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十九章 他说得没错 ...
-
于少微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未央宫的,陈皇后的面容和话语一直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皇后了无生志,面容却很平静,任凭她攒了多少劝说之词,一对上那张脸,所有的话都像被扼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她在心底反复诘问自己,为什么还要劝?榻上之人心意已决,她在这里喋喋不休到底为的是什么?她不愿看到皇后赴死,可她又凭什么拦?
而陈皇后说皇上想杀她——
于少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斜斜的日光穿过飞檐落在她掌心,暖得有些虚幻,她用力一握,阳光却从指缝溜走,转而落在了她攥起的指节上,她抓不住。
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最先涌上的是懵,随之而来的便是潮水般的惊恐,等潮水退去后还剩什么?于少微低声问自己,漫长的余韵中,她最先捕捉到的是无边无际的迷茫。
有人要杀她,这个念头如藤蔓般缠上心头,是真的要置她于死地吗?她真的会就这样死了?会死在刀刃下?吊在白绫上?还是溺在毒酒中?死后又将去往何处?还会一睁眼就坠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吗?
心事沉沉间,脚步已不由自主地停在长信宫门前,抬眼看见熟悉的朱红宫门,于少微忽然一怔——她方才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竟然、竟然无所谓自己的生死吗?
她懊恼地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头,方才怕是被陈皇后那股求死的沉寂影响了,竟真的生出什么都不做的念头。这怎么能行?她的命,若自己甘愿放弃就罢了,可若是旁人要强取,她怎么都得争一争!
心意既定,抬步便要跨过门槛,一个宫人却快步从门内迎了出来,敛衽行礼后,低声道:“娘娘,五殿下来了,此刻正在殿内等候您。”
于少微脚步一顿,眉头蹙起,脱口道:“他怎么来了?”
宫人摇头:“五殿下并未说明缘由,奴婢也不敢多问。”
于少微叹了口气,挥手让人退下,带着槐序、青阳二人快步朝殿内走去。
*
亓轸正坐着喝茶,听到脚步声后便立马起身朝门口走去,于少微一进门就和人打了个照面,表情差点没绷住,亓轸见状眨了眨眼,语气懊恼:“吓到您了?”
于少微斜睨了他一眼,少年笑得眉眼弯弯,面上哪有半分懊恼的情绪,她一下子就头疼起来,又来了,他最近在她面前,可谓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于少微径直越过他往殿上首的罗汉床走去,亓轸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背影上,斟酌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住心底的亲近之意,退回了自己方才坐的官帽椅上。于少微眼角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方才她是真的害怕他会直接在她身边坐下。
“来找我是有何事?”她开门见山,企图速战速决将人赶紧打发走。
亓轸却显然不打算如她所愿。少年抬头看向端坐于上的宫装女子,笑容狡黠:“一定要有事才能来找您吗?就不能是我思念您吗?”
于少微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扫过殿内四周,亓轸的声音又在这时悠悠缠了上来:“门关好了,屋里只有你我二人,明明是您自己下的吩咐,怎么才一会儿就忘了?”
于少微抬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见其根本不怵,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张口准备骂人。亓轸这边反应快极了,见好就收,赶在她话音落下前,语气骤然转沉,敛了笑意:“是父皇,我方才从太和殿出来,父皇有意让我随军去榆关巡视。”
于少微一愣,暗道陈皇后说得果然没错,榆关是大夏北疆的咽喉,镇守之人历来是皇家心腹。庆帝在太子薨后,竟授意亓轸随军前往,其意再明显不过了,即便亓轸无法名正言顺登临帝位,往后在朝中的分量,也绝不会低于任何人,包括日后坐上龙椅的那位。
庆帝这般看重亓轸,更坐实了陈皇后先前的提醒。
说实在的,皇后告诉她的理由她始终觉得站不住脚,也实在不觉得培养亓轸与杀死她之间,存在什么必然的联系。可帝王之心深不可测,那些步步为营、算尽人心的谋划,从来都不是她能轻易参透的,陈皇后没必要在这事上欺瞒她,既特意提点,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那她也必须提前做些准备,只是……庆帝的身子竟好转了?不然怎会放心将亓轸外派至北疆那般偏远凶险之地?
