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父》居然有姜

6、他的名字（5） 直播间

　　直播间观众一下子连精神污染都好了。

　　[绷，这人谁啊？]

　　[腰好细，腿好长。绷要被比下去了。]

　　[我不同意。还是主绷的绷大。我誓死捍卫绷的绷绷。]

　　[主绷永远是主绷，当年胸封一绷，虽然锈兽毫发无伤，可从此我心永恒。新伙伴看着单薄了点，就封为薄薄吧。]

　　马克戎：？

　　马克戎：！

　　上卿果然还是记恨人类的。留下这么个光会添乱的宝贝，还美其名曰“终极武器”。这何尝不是死者的报复。

　　宝贝本人，正打量着自己的手腕横截面。这副身躯的痛觉感知很钝，钝得像神经末梢笼罩了层翳。

　　他抬眼，看向杀死手的“凶手”。

　　锈兽大张着裂口似的嘴，一排排得了重度龋病似的牙齿缓缓后退，似乎在回味口感。那条比万花筒还华丽的食道里，还依稀可见他的断手。

　　更深处，则像是迷幻的渊。

　　“祖宗欸。”马克戎气得跪坐了起来，“打不过它你倒是躲霍恩后面去啊！”

　　数字人没躲。

　　他又向前迈出一步。

　　“咕唧！”

　　警告似的，锈兽发出高呼，满身光彩越发密集地缩挤成色块，再次蓄力冲刺。

　　马克戎无助地捂上眼睛。

　　“嘿…”

　　他试图安慰它的情绪，然而，才出口半个音节不到，足以融化脸庞的热流猛地扑面灌来。

　　一个宽厚的怀抱从侧面将他笼住。两具身躯交叠着滚倒在地上，骨碌碌一下子连滚了十几圈。

　　扑通。扑通。扑通。

　　好不容易止住了翻滚，他却感到，有猛烈的敲击声捶打着胸腔，震得心脏慌慌的。

　　扑通。扑通。

　　完了，这身体不扛造。

　　他坐起身，用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胸口，才发现，不是自己坏了。他又将手掌贴在身边人的胸膛上，原来是霍恩的心跳声在作祟。

　　“你还好么？”他小声问。

　　“我没事。”

　　说是这么说，霍恩的脸上则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他没起身，躺草坪似的躺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眼睛盯着数字人残缺的手腕。

　　夜色笼罩的四面港之中，无人机群如同星河般明亮。细碎的冷光照亮了霍恩的轮廓，映在他的头发上，仿佛一个亮橙橙的宇宙。

　　他自然地抚上他的发丝，“别闹。”

　　霍恩：“知道。”

　　“嗡——”

　　与此同时，安青也在准备又一次冲锋。她腾空而起。

　　怪物被她的敌意所吸引，生气地调转方向。一人一机，摆出了世纪对决的架势。

　　生死对冲稍触即发。

　　[拽哥只会英雄救美，车姐才是真英雄。]

　　[在这之前，我以为拽哥是没有苹果肌的男人。]

　　[岂止，他的侧脸都能拿出来直接打扑克。]

　　[现在好了，他们平均一人一瓣苹果肌。]

　　昏暗之中，机车打着闪，晃眼极了。绚烂的怪物发出幼稚的尖啸，与低沉的引擎声波圈圈相抗。人夹在中间，连骨髓都能晃匀。

　　漂浮镜头颤得剧烈，蓦地一炸。

　　“啪”！直播爆掉了。

　　而安青已经势不可挡地发动攻势，整个人直化为电光，在黑暗里打出数道银色折闪，急速劈向锈兽——

　　“它是曦膜核心。”

　　数字人淡淡地提醒道。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水面上一缕掀不动涟漪的清风，却令安青在空中骤然转了车头，重轮砸入墙体，巨响回荡在四面港里。

　　余韵悠长，而人，如罩铜钟。

　　在场的三位机械师，视线紧锁住他。

　　“等等。”

　　马克戎严肃地伸出手，“容我理解下。”

