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父》居然有姜

5、他的名字（4） “霍恩

　　“霍恩。”

　　主廊道的深处，他蹲在某个孔道边，朝里面热情地挥了挥手。

　　苍白无暇的空洞底部，霍恩仰着头，愣愣地望着他。

　　“你…”

　　他艰难地问，“你怎么来了？”

　　数字人一眼看出霍恩状态不对。他翻身跃下，可脚还没落地，便被拦腰接住，结果从天而降被霍恩抱了个满怀。

　　他：“……”

　　这孩子实在。

　　温暖的手臂结结实实地卡在腰间，比起怀抱更像是桎梏。他没在意，还顺便揉了一把橘灿灿的头发。

　　霍恩将他放下，又问了一遍：“你是来找我的？为什么？”

　　“我不放心。”他解释道。

　　“不放心什么？”

　　“你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

　　毕竟他也不认识其他人。

　　这句话却像是扎进了霍恩的肺里。青年猛地进了好大一口气，然后额头一低，轻轻抵住他的下颌。

　　霍恩没呼吸，但胸膛起伏得明显。再抬头时，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人类的体温、气息、脉搏、表情，数字人擅长感知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化，却很难弄清楚，那些异样究竟代表什么。

　　他觉得，霍恩这副模样像是绝望。

　　但他不理解。

　　终于，霍恩干涩地开口。

　　“那你就一直陪着我。”

　　那副锋沉的眉眼被墨镜遮住，给人一种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的印象，像个装酷的小孩。数字人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霍恩一把捂住他的嘴。

　　“咕唧。”

　　咽唾沫似的声响纷沓而至，顺着四面八方的管道在洞穴中无数次回荡，让人根本无从判断它的方位。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怪东西在靠近。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霍恩没有说话，但右手已经无声地离开了数字人的脸，缓慢地滑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银色的手枪。

　　他的手掌按在枪上，侧颈的线条微微绷紧。

　　“咕唧——”那东西的声音黏乎乎地靠近，又烂叽叽地远去，仿佛水鬼拖行时留下一地湿痕。

　　直到它彻底消失。

　　数字人这才压低声音，问出心底的疑惑，“你所谓的任务，就是对付那个东西？”

　　“嗯。末日之后，出于不明原因，机器会被人类的情绪污染，发生异变。这些叛逆的机械，被称为锈兽。”

　　“而机械师的职责，就是修理锈兽。”

　　很自然的，数字人脑子里冒出这样一副画面，霍恩穿着背心，满身是汗，手里拿着扳手和锤子，在暴躁的金属堆里敲敲拧拧，热火朝天。

　　相比之下，眼前的霍恩，穿着干净的鸽羽色衬衫，肩线宽厚。

　　很好看。

　　霍恩察觉他的注视，侧过头，对上他的双眼，笑了。橙子色的发丝微微发亮，笑意很浅，足以将冰冷的背景化为雪色。

　　蓦地，雪光发出爆闪。

　　眼底随即陷入漆黑。

　　不知为何，他一下子什么也看不见了。难道这具身体内置了什么防沉迷机制？

　　他眨了眨眼。

　　还是看不见东西。

　　整个人就像是溺在墨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霍恩…”

　　“嗯？”

　　“我好像坏了，我的眼睛失明了。”

　　他听见霍恩的轻笑。

　　“刚才是日落时间，曦膜的日落协议只会持续两个小时，之后就会来到夜间模式。不是你失明了，而是四面港在休眠。”

　　“在天亮之前，我们得处理掉锈兽，离开四面港，不然，曦核重启时，爆发的能量会将我们全部湮灭。”最后那四个字，他放慢了语速，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了出来。

　　非常应景的，随着他话音落地，一片光线从头顶倾泻而下。

　　视野短暂地亮了起来。

　　两人最先看到的，是彼此近在咫尺的面目。

　　“……”

　　他们什么时候贴得这么近了？

　　他尴尬地挪开眼，视线顺势上移。

　　只见，头上方浮着一簇密集的色块，并且不断分泌出更多的鲜艳。它满身斑斓斑斓的，在纯黑的背景下更显突兀，甚至将黑暗都衬托得赏心悦目。

　　锈兽。

　　“咕唧。”阴森森的怪叫随之响起。

　　两人：“……”

