讲述时眼中闪过的脆弱与瓶身上历经沧桑却依然鲜艳的蓝色花纹一样令人心碎。
"真遗憾。"美轻声说,这次没有半点轻佻。
瓷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反应,微微点头:"确实。"
两人陷入一种奇特的沉默中,只有雨声填满空间。美注意到瓷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雨一时半会停不了。"美突然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意大利餐厅。既然你不能卖给我那个瓶子,至少让我请你吃顿饭?"
瓷明显没料到这个转折:"我不认为..."
"就当是为我粗鲁的道歉。"美迅速补充道,"而且我真的很想多听听这些古董的故事。"
瓷犹豫了。他看向窗外如注的暴雨,又看了看美期待的表情——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店内显得异常明亮。
"只吃顿饭。"瓷最终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强,"之后请您别再打扰我的生意。"
美露出胜利的笑容:"成交。"
二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这家米其林三星餐厅是纽约最难预订的地方之一,但美只需要对领班眨眨眼就能获得最好的位置。
"你常来这里?"瓷环顾四周华丽的装饰,表情依然冷淡。
"偶尔。"美轻松地回答,实际上这是他本周第三次光顾,"推荐他们的黑松露意面。"
瓷翻开菜单,眉头微蹙:"没有中餐?"
"我以为你会想尝试不同的东西。"美有些尴尬地承认自己考虑不周,"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换地方。"
瓷合上菜单:"不必了。但我只喝茶,不喝酒。"
美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壶最顶级的龙井——至少菜单上是这么写的。当茶上来后,瓷只是闻了闻就轻轻摇头,但什么也没说。
"不合口味?"美问。
"茶叶保存不当,水温也过高。"瓷轻轻推开了茶杯,"不过还是谢谢您的好意。"
美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却在这个东方男人面前屡屡失手。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被这种挑战所吸引。
"直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美向前倾身,"我想了解真实的你,不是客套的社交礼仪。"
瓷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为什么?"
"因为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美直视着瓷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真诚,"我就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了。"
这个直白的告白让瓷的耳尖微微泛红。他低头整理了一下餐巾,似乎在斟酌如何回应。
"我欣赏直率的人。"瓷最终说道,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但我不确定我们是否合适。你看起来很...浮躁。"
美忍不住笑了:"而你很沉稳。这不正是互补吗?"
瓷终于也露出了一丝微笑,宛如冰面上第一道裂缝:"这是你的艺术理论?"
"这是我的生活理论。"美伸手,这次小心翼翼地覆上瓷的手背,"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浮躁的人也能有深度,好吗?"
瓷没有抽回手。窗外的雨依然下个不停,但餐厅内温暖如春。服务生端上了前菜,两人开始聊起艺术、旅行和各自的生活。美惊讶地发现瓷不仅精通古董鉴赏,还对西方现代艺术有着独到见解;而瓷则被美对文艺复兴时期瓷器的了解所打动。
"所以你不只是个会开空白支票的花花公子。"用餐结束时,瓷评价道,眼中带着新的兴趣。
美假装受伤地捂住胸口:"这是夸奖吗?"
"算是吧。"瓷站起身,"谢谢晚餐。雨似乎小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美立刻跟着站起来:"至少让我送你。"
他们在餐厅门口僵持了几秒,最终瓷轻叹一声:"随你吧。"
五月的夜雨变成了温柔的薄雾,笼罩着纽约的街道。美撑开一把黑色大伞,示意瓷靠近些。两人肩膀相贴地走在潮湿的人行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美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瓷——雨雾中的他看起来更加朦胧而神秘,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一股混合着茶香和雨水的独特气息萦绕在美鼻尖,让他心跳加速。
"你的店就在前面。"美有些不舍地说。
瓷停下脚步,转向他:"谢谢你今晚的...陪伴。"
美趁机又靠近了一步,现在他们几乎呼吸相闻:"我能再见到你吗?不是作为顾客,而是作为...朋友?"
瓷仰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是无声的泪水。美鬼使神差地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那一滴水珠。
"也许。"瓷轻声说,却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如果你保证不再拿空白支票侮辱我的古董。"
美咧嘴笑了,露出标志性的虎牙:"成交。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那个画师等了一辈子的人,"美低声问,"后来回来了吗?"
瓷的眼中闪过一丝美无法读懂的情绪:"故事没有说。"
"那我来编个结局。"美俯身在瓷耳边轻语,呼吸拂过对方微凉的耳廓,"那个人转世了,现在正站在雨里,而这一次,他不会让画师等太久。"
瓷的呼吸明显加快了。美趁机将伞柄塞进他手中:"留着吧,下次见面再还我。"
不等瓷回应,美已经转身走入雨中,背影潇洒得像个电影主角。他知道瓷一定在身后看着他——就像他知道他们很快会再见一样。
毕竟,最好的艺术品总是值得等待的。而瓷,无疑是美此生见过最完美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