　　“你是说，支持全球照明的曦核，不是什么庞大的能量堆，而是一坨会发光还会吃手的小东西，结果它还被人类污染了。”

　　“弄死它，曦膜当场完蛋。”

　　“不弄它，曦膜迟早完蛋。”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对的。”他反问，“你怎么知道它是曦核？”

　　“它收下了我的一部分，就得献出全部。”数字人抬起自己只剩半截的左手臂，晃了晃，“于是，我获得了它所有的秘密。”

　　“这就是你的超能力？”马克戎做梦般问道。

　　“我们又不是在漫画里，哪有什么超能力？”数字人一脸不可思议。

　　“这叫最基本的礼貌。”他脸上带着地主的微笑，“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投桃报桃树。”

　　“你明白的。”

　　一旁的锈兽附和：“咕唧。”

　　马克戎：？

　　他的表情变了又变，五官潦草得像一幅被涂涂改改的简笔画。

　　不是，他明白什么？

　　“把它杀了。”安青冷冷道，“至于曦膜供能，我们再去找其他能量源作为替代。”

　　“对于一颗封闭的星球来说，任何能源都是有限的。”数字人想了想，“曦核的发明者，依靠的并非常规意义上的能量源。”

　　“他动用了某种无尽的东西。”

　　马克戎远远望着数字人的侧脸，微弱的光线落在他的鼻尖上，顺着挺直的线条流动开来，仿佛竖琴的弦被蝶翼拨动。

　　那是与上卿毫不相关的美貌，他却觉得，好像看见了那人的影子。

　　“什么无尽的东西？”他忍不住问。

　　“一种概念，等待。”数字人十分认真。

　　马克戎和安青神色恍惚。

　　霍恩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克戎放弃思考，直接问他：“那你说，我们该拿它怎么办？”

　　数字人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马克戎也跟着仰头、转头、低头，完全被这个仿生机器人哄得一愣一愣的。

　　数字人来到锈兽身边，蹲下来。蓝色的发丝微微垂下，搭在睫毛上，眼眸清澈，瞳底有光澜隐现。

　　在另外三人的等待中，那双淡唇缓缓启合——

　　“他死了。”

　　三个字，比起月薪都重不了多少。可安青和马克戎脸色都变了。

　　霍恩的目光灰烬般落在他身上。

　　“咕唧…”

　　而这边，锈兽呆住了，静止了。

　　“咕唧？”它似乎不可置信，连声音都降成了小猫调。

　　数字人坚定地看着它。

　　它：“……”

　　倏地，火焰自它体内翻涌而出，原油般稠厚，隐隐泛出暗红到靛蓝间的所有颜色。

　　锈兽闷不吭声，原地自燃了。

　　马克戎：？

　　“解决办法就是重启，它的记忆与所受的污染都会被清除，新一轮的等待由此开始。”数字人的语气里浸满了同情。

　　他垂着眼，温柔地注视着那团火。

　　火光并不明亮，映在每张无言的脸上，落下深深浅浅的影子，阴影浮动如同墨渍。烧着烧着，火里还掉出了一只手，皮肉被腐蚀了小部分，半露出的指骨长而分明。

　　其他人不由看向数字人。

　　数字人：“……”

　　他直视燃烧的锈兽，目不转睛，满脸正色，煞有介事，“你还有什么要向我坦白？”

　　马克戎摸了把脸。

　　他总觉得，这一幕好像机械萨满跳赛博大神。

　　可焰光真的应声爆涨了，光弧将他们完全笼罩住，仿佛一粒庞大的绯色玻璃球。四人中间，逐渐浮出微缩的城市街景。

　　“这是曦膜的视角。”

　　数字人神婆附体似的，高深莫测地帮死鬼传话，“它说，这是它变成锈兽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另外几人紧紧盯着俯瞰图，图像围绕某个中心极速放大，只见，某条街道上，人群忽然炸开，仿佛溃散的蚁堆，在庸沉的视景里显得格外突兀。