　　锈兽冲了下来。

　　数字人反应极快，拽着霍恩顺势一闪，脚下却骤然踩空。霍恩被他带着掉了下去。

　　它死死追着，如同彩虹色的影子。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个地方像座迷宫乐园，内里的空间被打散成无数空腔。空腔与空腔之间，滑梯数不胜数。

　　他们两个，仿佛沙粒误入蚁城，在夜色中一路滚落，停都停不下来。

　　身体紧紧贴着，就像滚币机里的一枚硬币的正反面。霍恩总能及时调整落点，以至于他感受不到几乎任何磕碰。他只觉得，连黑暗都染上了霍恩的体温。

　　眼看着怪物要追上他们。

　　霍恩忽然发力，一脚踹在侧壁上，梯筒里的重力瞬间颠倒，他们陡然间反向，滑了“上”去，与怪物正面相迎。

　　他闭上眼睛，将霍恩的脑袋按进自己的怀里，弓起脊背，准备硬扛。

　　“咕唧！”

　　怪物与他们擦身而过。

　　它本身似乎携带着某种巨大的能量，周身环绕着热流般的空气，带起来的风堪比熔炉。

　　可熔炉头也不回地跑了，连带着所有光亮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再一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

　　他：“？”

　　嗡——

　　黑暗中，一阵与“咕唧”完全不同的轰鸣，波澜壮阔地回荡开来，连墙体都在隐隐共振。

　　看样子，小锈兽是被吓跑的。

　　他：“四面港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霍恩：“那是自己人。”

　　他：“？”

　　“回入口那里等我。”霍恩放开了他，只留下一句，“任务结束后，我们回家吃饭。”

　　说完，霍恩便消失了。

　　数字人：“……”

　　没一会儿，原本死寂的四面港骤然热闹起来，“咕唧”“嗡呜”的混响拉近又变远，忽左又忽右，七上八下，哪怕看不见也足以想象，这项维修工程庞大而艰巨。

　　数字人留在原地，与黑暗一同沉默着。

　　忽然，他“啧”了声，自言自语，“都说了我不放心呀。”

　　他学着霍恩刚才的方式，摸着黑，在墙壁上用力一蹬，跃进管腔里。

　　中心走廊。

　　马克戎还在挣扎。

　　周身的无人机群潦倒破碎，忽明忽灭，恍若狂风中的萤火虫，在一片黑寂里映出黯淡的光。

　　而他青着脸，眼皮垮得好似晕车晕了八百年。他半撑起身体，就像是泥巴尝试变成人，接着就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天真审视的眼。

　　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马克戎：“操！”

　　数字人：“……”

　　“真的是你！你竟然不是老子的幻觉！”马克戎大喊，声线高亢得近乎破音，“你怎么进来的？！”

　　“门放我进来的。”他指了指门闸。

　　马克戎：“……”

　　他摸了把脸，默默自洽。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对吧？他反问自己。毕竟，数字人和四面港都是上卿的作品，本质上来自同一套颜料，区别只在于，一个是莫奈，另一个是毕加索。

　　主廊里，风声呼啸得越发凌厉。

　　光听这动静都能听出来，那里的局势有多么紧张。

　　马克戎看了看数字人身后，又看了看数字人。数字人也回身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马克戎。

　　“你不去帮他们么？”两人异口同声问对方。

　　“我又不会修机械。”他回答。

　　“我又没那个战力。”马克容回答。

　　他们不约而同，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

　　机器人不会修机器？

　　修机械还需要战力？

　　两人面面相觑。

　　“嗡——！”

　　就在这时，一位长发骑手，驾着摩托车，流星般地飞出了主廊，在空中翻滚了一千零八十度后，那对高速旋转的轮子稳稳落在墙壁上，摩擦出刺目的火花。

　　数字人震惊地看着她。

　　“…安青小姐？”

　　“嘿。”

