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明月岛》白川朽

5、第 5 章 “小神仙，

　　温屿野起床洗漱后，换了套黄白色运动服，套上一条黄色运动头带，再带上一对钴蓝宝石耳钉，他随意把头发往后一捋，扎了个小揪揪，发尾翘起来，显得有点随性，也有种无法形容的好看。

　　温屿野是那种洗个脸就能出门迷倒一群人的类型，偏生他还喜欢打扮自己，美商登峰造极。

　　在外表上，他确实是绝世无双的，压根没和普通人在一个图层上。凡见过他的人，没有不为之惊叹和着迷的。

　　但对于时之灵而言，美色似乎不太管用。

　　如果不管用，那一定是还不够，以后每天多锻炼一小时。

　　温屿野从镜子前起身，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由于昨天晚上太晚，加之一大清早又被明月吓到，之后又是洗漱打理自己，温屿野都还没来得及好好地看看这个接下来他将生活的房间。

　　温屿野呼了一口气，转身过来。

　　一眼看去，房间质地古朴，简约却无处不透露着房主人的巧心。

　　房间的家具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看起来都是手工特制，上面手绘着小月亮，桌面上摆放着一个竹编小篮子，里面装满了栗子。

　　风在肆虐，窗台外挂着蓝色满天星不停晃动，形似某种可爱的生物。

　　温屿野寻着那一抹蓝走到窗边，闭上双眼，推开透明的玻璃大木窗，阳光便穿过窗户缝隙洒落进来，由细变粗，逐渐扩大，最终铺满整个房间，拉出一条长长的彩带。

　　像地上的彩虹。

　　全世界的光影、声音和色彩都开始雀跃起来，庆贺这新生的愉悦。

　　跟随着风铃轻盈跳动的旋律，温屿野缓缓睁眼，无法形容的美丽震慑了他。

　　枯萎却依旧灼热如画的枫叶，红顶橙墙的房屋，悠然自得的岛民，数不清的绿意盎然，无边际的蔚蓝大海，以及巨大到颠覆想象的天空，包裹了他的生命。

　　他的视线一路向下，向着大海不断延伸，在那最遥远的远处，抵达大海的尽头。

　　那里海天连接，美与幻交织，蔚蓝和宁静充盈了他的眼眸，神秘和光影激荡起他的血液，他沉浸其中，忘乎所以，然后在那里，他看见了生命的无穷与奇迹。

　　他想，人生是一场游戏。

　　每个人经营着各自的账号，打怪升级，躺平度日，探索地图，体验生活，销号退游，即是游戏，便不必认真，不必执着，不必停留，不必用心，不必长久。

　　感受它，体验它，享受它，忘却它，最终抛弃它。

　　这样就好。

　　可此时此刻，随着视线的走远，随着尘埃的漂浮，他还是希望这样的美丽，能够成为永远，于是，他从行李箱中拿出相机，对焦，按下了快门。

　　用小型打印机打印出来后，又简单调了个色，转动画笔，寥寥几笔，在相片的背后，绘出和照片截然不同的，他眼中的世界。

　　然后他拿起一只特制的细画笔，勾勒出淡金色的神语：

　　【这是美的天堂，是永恒的乐园。至少今天是真实的。

　　——克林索尔】

　　沿着木质楼梯下楼的时候，温屿野能听见楼下的响动。

　　这里的安静，令他久违地怀念和放松。

　　随着他步伐的移动，视线也随之展开。

　　在这座略显古旧的栗子屋中，所有物件都被涂上一层神秘色彩，古旧的手工桌椅，贴墙的静谧书架，古红色的收音机，悬挂的奇怪毛笔和手记，置物架上整齐摆放的老物件，还有巨大到几乎占据整片墙壁的透明大玻璃木隔窗。

　　温屿野慢慢走近，一点一点抹去表层颜色，试图窥探这栋小房子的记忆。

　　他在其间漫步，也在其间旋转，最终视线定格在了一面墙上。

　　墙上绑满了细麻绳，麻绳上满是用小夹子固定的信件、明信片和照片，还有很多的树叶，温屿野认不全，看旁边的名字，有枫叶、银杏叶、梧桐叶、榕树叶、无患子叶、菩提叶……

　　温屿野的视线快速扫过，然后随意取下墙上一张照片。

　　这是一个人的背影照，山巅之上，一个身着汉服的长发男人张开双臂，像是终于获得了自由般，扔下手中长笛。

　　翻过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一句话：

　　【你拥有了鸟的外形，是否就能拥有一颗如鸟那般的心？

　　——2009/6/10 李星飞】

　　又翻开一张古楼照片，几片树叶飘落其间，残破盖过繁华，伤痕比赞誉更多，背后写着：

　　【一切都是宁静的，包括死亡，包括新生。】

　　一张颜色鲜丽的照片中，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站在窗户边，笑得灿烂：

　　【嘿，好心人，谢谢你愿意看我，谢谢你帮我见到大海。祝你拥有简单的生活，简单的快乐。

　　——2015/4/20 小草活在她的每一个祭日】

　　照片墙的最上面，挂着一张树藤老照片，已经很模糊了，背后依稀可见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点发旧，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位小孩写的：