　　而画面正中，许多路人正在地上翻来滚去，嘴巴大张着，泉眼般喷涌出血气。

　　行人张嘴惊叫，四散奔逃。

　　“是113异变！”马克戎也惊叫。

　　一无所知的数字人眨眨眼，对这个世界既不了解，也不好奇。

　　“两周前，城东浆洗街在举办一场关于多多维塔的抗议活动，人群突然发生集体转化，共有113人变异为夜渎。也就在同一天，曦膜的辐射波段被检测到异常。”霍恩向他解释。

　　数字人扭头看向霍恩，“你说过，锈兽会被人类的情绪所污染。”

　　“嗯。最先出问题的，是写字楼里的机器，后来，机械暴乱陆续蔓延至其他地方。时至今日，城市里仍然有锈兽出没。”

　　“那么，曦核的污染源就在这里。”数字人指向投影。

　　机械师们对视一眼。

　　“所以，城东113异变事件，元凶不是曦膜。”安青说，“相反，它是因为目睹了这一幕才受到污染的。”

　　“元凶是曦膜？”数字人不可置信，“你们怎么会这么以为？”

　　似乎是在附和他的话，曦核的视野再一次拉近。这次，却不是以街道为中心，而是聚焦在附近某栋楼的外立面。

　　背着光的阴影里，某具巨尸般的身影安静地扒在脏兮兮的水泥墙上。它安静地守望着平民们变异的过程，看起来毫无意外。

　　“夜渎。”安青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可以成为表情的痕迹。

　　忽然，它动了动。

　　夜渎猛然跃起，扑向了半空。落回地面时，它手里攥了颗亮晶晶的东西。马克戎大步凑近，探头去看，可它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画面。

　　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人群异化的进程戛然而止。尽管不再有人抽搐着倒下，那场惨剧仍然难以收场。

　　“它拿下的那颗水晶，”数字人凭空比划了一下，“才是导致人群异变的关键。”

　　“那不是水晶，是畸钻。”霍恩说。

　　“究竟是什么样的锈兽，生出了能够转化人类的畸钻？”马克戎甩了甩脑袋，甚至不敢继续想下去。他皱着眉头，又忽然眼睛大睁，“更可怕的是，夜渎还在利用那个东西批量转化人类，培养不死军团！”

　　数字人打岔，“夜渎是怎么出现的？”

　　“问得好。”安青又恢复了冰山面相，“可惜没有人知道。”

　　“……”

　　他又看向另外两人。

　　无人能回答他。

　　锈兽已经几近燃尽，光景如烟雾般散去，一颗白色的光球缓缓浮现，看起来干净无暇，发出朦胧的蒸汽似的微茫，如同刚出锅的白团子。

　　“咕唧。”

　　“咕唧。“

　　“咕唧。”

　　白团子缓缓飘移向主廊，带着所有的光亮，回到它那由空泡筑成的巢里。“咕唧”踩着秒数均匀地响起，音量随着它的隐匿而渐渐弱下去。

　　不到半分钟，四人已经悄悄退至门外，并且决心再也不要回来。

　　禁区外，一切如旧。

　　冰冷沉厚的门闸，关着某只注定无法圆满的灵魂。炸开电线的控制面板，时不时冒出紫色的火花。视野极广的落地窗，透出虚假的夜色。不知不觉，一夜已经过去了，而这里和昨天唯一的区别，就是那个数字人。

　　马克戎忍不住偷偷瞄他。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他就见过没“化冻”时候的他，冰雕似的，蓝发淡唇，看起来剔透得不像话。

　　可现在，那双瞳孔里的碎光，如同被打破的镜面，清晰地映照出末日的无数模样。

　　“所以，曦核一直在等上卿？”他问道。

　　数字人：“上卿是谁？”

　　马克戎：“……”