“您在想什么?”亓轸见于少微自他说完后边一副眉头紧蹙满腹心事的模样,忍不住出声询问。
“没、没事。”于少微回过神,飞快掩去眼底的思绪,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向他道:“这是好事,只是陛下如今的身体……将你外派,妥当吗?”
亓轸还在琢磨她方才的异样,闻言轻轻摇头,“您不必担心,我方才见父皇时,他精神好了许多,私底下我也问过太医,太医也说父皇身体恢复得极好。”
果然是身体好转了吗?于少微沉思,既然庆帝的身体没有大碍了,他还能在皇位上稳稳坐着,那她是不是也能多活几年了?
“您怎么了?看着脸色不太好。”亓轸的声音又近了几分,他不知何时站起身,往前挪了两步,于少微一抬头,便撞进他满是担忧的眼眸。
少年的眼神很是灼热,于少微微不可查地垂下眼,低声道:“怎的站起来了?快回去坐着。”
亓轸闻言没说什么,只默默后退两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又追问道:“您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看您神色,一直闷闷不乐的。”
于少微知道亓轸不是好忽悠的,略一思索,便顺着他的话道:“我方才去了未央宫,皇后娘娘的状况……不太好。”
亓轸果然上钩,立马追问道:“您没事吧?”
于少微一愣,笑容有些苦涩:“我说的是皇后娘娘,与我又有何关系?”
亓轸却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上,语气较真:“您从进门时脸色都不太好,我担心您在未央宫遇到什么事。”
于少微看着少年满心关心自己的样子,心稍稍软了一些,轻轻叹了口气:“皇后娘娘这般好的人,我在她那里能遇到什么事?你说我脸色不好,是因为我去探望娘娘时,娘娘瞧着已经没有生志了。我使劲浑身解数劝了又劝,嘴皮子都快磨干了,已经不能让她回心转意,我…唉……”
于少微抬眼去看亓轸反应,只见少年眼里似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转瞬即逝,他低头抿了口茶,沉默了几瞬,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抬头看向于少微:“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给您讲过我的生母?”
于少微又是一怔,轻声道:“丽贵人?”
亓轸点头:“您可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仿佛在说旁人。
于少微沉默,摇了摇头。
“她是自杀。”亓轸的声音依旧平静,“服毒,我一觉睡醒,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就那样躺在我身边。”
于少微一惊,少年面色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悲戚,连声音都平稳无波,只是垂首坐在原地,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寂的气息,像深秋的夜雨,凄凄清清。
她心头一揪,涌上千言万语的安慰,到了嘴边却只剩干涩,终究只是讷讷地看着他,盼着他能多说些什么,又怕再戳痛他的伤疤。
亓轸接收到于少微的目光,他抬头冲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轻声道:“我生母一向不喜我,应该是,她不喜欢这座皇宫的任何事物。”
“我是由宫人带大的,她从不过问我的冷暖,也从不管我的任何事……直到那晚,我与亓轲亓轩打架回来,脸上身上都是伤口,她不知怎的竟动了怒,带着我冲到谢贵妃和文淑妃宫里,将亓轲二人骂得狗血淋头,回来后,她又亲自帮我上药……我看着她在灯下的侧脸,那是我曾无数次幻想过的、母亲的模样,可那时候,我对她早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
亓轸顿了顿,毫不意外的看见于少微目光里的哀伤与怜惜,他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继续道:“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她破天荒的让我与她同睡,我那时就隐隐有些意识到了,她的怀抱很暖,可我想的却是一些、一些冰冷的东西,我张口想问,想劝,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意识到,我阻止不了她……”
“现在想来,她应该是在我睡着后就起身服了毒,在死去的母亲怀里醒来……”亓轸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茫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别说了。”于少微再也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她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仰头望着他的脸,声音轻轻发颤:“谢谢你,我明白了。”
有些人,就是留不住的……人活一世,若能厘清自己与他人的界限,就已经是很深的觉悟了……
亓轸弯腰将她扶起,又牵着她回到罗汉床上坐好,他学着她方才的模样蹲下,仰头望着她,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不必为我伤心,从我来到您身边那一刻起,我的一切苦难就都已离我远去了。”
于少微被眼角的热意烫得一缩,下意识别过脸,少年真挚的剥白毫无阻隔的进了她的耳,她心又是一跳,暗叫不好,可是已经晚了。
亓轸被躲开的手停在半空,他却毫不在意般,缓缓捻了捻指尖,钩子似的目光牢牢锁住面前意图躲闪的人,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带着破釜沉舟的认真:“那晚,我与李嫔的对话,您都听到了吧。”
于少微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眼睫胡乱地颤了颤,手指不自觉在裙上绞了绞,忽然又抬手去抓小几上的茶杯,嘴里含糊着准备糊弄过去:“我——”
“您不要骗我!”
