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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春风十二楼(三十三) 让我和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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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春风吗?”
分明是疑问的话,可殷辞却没从顾泥的语气中听出什么惊骇和恐慌。
果然,他其实很早就发现了春风不是春风。
“我是啊。”白无常的木雕仿佛勾起了一抹惑人的笑容,“我就是顾春风。”
“她的怨怼,她的悲愤,她的痛苦,共同诞生了我。”
“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她,也没有人比我更爱她,所以我才会出现,来替她过她想过的人生,所以……我怎么不是她呢?”
“不,不。”顾泥像是忽然醒悟了一般,猛地站起身,怀中的木雕因为他的动作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那么善良,她连我这样的人都愿意拯救,她不会是你这样的,她不是,你,你不是她!”
老板见状正要再接再厉劝说,谁知小姐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殷辞在屋外默默地捂住了耳朵。
白朔看他的样子挑了挑眉,随后头顶变出兽耳往下一折,稳稳当当地遮住了自己的双耳,还不忘朝殷辞做了个炫耀的表情。
殷辞只觉得神奇。
他居然有四只耳朵。
小姐的笑声停下来后,她似乎终于懒得再装了,整个人的语调一转,完全同之前的小姐区分了开来。
“果然,男人的话都是不能信的。”她的语调轻快,隐约还能从中听出几分天真意味,“不过老东西,你想指望他杀我,那可真是打错算盘了。”
“一个灵魂都在我手上的人,你难不成觉得他有那个本事背叛我?”
“我为主,他为仆,生生世世,我们的灵魂都会纠缠在一起。”
“我的灵魂若是消亡,他也会跟着一起死。”
“所以他只能保护我,他永远不能伤害我。”
这句话让屋内忽然沉默了下来。
殷辞心中了然,果然之前小姐那句“把你的灵魂给我”的话,不是白说的,在顾泥答应的那一刻,他们之间的契约估计就已经完成了。
两人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对话,才稳定不久的回忆画面再度开始混乱起来。
他们看到顾泥找到了老板所说的盒子,又将春风的尸体一块一块装了进去,然后分别放在了每层楼不同的位置。
他们看到顾泥将黑白无常木雕重新摆上供台,然后走出十二楼,戴上无懈可击的假面伪装成整形医生,将一个又一个的顾客骗进了楼里,利用整形的名目取血,用来供奉两个装着怪物的木雕。
而阴寒之处的泥土只需费点功夫,倒是不难弄到。
只要人血到位,无常木雕的供奉又能恢复如初。
“他和小姐有契约,只需要供奉小姐就行了,为什么还要供奉老板?”白朔有些不理解。
殷辞道,“他的性命和小姐的灵魂绑定,所以必须供养小姐的灵魂,但是他心中同时也保有对春风的愧疚和悔恨,所以他不愿意就这样被小姐所支配。”
“所以他听从了老板的建议封印小姐身体,同时选择一起供奉老板,这样不仅能用来牵制小姐,说不定最后还能借老板之手解决小姐,然后让自己的正牌女友回归!”白朔拍手叫好,“妙啊,这小子看着傻傻的,没想到脑子还挺好使,想出来这么个一箭双雕的制衡之术。”
殷辞没有立刻附和他,反而是沉默了片刻,才道,“也许是你说的这样,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意思?
白朔的话还没说完,空间中的画面又开始闪烁乱窜。
他俩一会儿站在各种场景中看顾泥骗人,一会儿看着他站在手术台旁边拿着刀,以整形之名不断取血。不过在前期的这些环节中他做得很克制,只是取血,并没有要人性命。
老板和小姐的木雕在这样的供奉下逐渐缓了过来,两人魂体逐渐强大,慢慢地终于可以脱离木雕的桎梏。
两人互相忌恨,但又因为都需要顾泥的供奉,不想在没有把握的时候贸然出手,所以反而达到了某种意义上的一种和谐。
可惜他们的灵魂虽然能脱离,但却无法离开十二楼,于是木雕供在神龛之中吸取能量,两人的魂体便在楼中划定地盘,形成了一明一暗的两个空间,各自为主,如此格局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出卖灵魂后的顾泥身体开始衰老腐烂,灵魂却能因为小姐的存在而一直不朽。
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于是他也开始定期为自己整形,拉皮,填充,去皱,他用高超的技术让自己的外表看起来像个正常的人类。
这样的手术他从每年一次,到每月一次,到每天都要进行,没人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坚持了这么久。
时光飞逝如刀,百年恍惚而过。
某一天,这个看似平稳的局面终于被打破了。
小姐的魂体越发凝实,她通过楼中租客吸食的怨气让她更加强大,到底是因怨而生的存在,她于此道上远比生前为人的老板要精通得多。
但是因为顾泥用盒子封印了她的身体,老板却已将自己的尸体重新融合,没有实体力量受限的小姐不敢贸然出手。
直到某个晚上,她看见了顾泥抱着以蔷薇为图封印着她身体的盒子,在黑暗中用干枯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他的动作那么温柔,仿佛怀中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他的爱人一般。
也的确是他的爱人。
是他的爱人的尸体。
小姐幻化成年轻时候的模样,甚至要比那时更加清纯,更加稚嫩。
她在黑暗中覆上了他的身。
太过漫长的岁月似乎让顾泥的意识已经迷离了,他抚摸着眼前人的面庞,呢喃道,“春风,对不起。”
“没关系的。”小姐甜甜地笑了起来,“我原谅你,我永远都会原谅你。”
