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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高溪长 向大人写的 ...
事态的发展远超景珏的想象。
他本已对江淮粮商下了旨,已经差人将富庶之地的余粮渐次分发给灾区的饥民。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就像先帝应对灾情时一样仁义而贤德。
却没想到晋阳出了这样大的岔子。
最初他是想压下的。
灾情尚未解决,晋阳若真是满仓的霉粮,足以抹去他赈灾的功绩,这是景珏断不能接受的。
可晋阳又是百里辞的家乡,景珏记得当初他是如何振振有词地说晋阳无法开仓救济的。
此时此刻,于他而言,查晋阳,等于自认有错。可不查晋阳,且不论民意如何,放在最前面的就是要顺了百里辞的心。
而他想亲政,就要渐渐卸了百里辞的权。
——景珏其实并非城府颇深、徐徐图之之人,他所能想到的,也只是不能事事都如百里辞的意。
庆和殿中,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他如何回应御史台和修书局的折子。
“陆总管可知,虹桥畔的题壁诗,是何人所作?”景珏问道。
陆潜没想到面对此事,天授帝景然第一个就直接问他。
但也不难想通,虹桥过去不远,就是修书局所在之处。
修书局皆为寒门学子,平日里虽然无权处理朝政,只与典籍为伍,可他们毕竟出身低微,又有才学,自然是最有可能写下这样的词句。
陆潜心中隐有猜测,可他摸不准天授帝的用意,况且也无凭无据,因而只是出列答道:“请陛下赎罪,微臣不知。”
景珏轻轻“啧”了一声。
他一时间没继续问话,群臣眼观鼻鼻观心,一片寂静当中,侍御史屈连持笏板出列,说道:“陛下,晋阳仓霉粟之事已传遍汴京瓦舍,茶肆里都在唱那一曲《鹧鸪天》,微臣以为,应当速遣三司使彻查晋阳仓廪。”
户部尚书亦微微颔首道:“臣附议,前些时日还听闻晋阳府尹办了个浩浩荡荡的赏花会,虽然只请了些亲朋好友在府中赏花饮酒,却也着实铺张。晋阳仓一事若不彻查,恐民愤难平。”
景珏尚未开口,百里辞先冷笑了一声。
如今他的地位在朝中有些微妙,天授帝亲政以后,并没有改变他的任何职权,仿佛他还依旧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可在朝中,景珏又总会在一些小事上与他作对,在朝外,景珏不时会见一些六部的低阶官吏,鲜少再与百里辞单独议事。
尚书令有权却与陛下不睦的印象,渐渐在群臣心中埋下了种子。
此时他一笑,连带着景珏,都注视着他。
“诸君莫要被小人蒙蔽了心智,怎能确定那霉粟真是官仓之物?昨日着人从晋阳东市粮铺当中也搜出袋掺了沙袋粟——私商作假,与晋阳仓何干?”
温栩言回道:“那位晋阳仓的巡检辛宜,已经下了狱,事关重大,不如由刑部官员接手此事吧。”
他身在刑部,自是希望能有机会接触一下那位晋阳的官员,却也觉得此事若能交给自己,百里辞也未尝不愿意,却没想到百里辞不应这个话,只是温和低说:“陛下,眼下当务之急是严惩造谣者,防止刁民借机生事。”
而户部尚书的言辞也愈发坚定了起来:“陛下,臣请即刻封存晋阳仓,调粮补赈!”
“万万不可,”百里辞的语气当中有了少见的波动,声量也高了些,“封仓怕是会引起民乱,春旱日久,流民众多,况且北境尚有外族虎视眈眈,谁知晓那辛宜不是别有用心?还望陛下明鉴。臣,可赴晋阳亲自督办,查清辛宜所图和背后之人。”
“谁人不知尚书令大人是晋阳人士,亲赴晋阳……”
“好了,好了,”景珏站起身来,他不知为何总是这样,争吵起来就没完没了。
他总是听不下去这些争吵,他总是在想如果父皇还在,他会怎么做。
景珏瞥了百里辞一眼,正要发问时,眼神却忽然拐了个弯,看向站在很末尾处的荀时鹤,突然问道:“听闻荀校书前日去了晋阳,依你看,晋阳民情如何?你对此事如何看?”
“臣……”荀时鹤迈出一步,他摸不准景珏的意思,正在思忖答复的时候,忽然听见从殿外传来清朗的女声。
“汝宁亦去了晋阳,设棚施粥,陛下不问问臣吗?”
竟然是景瑶到了。
前日姜林絮甫一回到汴京,就回公主府栖梧院见了景瑶。
景瑶问起晋阳的进展,本以为民间的议论会让朝堂没法不管不顾,正满心欣慰,想说事情总算有望解决了,却见姜林絮还是愁容满面,她才重新细细问起。
而姜林絮只是苦笑着说,只怕她又要“利用”阿姐了。
在乎百姓之人,才会把百姓之声看得重要,可若不在乎百姓,自然也不会简简单单因为几句议论而有所改观。
她要的是往上加码。
虹桥畔的题壁诗是一层,可却远远不够。
修书局只有总管陆潜能入朝议事,区区一首题壁诗,该不在意的人照样也不在意。
她想要景瑶入朝亲提此事。
在小小的院落当中,景瑶忽然觉得姜林絮想要的可能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她问姜林絮:“你觉得女子入朝议事,可是逆天而行?”
