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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家长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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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满在公寓里躲了一个星期,仅有的几次出门,是早起去附近菜场买新鲜蔬菜。她模样乖巧,卖菜的大娘大爷都喜欢她,主动给她降价抹零,殷切展开经典话题“小姑娘有没有男朋友啊?”
她含糊着回:“刚分手呢,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哎呀,是哪个混小子,这么好的小姑娘不要哦。阿姨给你介绍,保准……”
桑满无奈打断:“是我甩的他。”
“哦……”大娘秒变脸,思维开阔,“指定是那小伙子有什么毛病。没事儿,男人嘛,下一个更乖,我有个亲戚家的儿子……”
桑满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逃脱热情大娘的相亲,缩回家。
夜晚睡不着,她进书房,想找些书打发时间。木制花雕的联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祝昌听说她要住在这,知道她喜欢看书,连夜派人从江北空运了一批藏书过来。
指腹逐一扫过书脊,抽出本人际交往心理学相关的书,翻开几页,扫过几行字,桑满却始终无法静下心。
看不进去。
完全看不进去,胸口闷闷的烦躁。
真是奇怪,看书算得上她为数不多的爱好。没遇到谢西隼前,独自待在家里,无聊的时候,难过的时候,都是看书陪她熬过去的。
现在怎么不行了呢?
桑满将书放回,抓起手机,回看和谢西隼的聊天记录。自那天拒绝他的谈话邀请,确定她要分手的心不可转圜,谢西隼便不再纠缠。
正如从前,他们两个之间,他总是妥协的那一方。
他落地澳洲后,发来张小猫埋头干饭的照片:【好狠心的女人,孩子都不要了?】
桑满很早就看到了。一直放着没回,现在才敲字:【你带又又一起去的吗?】
谢西隼:【?】
【果然提到孩子你才会回消息。】
【没带,我让谢晗留在家给它当保姆。】
桑满回他哦。
男人甩了条语音过来。桑满计算着悉尼时差,他那边已经凌晨两点钟了。
他不睡觉的吗?亦或说他与她同样,正受着失眠的苦恼。
谢西隼是因为什么在失眠呢?
桑满缓慢眨了眨眼,指尖发颤,没来由生出些胆怯。
他会说什么呢?
她按下语音条,听筒自动播放,低磁声线钻进耳朵,她揪紧被单,拉出深深皱痕。
“合同顺利签了。底下人都高兴,晚上办了个聚会,闹到现在才结束。”
啊,原来他没有失眠。
说不上是高兴是失落,提分手的是她,想想也觉得自己矫情。卧室装得是智能灯,桑满回复恭喜,随后把灯光调暗了一点,又去浴室洗把脸,该睡觉了。
洗完脸回来,发现谢西隼又发了语音来。他好像有点醉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却直白得惊人。
“你人走了,怎么不带走又又?存心的么,惹我伤心。”
这条带了些怒气,恶狠狠地:“你什么时候有空?把你的猫带走,是你要养的,留给我干什么?你如果不来带走,我每天饿着它,不给它饭吃,还会拍照发给你,我也不会摸它,就让它孤零零睡地上。”
“算了,我没你这么狠心,做不出这种事。我准备养个二胎,每天只关心二胎,故意冷落它。谢长坤怎么对我和谢晗的,我就怎么对谢又又。还有,谢又又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你走以后我要改掉,它是黄色的,就叫它大黄。”
明明是些威胁的狠话,桑满听着听着,莫名笑弯了眼。
如她所料,谢西隼是个有责任心的,不会抛下又又不管。
相比之下,她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可桑满没有办法,她有一点点私心,不希望谢西隼就这样忘掉她。
他已经孤独了很久,她做不到的,就让又又代替她陪着他吧。
桑满平躺在床上,伴随着谢西隼的声音,困意姗姗来迟。闭上眼睛前,看见他新发来的两秒语音。
点开。
“好想你。”
平淡的,没什么起伏三个字,更像一种随口陈述。
奇怪,枕头怎么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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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家的第三天,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谢长坤主动登门,替儿子纠缠不放的无良行径向她道歉。
他似乎与祝昌达成了某种协议,向她保证会对谢西隼隐瞒她的踪迹,保护她安全离开南城。
“对不起。”他说,“还有,我该替言盛感谢你。”
倘若没有桑满,谢西隼决计做不出分手的决定。言盛需要一位心性坚定,以公司为重的领导人,谢西隼其他方面都好,在商业上也有天赋,唯独在桑满的事上会暂时失去理智,这是极其致命的,他还得磨炼心性。
“我不需要你的感谢。”桑满冷淡道,她无意放谢长坤进门,抬手准备关门,“分手是为了我自己,跟你们没关系。”
这种程度的阴阳,谢长坤自然不会放心上,况且是他们对不起桑满。
他抵住门,笑吟吟道:“你想听听阿隼小时候的事吗?不会耽误你太久时间的,我在这说就行。”