顾泥浑浊的目光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容,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小姐快要忍不住想要再说些什么引诱之语的时候,他开口了——
“春风拂过天际,该无拘无束,永远自由。”
“春雨滴落污泥,融秽浊一体,合该共同堕落。”
他带着硬扯出来的难看的笑,张开双臂,“春雨,你以后叫春雨好不好?”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让我和你一起腐烂。”
生于怨念的小姐无法理解顾泥此刻的感情,她只意识到眼前这人紧闭的心门被她撬开了一道口子,于是她扬起妩媚的笑容,轻飘飘地落到了顾泥的怀中。
“好啊。”她说。
……
夜晚顾泥的身体不可避免出现了朽木般的老态,小姐的魂体也被血腥和黑气裹挟着,一会儿美若天仙,一会儿丑陋不堪。
如此交合之态,并无任何美感可言。
可看在殷辞眼中,此刻的两人却仿佛前所未有的亲密。
这样的场景一幕又一幕,白朔看多了实在有些想吐,不知道是因为画面的不适还是空间的混乱。
“这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结束?”他生无可恋地发问。
在顾泥拿出那枚蔷薇戒指,戴在小姐手上的时候,殷辞终于抬眸正视眼前的场景。
“快了。”
顾泥以为自己能维持这样扭曲的爱,可小姐的目的远不至于此。她慢慢恢复常态,开始用言语引诱顾泥替她寻找新的身体。
她没有直接要求顾泥解开盒子上的封印,反而是请求他为她寻找相似的替代品。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杀人的,我只要她们的一部分身体就够了。”小姐楚楚可怜地道,“我没有身体,就没法爱你呀,顾泥,你忍心看着我一直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吗?”
“有了身体我就有了力量,有了身体我才能碰到你啊。”
……
顾泥答应了。
他答应了。
殷辞终于没忍住,蹲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白朔替他拍背,“刚刚两个人那么恶心的时候你不吐,现在怎么吐了?反应这么迟钝啊。”
自然是吐不出来什么东西的,但由内而外的恶心让殷辞蹲在地上呕了好一会儿。
很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指节擦了擦嘴继续观看眼前的场景。
顾泥的整形客户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漂亮女孩,这些女孩的体型都很相似,她们整形的模板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年轻时候的小姐。
他在整形台上熟练无比地操刀手术,将她们一点点雕刻成小姐的模样,然后又在小姐的注视下取走她们身体的一部分。
腿没了,胳膊没了,可以活。
但小姐还要她完美的面孔,漂亮的胸部。
那脑袋没了呢?心脏没了呢?
顾泥仿佛麻木了似的,他不再去思考他的行为是对是错,只负责整形和肢解,手术结束之后的残局他甚至直接交给了小姐去处理。
这些残躯被小姐带到神龛之中,倒吊在装满了阴土的陶罐上方,然后一滴一滴放干血。最后,利用完的尸体又会被炼制成没有思维的怪物,替小姐将引诱那些慕名而来的租客。
这就是那些怪物惧怕陶罐中泥土的原因,这是生前的恐惧延续到死后形成的本能反应。
在这个过程中,小姐愈发强大,老板再不敢和小姐直接对上,但他会抓住时机抢走一些租客的身体,然后带到自己的空间中,像个小偷似的靠此汲取能量。
这些事,顾泥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他白天拿着刀做刽子手,晚上和一点点拥有身体的小姐缠绵恩爱。
日夜不休。
……
可惜新的身体毕竟属于普通人类,无法支撑太久小姐强大的灵魂,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得重新替换,所以顾泥便一直无法停下手中的刀。
“他快撑不住了。”
白朔摸着下巴评价,“他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成为了小姐手中不会思考的刀,好像已经麻木不堪,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思维的存在,他不可能永远压制自己不去思考。”
“他本性并非极恶,那这长久背离本心的行径,总有一天会反噬己身。”
“现在只需要一个契机。”
白朔口中的契机很快出现了。
顾泥在白日重复一遍遍手术的过程中,小姐其实并非干等着,她仍旧马不停蹄地在寻找可以吞吃的灵魂。
顾家旁支的后人为了赚钱,一直没放弃将怪事接连不断的十二楼对外出租,所以这里始终有一些为了贪便宜而入住的租客。
小姐在拥有身体之后,故技重施,继续引诱一个又一个的男人和自己交缠,以此吞吃灵魂。
但因为这些人不会当场死在十二楼之中,所以始终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待在一楼房间中不愿出门的顾泥自然也不清楚。
直到某天难得踏上十二楼的顾泥看见了熟悉的画面。
凌乱的床榻,飘扬的纱幔。
以及上面的小姐和陌生租客。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改……”
顾泥站在小姐的门口涕泪横流,脸上全是痛苦和崩溃。
“我为你取血,为你杀人,为你做了我所有不想做的事,我只是,只是想和你相爱……”
“……可我忘了,你是个怪物,你没有心……”
“你没有心啊。”
殷辞说不好那一瞬间他看见的小姐是什么表情,那张属于别人的脸美丽无比,却没让人看见过哪怕一刻的真实情绪。
“怎么会呢?顾泥,你可是我最爱的人啊。”
在小姐如往常一般朝顾泥伸手而来的时候,他看见对方手上还戴着那枚蔷薇花的戒指。
万念俱灰之下,顾泥抬起了手,将那枚戒指取下,然后身体朝后靠着栏杆翻折后仰。
“你和我做了这么多的错事,都该到地狱当中去赎罪。”
“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副本结束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