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姜林絮没有登时义正言辞地表态,只是说道:“我最初认识的阿姐,会这样觉得吗?我那时年纪小,应当不记得了。”
她把景瑶说过的话,重新送还给了景瑶。
景瑶当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大齐没有公主入朝议事的前例,更何况,所有人对汝宁长公主的印象,皆是她宅心仁厚,端庄体面,百姓时常赞誉她,而朝臣很少想起她,却不知今日是为哪般。
景珏的面色有些阴晴不定,但还是问道:“皇姐何事登殿?若有要事,朕先派人送皇姐去承安殿候着,待朕下朝后再议。”
他本想直接将汝宁打发走,甚至已有宫人穿过百官之间的过道,朝着景瑶走过去,可是所有人都听见景瑶继续开了口。
她说:“臣来回答陛下的问话,臣前些时日亲赴汴京陈留县、晋阳榆次县,救济百姓,施粥治病,晋阳虽无灾情,但到底干涸无雨,粮路亦断,百姓只能靠着陈粮过活。
“臣之粥棚,一经设立,老弱妇孺,络绎不绝。只可惜臣未带够粮米,晋阳仓亦以担忧军情为由,拒绝开仓赈灾,不得已臣才回了汴京。没能解百姓之苦,是汝宁之过,还望陛下恕罪。”
说完,她竟然在大殿之中,跪了下来。
荀时鹤方才出列而未答话,此刻就站在她旁边不远。
“皇姐所求为何?”景珏眯起了眼睛,“也来逼朕彻查晋阳吗?”
他竟然敢说“逼”,身为天子,不为百姓谋,反而所思所做,皆是为了巩固权柄。
堂堂庆和殿之上,如此大言不惭,可无人敢说他一句不是。
景瑶低下了眼睛,仿佛还是那样一副端庄恭顺的模样:“汝宁什么也不求,是陛下问起晋阳的民情,汝宁只是在回陛下的话。”
“可朕问的是荀时鹤!”
景珏是她的弟弟,当然看得出她的傲骨,藏在温顺底下的傲,叫人抓不到、碰不得,却分明存在在那里碍眼。
二人即将争执起来之前,忽然有个内监急匆匆地跑进来,叫了几声“陛下”,气还没喘匀,就跪倒在阶前。
景珏皱眉问道:“出了何事?”
那内监喘息着说:“是前枢密使向大人,在晋阳高溪边,投水了……”
景珏陡然从龙椅上起身。
群臣皆惊。
站在队伍当中,一直沉默不语的向沅,却直接惊掉了笏板,很响的一声砸在殿堂上,引得众人心里皆是震颤。
笏板声再大,却也不如他心中的震颤大。
向沅觉得自己几乎站立不稳。
他只听见景珏哑着声问道:“向先生,不是回了越州隐居养病吗?如何会投水,如何会去晋阳高溪?他可有留下书信?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道来!”
那内监却忽然有些战战兢兢的,嗫嚅道:“回陛下,奴才不知。消息传来时,向大人的尸身已经现于高溪畔。
“因久旱无雨,高溪水浅,残躯被冲至岸边时尚且完好,柳树下寻得向先生的贴身之物——确有一封血书裹在油纸里。”
向沅抬起了眼睛,浑身都在颤/抖,却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袖袍。
“写了什么?”景珏问道。
内监跪在地上瑟缩着,不敢回答。
“朕问你,写了什么?”景珏双手拍在案上,将那内监吓得都带了哭腔,只是拜伏在地上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看见一双官靴朝自己逼近。
百里辞微微俯身,拍了拍那内监的肩膀,见他下意识躲了一下,但也只是温言道:“你别怕,慢慢说,向先生的物件如何?你放心,你是传信之人,陛下也只是担忧向大人,并无责罚你的意思,对吧,陛下?”
他朝景珏递了个眼神。
景珏叹了口气,终于认同地说道:“好,朕不罚你,你且如实道来。”
小内监这才慢慢直起了身子,但还是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声音微颤:“回陛下,向大人写的是那曲《鹧鸪天》。”
一时间满朝哗然。
而内监的声音没有听,细而轻的声音,带着因畏惧而起的哭腔,低低地念着:“民似草,吏如鹰,血书犹带晋阳腥。凭君莫问春深浅,朱户笙歌夜未停……”
“陛下……”向沅跪下了,似是有话要说。
死的人是他的父亲,他的仕途是以父亲的辞官换来的,如今父亲投水自尽,他没有见父亲最后一眼,他当然有话要说。
可是百里辞唤得更大声:“陛下!文人巧言令色,这作词人……”
“够了,”景珏坐回到轮椅上,挥了挥袖袍,“着三司使、刑部、皇城司共查晋阳仓。此事不必再议,一有进展,直接报与朕听。退朝吧。”
他是真的累了。
众人行礼告退,藏在人声当中,百里辞将袖袍甩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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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高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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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全文存稿,朋友们可放心阅读~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谢谢你愿意为了这个故事停留。 (放一个同类型预收,下本开:《生生如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