　　她冲他扬了扬下颌，一脸“人，你好，你不好我也无所谓”的表情。

　　他的视线不自觉向下。

　　数字人知道，这样盯着女士看，是十分失礼的举动，可是，她的下半身——

　　是机车耶。

　　安青没再看他，而是盯着主廊出口的方向，再次发动引擎，身下的重轮猛然咬合壁面，瞬间冲了出去，载着骑手的上半身，风驰电掣。

　　立方体空间，于她而言，不过一方完整的平面。

　　“咕唧！”

　　紧接着，锈兽也从主廊冲了出来，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惨烈的弧线。

　　“嗡嗡！”机车长啸。

　　“咕唧！”怪物怒啾。

　　“嗷呕！”

　　他扭头望去，角落里，马克戎承受不住锈兽自带的视觉干扰，不行地倒在地上。

　　在两位同伴的对比下，手里拿着枪、飞奔而来的霍恩，显得平平无奇。

　　数字人：“……”

　　砰！

　　说时迟那时快，安青小姐抓住机会，十分机车地撞飞了锈兽。同一时间，霍恩抬手就是一枪，正中锈兽中心。

　　看着这一幕，数字人终于明白，马克戎所说的“战力不够”是什么意思了。

　　机械师不是维修机械的——

　　他们是来暴揍机械的。

　　数字人不由陷入沉思。

　　“嗡——”“砰！”

　　锈兽又中了安青的一记轮踹，“咕唧”“咕唧”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不躲不闪，低下头看它。

　　它的机身是圆球形状，表面是流苏般的细密触手，触手上长满针眼般的光点，集合了光谱上所有使人混乱的波段，简直就像一锅全部食材都刚好互斥的大乱炖。

　　一场混战之后，大乱炖奄奄一息，无声地沸腾着，光屑冒个不停，如同混着洗洁精的浓汤泡泡。

　　马克戎捶着地板，咬牙喊道：“锈兽体内有个亮亮的透明的晶核，叫畸钻，是它的生命源。”

　　”把畸钻掏出来，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咕唧…”锈兽似乎听懂了马克戎的话，有气无力地嚎了一嗓子，看着惨兮兮的，听起来也很委屈。

　　他歪着头。

　　虚弱的它不再可怖，反而像微缩的星云一样浪漫而美丽。

　　他朝它伸出手，下意识地。

　　“咕唧！”

　　面对陌生人的主动靠近，它蜷缩成一团，失控般地战栗起来，全然失去了方才那种凶悍的气势，浑身的光点剧烈地抖动，仿佛某种狂热的敬畏。

　　他的指尖又向前探了几分。

　　它却蠕动着，蠕动着，向后退去。

　　不远处，马克戎瞪大眼睛。

　　数字人靠得这么近，锈兽竟然没发狂，还往回缩？这景象他还是第一次见。

　　难道——

　　他真的是终极武器！他激动地看向安青，安青冲他耸耸肩。

　　他又探寻地看向霍恩。霍恩的注意力依旧全在蓝毛身上，面色淡定非常，那股母鸡护雏的瘾半点没有发作的迹象。

　　“嗯！”

　　一定是这样。马克戎坚定地点了点头。

　　正所谓，恶械自有恶械磨。

　　魔高一尺，魔高一丈。

　　黑猫警长是奶牛猫。

　　那群抽风的铁疙瘩，在末日里猖狂了百年，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克星。那就是，它们的蓝发同类，上卿先生收官之作，最后的机械莫奈。

　　漂浮镜头顺着主人的心意缓缓飘起，准备记录下数字人生命中的第一杀。

　　而另一边，面对变异的同类。

　　数字人轻轻抬高手臂，指尖放松地微垂，像是国王在等待吻手礼，又像是在打车。眼瞳透着宽容。

　　直播间里，一些观众勉强从锈兽的精神袭击中恢复过来，愣愣地睁着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昏暗的画面里，多了一道陌生的长影。那人俯下身，伸着手，迟缓地贴近十几分钟前还狂暴无比的锈兽，优雅得像是贵族在自己的花园里品鉴一枝玫瑰。

　　忽然，黑影发出一声“咦”。

　　人们：“……”

　　紧迫感像下课铃一样，久久未至。他们不由感到迷茫。

　　锈兽：“咕唧。”

　　下一秒，它高高跃起，咬掉了数字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