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花吻 一时间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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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洗。
幽烨独自一人站在琼鸾花树下，衣着如雪，墨发未束。
许是白日里才吐过血的缘故，月色下的幽烨格外苍白，清冷孤寂得令人心疼。
他伸出手，如玉的指尖抚在琼鸾花枝上，一缕轻薄的魂魄立刻缠覆上来，如烟似雾，似与他有说不出的羁绊。
当年，西水沼泽。
幽烨周身被锁仙链缚在炎华洞的处刑台上，受每日雷火之刑。几百年的雷火令他双目几近失明，他忍住耳畔嗡鸣的刺痛，隐约听到悉悉簌簌的声音。
好像是有什么人走进来了。
接着他听到一声诧异的轻呼，一只轻柔的手抚上了自己侧脸，温暖如三月日光。
这是他与小暖的初遇。
起初他态度恶劣得很，威胁着叫小暖离自己远些，语气也不甚客气。可小暖偏偏是个极好脾气的人，半分气也不生，只日日带了东西来看他，喂他吃果子，替他上药。
“你到底是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重的天罚？”小暖轻轻吹着他的狰狞的伤口，问道。
“不关你的事！”幽烨没好气地偏过头去，小暖见状也不介意，只是咯咯笑出了声。
“你别生气，这个给你——”言罢，一丝淡香袭来，如烟如雾，醉人之极。
“这是琼鸾花，我种了好久的，今日终于得活，就先拿来给你看看。”小暖快活地道，而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歉疚地撇撇嘴，“我忘了你看不见了，那便先闻闻这花香，待你好了，我的琼鸾树也该成林了，届时我再带你亲眼去看看。”
自那日起，琼鸾花的气息幽烨便再也忘不掉了。
他开始任小暖将各种不知名的药草用在自己身上，任她喂自己吃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亦开始期待天罚后重获自由的仙身，忘却年少时在南海龙宫的黑暗岁月，并且……
开始想要亲眼瞧一瞧那琼鸾花林，还有树下冲自己招手的小暖。
可这一切的期待，却在长达九百年的天罚结束之时，变成了空想。
那是天罚降下的最后一道雷火，彼时正值子时，漫天火光惊雷却将大半个夜空映得有如白昼。幽烨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响，却在一记雷火贯穿心脉之时再也经受不住，嘶喊出声。
“小暖！……”
下意识地，他哑着嗓子叫出的是小暖的名字。
彼时小暖正遵从幽烨的叮嘱躲在一旁避开雷火，却在听到幽烨这一声后再也忍不住，几乎是下意识地含泪冲了过去，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了幽烨。
那一瞬，幽烨闻到了小暖发间淡淡的琼鸾花香，感到了襟前大片决堤般的冰凉。
眨眼间，天地如寂。
因着自己那一声唤，小暖在雷火下灰飞烟灭，神魂俱散。他自己倒如愿卸下已满刑罚，修得清明神目。
是自己害死了小暖，简直无法原谅。
他发了疯般地在西水沼泽寻小暖的魂魄，终是在小暖最宝贝的琼鸾花树上寻到了一缕残魂。于是他将这些花树视若珍宝供养起来，不叫旁人动一丝半毫。此后幽烨机缘巧合受长华指引拜于玉隐真人座下，在“肃天之战”平定逆仙受封后便将这些花树迁至了寒霄宫。
一去经年。
此刻，他感受着手中小暖元神的气息，心中闷痛到了极致。
白日里长华走后，幽烨不知为何愈发神思不定。他在殿中伫了半晌，恍然惊悟——
六月初六，是小暖的忌日。
往年自己从来不会遗忘小暖的忌日，六月初六那日必会在月华子时，琼鸾花树下祭奠小暖。可今年的自己那日在做些什么？
忙着午膳时替白沐宸准备好小鸡饼，挂心无比地去灵犀山寻她，还去南极仙翁处寻上好的昆仑玉替白沐宸打成坠子作为生辰礼，寻思着找怎样的借口将这礼送给她。
甚至在白沐宸道出“六月初六”作为她生辰之日的时候，他也丝毫未忆起小暖来。
“小暖，你曾亲口许诺答带我去瞧你种下的琼鸾林，可若你一旦离开这世上，我便将你遗忘，这难道……不是对你的背叛么？”
幽烨的心脉愈发抽痛起来，握紧了小暖的元神，指尖微微发颤。