桑满欲说不想,谢长坤已自顾自开了口。
“他妈妈很早就重新组建自己的家庭,她讨厌阿隼。阿隼小时候想见她,给她打电话,被她反过来骂了一顿。他来找我哭,我在忙工作,就把他丢给管家,让他自己玩。他奶奶知道这事,说要把孙子接过去,她来带。”
之后就是桑满所了解的。周海燕给他定了严苛的课程,逼他学习,为他挑选她想要的兴趣班,几乎没有娱乐时间,不允许他有偏好,害死他捡来的猫。谢长坤得知这事时,谢西隼已经是只凶狠的狼崽子,恨他们所有人。
于是他迎来叛逆期,谢长坤对他有愧,遂随他去,给了谢西隼一张他的副卡。
“我上个月去体检,指标不是很好,医生建议我好好休养,不要总是忙工作。老太太……她年初报告查出来患了肝癌,扩散得很快,这事瞒得很好,除了我没人知道,现在多了你。”
“我们没教过他爱,更没教过他放手,辛苦你了。”
谢长坤弯腰,他面容苍老,脸颊瘦得凹陷,骨头清晰。单从状态看,他不像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更像垂垂老矣的七旬老头。
难怪。
桑满醍醐灌顶,难怪周海燕今年小动作不断。又是强行塞未婚妻,又是刚进公司就把他安排进集团中心,恨不得谢西隼一夜成长到谢长坤那程度,丢个合同狠到对他上家法,想方设法逼他们分手。
原来背后还有这原因。
她活不了多久了。
思及此,桑满唇角缓缓带起抹笑,嘲讽意味很重。她冷漠地想,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报应,周海燕恨不得整个谢宅都在她的掌控下,拼命压迫小辈,可惜病魔来得太快,她甚至无法安享晚年。
“你们确实是不合格的家人。”
“对他们兄弟两个都是。”
桑满丝毫没给谢长坤面子。
“我的确是个失败的父亲。”谢长坤惭愧道,“连小儿子在学校被欺负都不知道。我忙于工作,疏忽了他们两个的教育,觉得钱给够就行。现在我想补偿,谢晗都不要。”
“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换了称呼。
“桑小姐,谢晗很喜欢您,下周四的家长会,您能代我去吗?”他苦笑,“他说不愿意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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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当日是个久违的艳阳天。
正值秋冬交际,一连数日的潮湿天气,南方的风是湿冷的,直直冲进骨头缝里。桑满攥紧颈间的红围巾,仰头,眸中酝着细碎的阳光,很是晃眼。
这样的温度,连阳光都是冷的,照不到人心里去。
谢晗就读的高中是南城有名的私立高中,师资优越,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一个家长会仿佛豪车展,校门口停着的,档次最低的车都是法拉利,卡宴和劳斯莱斯也能看到几辆,桑满甚至看到辆全球限量99台的科尼塞克。
她认识这车,是因为谢西隼车库里就有这辆,是品牌方主动来询问是否有购买意向的。不过这车他没开过几次,一是类似的车还有很多开不完,其次就是南城的路况差,跑车开不爽。
桑满没多想,跟着人潮进门。她面容实在年轻,被当成浑水摸鱼进校园的社会分子,在门口被学校警卫拦下,报出谢晗名字,有专人去班级把学生带过来确认。
“桑满姐?”
谢晗瞠目结舌,一时没控制住表情:“你怎么也来了?”
“也?”
桑满抓住这个词,也有些傻眼:“还有谁来,你爸吗?”
不应该啊,家长会是谢长坤主动提起的,他不会蠢到毁约,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
谢晗嗫嚅着,仿佛碰到了件极为棘手的事。他挠挠脑袋,先跑去跟警卫说了几句,桑满猜测他们关系不错,因为他们讨论完,那些人就爽快放了行。
这所高中有着最先进的设施,堪比大学校园的面积。谢晗带路,桑满跟在后头,好奇地打量起学校环境。
此刻他们走得柏油路上落满金黄色的银杏,道路两旁银杏树挺拔,微风拂过,洋洋洒洒银杏雨,一把把金黄色的小扇子跃至眼前。
桑满正欣赏美景呢,谢晗突然转头,问:“小满姐,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又又接走?”
她一怔,听出他话里的不舍,含糊着说:“还没想好,先留在你们那里吧。跟着我奔波挺辛苦的,也不清楚老人会不会猫毛过敏,还是让它在你们那享福比较开心。”
谢晗明显松口气:“好吧,那你要接走的话,记得提前说。我和你说。这猫好馋,我哥每天给它喂那么多,它吃得干干净净,还一直缠着我们要吃的!它都胖了一圈了!”
“你哥回国了?”
“早回了啊,前天就回了。他昨天硬要抱着又又睡,把猫烦得不行,给了他一爪子。”
“……”
桑满有种不好的预感。正要细问,谢晗停下脚步,给她指路:“高三教学楼到了,我的班级在一楼,前面就是。”
一楼出行最方便,这是实验班的特权。
家长会热闹非凡,来往人数众多。随着他的话,桑满抬起头,视线逐一扫过回廊的人,自远及近,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僵住。
“臭小子,偷偷跟谁说我坏话呢?”
懒洋洋的腔调,刻意拖长的尾音,男人单手插兜,逆着光,不紧不慢走来:“我去找你班主任聊了几句,回来就看不见你人,跑哪玩儿去了?”
他的视线始终定格在谢晗身上,好似毫不关心和他搭话的人身份。直到站定在两人面前,他才吝啬地分出些目光,乜向他身边的女人。
只一眼。
他僵硬得厉害,手机掉落在地,“嘭”地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