　　【姐姐，我想在每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与你相遇，为你起舞。

　　——漫长】

　　旁边紧挨着的是一张手绘的画，蜡笔画，画的是太阳洒落在岛屿，画风有点独特，很彰显个性，温屿野翻开：

　　【我把秘密藏在心底，等你发现，等你也爱我。不发现也没关系，我会看着你，在每一个晴天。

　　——自由的鸟】

　　照片墙的正中间，是一张自行车停在黄色小野花边的照片，一只绿色邮包和一个喇叭挂在把手上，正好被阳光照耀着，温屿野觉得挺有趣，多看了一眼，翻开写着：

　　【我的朋友，昨天要忘记，今天要快乐，明天要幸福。还有最重要的，每天记得晒太阳。

　　——枫燃】

　　温屿野把所有照片挂回墙上各自位置，他的目光一扫，莫名被悬挂在角落里的一张照片吸引，这是一张满是枯叶的照片，他觉得这场景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他翻过照片，照片的背面也写着一句话：

　　【秋冬交替的时节，还真是神奇啊。】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这里的照片还有很多很多，被封存的信件也有很多很多，温屿野没有一一去看，单从他看到的这几张而言，他觉得都是些很有意思的人。

　　心念一动，温屿野决定融入这个大家庭，他拿出刚才拍下的照片，从墙上的小篮子中拿出一支笔，在照片正面右下角写下：

　　【透过一张照片，是否可以看见一个人的灵魂？】

　　又从篮子中拿出一个小夹子，在那张枯叶照片旁边，手绘朝里照片朝外地夹在了旁边。

　　这时，时之灵端着一个竹编的小盘子，从厨房走出来。

　　“吃饭了。”

　　温屿野回头，正好对上时之灵的眼眸。

　　刹那之间，他怔在原地，忘却墙边所有的希望、遗憾、怀旧和失落。

　　因为那是一双令人无法直视的眼。

　　宁静至极，冷淡至极，在那双眼中，石头和鲜花，恶鬼与天使，乃至一切仿佛都没有区别。

　　单薄的清冷的线条勾勒出如水般的脸庞，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随意又疏离，举手抬眸间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性，即便如此，也盖不住她那独一无二的、自然的、不动声色的、如同月光般的美。

　　温屿野愣神，他觉得自己好像走入了某种无人之境，被大海包裹，被月光倾洒，被冷风吹拂，却始终无法形容，无法说出哪怕一个字。

　　时之灵的目光轻轻划过，沉默着把盘子放在桌子上，从旁边的橱柜上拿出两个木杯，倒上温白开。

　　“温屿野。”时之灵唤他。

　　温屿野这才乘上由海风化成的小船，向着这天籁般的声音驶来。

　　这是他第一次惊觉，他的名字居然可以被叫得这么好听，神魂都动荡了。

　　“抱歉，一时想事情走神了。”温屿野掩饰性地摸了摸鼻子，但这掩饰只持续了一秒，他就原型暴露：“小神仙，你长成这样，要迷死我。”

　　时之灵：“？”

　　“这不怪我，”温屿野耸了耸肩，理直气壮地说：“是个人都会被迷死。”

　　时之灵面无表情地放下盘子，“只有你是人。”

　　“那是他们没眼光，不像我，天生眼光就好。”温屿野翘起鼻尖说。

　　“坐下吃饭吧。”

　　说着，时之灵为温屿野拉出一张椅子，示意温屿野该坐下吃饭了。

　　“小神仙先坐。”温屿野笑着把双手搭在时之灵的肩上，想要让时之灵先坐，却不料时之灵一把拍开他的手，还擦了擦衣服。

　　“不脏啊。”温屿野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刚刚洗过手，还是干净的，不信你看。”

　　时之灵不喜欢和人接触，方才那几乎是条件性的反射，待反应过来，时之灵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大了，多少不太礼貌，“不是。我只是不喜欢和人接触。”