　　这时，霍恩出声，“日出了。”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窗外。曦膜正缓缓亮起。

　　微亮的光粒自空中倾倒，积尘般涌入建筑物群。四面港里，金属质的墙壁反射出浅橙光芒，有些刺眼。

　　有那么一刻，人会有种错觉，世界正在复苏，恢弘的白日即将到来。可它没有。

　　人间定格在黄昏色的光里。

　　马克戎叹了口气，“维系光明那么多年的，不过一个执念啊。”

　　上卿没报复人类。然而，他用自己的方式，困住了所有人。人类失去的不仅是太阳，还有月光。

　　一片亮银色的微芒忽然洒了进来。

　　窗外，漫天暗杀射线密如蛛网，齐刷刷锁定了四面港里的目标。

　　附近的某个楼顶，火光一闪，大厅玻璃应声而碎，警告声随也之灌了进来：“里面的机械师听着！放下武器！”

　　“你们扰乱曦膜核心！导致平民变异！”

　　“你们将受到议事厅严肃审——”

　　武装队长一边熟练地喊着话，一边顺着缆绳，率先翻进楼层里，可看清里面的人时，他突然哑了嗓子。

　　一地晶莹的碎渣之中，那头橘发亮得显眼。霍恩站在那儿，手里牵着只断手，身后空荡荡的，连影子都被照没了。

　　武装队员按住耳麦，同时将胸口的镜头压下来，对准了他。整支队伍也从碎掉的窗口里翻了进来，却都没有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霍恩就那么看着他们。

　　蓦地，警队无声收回了武器，消失在视野里。

　　他这才离开。

　　……

　　他窝在沙发里。

　　霍恩正倾着上半身，戴着显微眼，检查着他的手腕横截面。

　　数字人的身体就是方便，哪怕受伤了，也不会滋血，只是会迅速分泌一层白蒙蒙的生物膜笼罩住裸露的截面。

　　“问题不大。饭多吃点，会长出来的。”霍恩说话时，语气不带什么情绪，却总是令人安心。

　　“需要吃猪蹄和鸡爪么？”他庸医一般顺嘴给自己开了张食疗的方子。

　　霍恩落抬头看向他，唇边噙着笑。

　　“这个比较稀缺，但黑市里应该有。”

　　“蜂蜜是不是也很稀缺？”数字人不由看向桌上已经半空的玻璃罐子。

　　“是，但是我有办法弄到手。除了这个还有致敏版本的，搭配脱敏剂服用。你想试试吗？”

　　霍恩似乎对他的好奇心有种天然的纵容欲。

　　“那还是不用了，谢谢。”他注视着那双夜海星天一般的眼睛，客气地表达谢意。

　　数字人觉得，自己像个单细胞神经元，在新世界里温吞吞地建立突触，而霍恩的耐心对他来说是绝佳的培养皿。

　　“你还好么？”他观察着霍恩的脸色，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刚才在车里，明明有看到他在偷偷揉自己的太阳穴，大概是视觉攻击所附赠的后遗症。

　　“我没事，只要你不吓我。”霍恩的笑容里看不出任何不对劲。

　　“抱歉，都是因为我没躲。”

　　“锈兽冲上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完全没有想着要跑。”他忍不住把霍恩当神父，毫无悔过之心地坦白自己。

　　霍恩依旧半跪在地，仰着头看他，就好像是要用瞳孔盛他的倒影似的。他的喉结滚了滚，突然笑了，“小狗也会这样子扑向人，判断失误很正常。”

　　“小狗可不会上来就咬掉你的手。”

　　“会的。”

　　霍恩握着他的手，张开口做出咬的动作，但他只感觉到一阵暖和的湿润气息，压根想不起要避开。

　　“霍恩，你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

　　“我没听你的话，从家里跑出去找你。”

　　“怪你有什么用。我还能怎么办。”霍恩依旧笑着，“把你锁起来么？”

　　数字人想了想，告诉他：“如果你需要我听话，我也能做到。”

　　霍恩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他的伤口。

　　“霍恩，我还有个问题。”

　　“嗯？”

　　“我会变成锈兽么？”

　　“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