少年身形陡然一动,欺身向前,力道不容抗拒地掰过她的下颌,额头紧紧抵着她的,灼热的气息瞬间缠上她的脸颊,语气带着笃定:“您不要骗我,我知道您就在外面。”
“松手!”于少微又惊又怒,抬手便一巴掌挥了过去,狠狠打掉他的手。身体迅速往后缩,脊背紧紧抵在罗汉床的围栏上,眼底满是戒备。
亓轸随意瞥了眼手背上迅速浮现的红痕,神色未变,利落地直起身,下一秒便再次俯身欺近,双臂撑在罗汉床两侧,将她牢牢圈在自己与围栏之间。
两人挨得极近,彼此的气息紧紧交缠,于少微清晰地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几分蛊惑的低哑,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您为什么要逃避呢?”
于少微慌乱间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眸。那目光太过灼热,似要将她整个人都烧穿,只一眼便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吃力的扬起声音强装冷漠地呵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要发疯就滚回你的宫殿去,长信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困了要睡——你笑什么?”
话到末尾,她陡然顿住,瞥见亓轸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笑,那笑容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疯意,瞧着瘆人极了。
“您太在意我了,所以才不敢面对,对不对?”
于少微脸上的冷漠瞬间僵住,方才强撑的气势像被戳破的纸灯笼,瞬间瘪了下去。亓轸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眼底的光芒愈发炽烈,语气也变得急切起来:“我知道您在担忧什么,一切都交给我就好,只要您点头,我们可以——”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殿内炸开,力道之大,直接将亓轸的侧脸扇得偏了过去。未等他缓过神,于少微又抬脚狠狠踹向他的大腿,亓轸猝不及防,踉跄着倒向一旁。
于少微趁机猛地起身,随手抓起小几上温着的茶盏,劈头盖脸便朝他泼了过去,茶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滑落,打湿了肩头的衣料,她胸膛剧烈起伏,还不待气息平稳,便厉声骂道:“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竟敢跟我在这说这种疯话,发这种疯!”
亓轸缓缓从地上爬起,没有理会身上的水渍,反倒规规矩矩地跪坐于地。他随意的抹了把脸,又将贴在额前的湿发往后一抹,抬眼直直看向站着的于少微。
沁着绿意的瞳仁此刻像是燎原的野火,带着不烧尽一切不罢休的疯狂,两人一站一跪,视线一俯一仰,少年眼底的狂热与执拗太过灼人,于少微实在受不住,率先狼狈地别过脸,内心怔然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她的态度已经这般明显了,为什么他还不放弃呢?
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亓轸膝行着朝她靠近,几节台阶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直至退无可退,她“砰”的一声瘫坐在罗汉床上,空荡的殿内回荡着她急促地喘息
少年抬手死死攥住她的裙角,仰着脸质问:“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于少微心脏一紧,难堪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好像忽然之间,有些一团乱麻似的东西挣扎似的抽出一根丝来。
他说得没错,她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