　　温屿野：“这样啊，那我们一样。”

　　时之灵不信地看了温屿野一眼。

　　“不信？”温屿野笑了一下，说：“那是因为，我只想靠近小神仙，也只想让小神仙靠近，所以你感受不到。其实我也是很高冷的。”

　　时之灵大概能懂温屿野的意思，但她还是不明白，也想不通，因为她始终如一，谁也不想靠近。

　　世界千万人，怎会有人是特例？

　　时之灵掀了下眼皮：“那你挺双标的。”

　　闻言，温屿野憋不住地笑起来，“没错，总结得很到位，我就是双标。那小神仙，也能这样双标地对我吗？”

　　“不能。”

　　“好绝情，好冷漠，但是好喜欢。”

　　“……”

　　还要说多久？吃个饭咋就这么难？

　　一切艰难都是从温屿野来之后开始的，这人大抵是她的克星。

　　温屿野似是看出时之灵心中所想，拉出另外一张椅子，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美丽的小神仙公主，请坐。”

　　“……”

　　这什么雷霆称呼？

　　大早上的，还没吃饭，就要吐出来了。但时之灵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她很饿，很想吃饭，此刻身体的感受是高于一切的，于是接受并坐下。

　　但她不能就此认输，得恶心回去：“聒噪的非人类少爷，你也请坐。”

　　此话一出，只见温屿野欣然坐下，不但没被恶心到，心情还很美丽。

　　此人的脸皮之厚，果然是时之灵无法想象的。

　　聒噪的非人类少爷肚子一响，满怀期待地要看看小神仙公主的手艺，然而下一秒他就噎住了。

　　一张四方的桌子上只有一个盘子和两杯水，盘中仅有的食物是一个鸡蛋、三个水煮土豆，以及一人一杯温白开。

　　非人类少爷的第一反应是懵了。

　　非人类少爷的第二反应是：这是人能吃的吗？

　　非人类少爷从小锦衣玉食，这样的早餐他见都没见过，更别提吃了。

　　此时，非人类少爷同情地看着小神仙公主，心想难怪这么瘦，伙食差成这样能不瘦吗？

　　他真该死啊，人家都过成这样了，他还让人给他补偿，这还补偿个屁啊！

　　“你这是什么眼神？”时之灵问，她想起看过的电视剧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看穷光蛋时就是这种眼神。

　　温屿野把盘子推到时之灵面前，眼神充满同情和怜爱地说：“小神仙你吃吧，你太瘦了，多吃点。”

　　时之灵只拿了一个土豆，就把盘子推到温屿野面前，“我只吃一个土豆就够了，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说好的补偿你。”

　　就一个土豆？就那么小一个土豆？开什么玩笑？

　　温屿野一时间有些不知道时之灵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那我吃一个土豆，剩下的你吃。”温屿野拿起一个土豆剥皮，边吃边说：“我真该死啊。”

　　时之灵：“你脑子又抽了？”

　　温屿野嚼着水煮土豆，表情难看得感觉要哭了，“太好吃了，我只是觉得太好吃了，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太感动了，太激动了，你能明白这种心情吗？”

　　“不明白。”

　　“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以后会明白的，现在只要明白我喜欢你就行了。”

　　果然是脑子抽了。

　　“你一直这样吗？”时之灵问，“悲喜交加，变幻无常。”

　　“是的。这是非人类的特质，需要哄哄才能好。”

　　温屿野想去拉时之灵的衣角，突然想起时之灵不喜欢与人接触，收回手，只是用表情卖萌。

　　别说，这人卖起萌来，还挺可爱，让她想起丛林深处某种毛茸茸的幼崽。

　　时之灵吞下一口土豆，点评道：“你现在已经过了卖萌的年纪。”

　　温屿野眨巴着眼睛：“你就说有没有效果？”

　　效果是有那么一点的。时之灵说：“如果你不是人的话。”

　　“我本来就不是人，”温屿野听出话外之意，这可高兴了，“我是小神仙的非人类少爷呀。”

　　好吧，回旋镖终归是打回自己身上了。

　　这时候除了顺着他，她还能说什么呢？

　　“你说得对。”时之灵淡淡道，“祝你早日得道，修成人形。”

　　说到人形，温屿野死去的记忆突然复生，想起他那方才化成小猫形态的朋友还被他放在某处。

　　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想想都可怜死了。

　　他得快点去找回来。

　　“哦，对了，”温屿野突然神情严肃地说：“小神仙，你知道老李家在哪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