自一开始将白沐宸带回寒霄宫，自己便是别有目的不是么？不过是为了借她这“炼魂者”炼化屠生笛归位，炼化小暖回魂——自己如今究竟还在犹豫些什么？
远处，白沐宸一身樱色薄衣，提溜着个食盒一路蹦蹦跳跳地跑来。
“宫主！”
幽烨转头望她。
许是刚沐浴过的缘故，她发梢微湿，在月色下散着蒙蒙微光。白沐宸低头献宝似的将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呈在幽烨面前。
“千年雪松果制的糕点做好了！宫主您有所不知，这雪松果难处理得很，我只怕稍有不慎弄坏了，这才耽误了些时日，宫主不会怪我的吧？……哎，宫主您怎么了？”
白沐宸无意中抬眼，望进幽烨墨绿色的凤眸，不禁怔住。
是她从未见过的孤寂落寞，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今夜的幽烨，似有说不出看不破的苍白无助。
她轻咳一声，低头拿出千年雪松糕来，拈起来递至幽烨唇边，看着他轻咬下去，冰凉的唇角若有似无地轻触着指尖。
她眉眼清澈：“好吃嘛？”
未等白沐宸多问，幽烨上前一步将她拥在怀里，颔首抵在她发间，带了丝讨好般的语气低声询问：
“白沐宸，你说过不会走，是不是？”
幽烨的怀抱冰冰凉凉，白沐宸一愣后脑海飞快地转了一圈，自认她没说过这话，不过……自己倒是曾说过会保护宫主，不再让旁人欺负得了他——言下之意也都差不多吧？
于是她伸手安慰似的轻拍了拍幽烨的背，顺便擦了擦手上的点心渣：“宫主放心，小仙不会走。”
幽烨闻言微微怔了怔，偏过头来。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好看至极，睫羽下的阴翳遮住了凤眸中一触即落的氤氲，半晌，出乎意料地，落下一个吻。
一个轻轻的，和幽烨怀抱一样冰冰凉凉的吻。
他垂眸抵住白沐宸的唇舌，缠绵许久不曾放开。一时间天地俱静，白沐宸只听得到幽烨微乱的呼吸，和自己有如擂鼓的心跳。
蓦然，背后微微一震，似有什么东西自幽烨抚在自己身上的手中窜入体内，袭遍周身。
倒也不痛不痒，只是感觉……异样。
“宫主，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来了。”白沐宸趁幽烨放开自己的空隙喘口气，反手抚了抚后背道。
幽烨不语，只手抚在她脸上，眉眼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如许。
“你近来体弱，只是渡你些灵气而已，别怕。”
幽烨没有说谎，确是灵气无疑，只是这灵气并不纯粹，还夹杂着小暖的魂。
等了这么许久，他终究还是这么做了。
回想起之前幽烨给自己渡灵气的情景，白沐宸应了一声后点点头。
幽烨眉眼微动：“你信我吗？”
“自然是信的。”白沐宸笑了笑，黑白分明的眸子似冬泉般清澄无暇，“宫主说的话，我都信。”
那一瞬，有什么东西自幽烨眼底绽放，有如烟花绚烂。
他想起几百年前，他不怀好意地扬眉对小暖说自己是恶龙原身，等挣开束缚后就吃了她，问小暖信不信。而小暖没有半分惧怕踟蹰，“嗯”了声点点头。
“自然是信的——你说的话，我都信。”
铺天盖地的吻似滂沱大雨般密密麻麻地落下，白沐宸感受着幽烨突如其来的炽热，被吻得喘不上气来。唇齿交缠中，是幽烨无尽的怜爱，那般放肆而霸道地索要，似要将白沐宸整个人都生吞下去。
夜凉微雨，幽烨不知过了多久才舍得放开白沐宸，怕她逃掉般深深拥在怀里。
白沐宸只记得那之后幽烨伸指在她后脑一点，便觉一阵困意袭来，半睡半醒间幽烨将她打横抱起离开了琼鸾林，次日睁眼时便已天光大亮了。
这床好软，被子也好软，就是有点儿凉……
白沐宸嘟囔着转醒，四下望了望，突然惊觉——
这……这是在风上殿？！
自己竟是在宫主的床上睡了一宿？
她翻了个身扯过被子将自己盖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才不至喊出声来，怔了足足一刻才敢相信昨夜发生的事。
宫主他……吻了自己？是吻了自己对吧！
还是两次！不，是已经数不清的多少次！
白沐宸想起幽烨昨夜的吻——轻柔的，暴烈的，怜惜的，霸道的……想到她自己双颊发热，心跳咚咚地有如擂鼓。
“咦，小贼仙，你醒了啊？”雪鸦拍拍翅膀飞进来，隔着被子狠狠啄了啄白沐宸的脑袋。
她一把掀开被子：“疼！你这小乌鸦！”
雪鸦气得牙痒痒：“说了多少次，我叫雪鸦，你是聋子还是智障？”
白沐宸轻哼：“你不也成日小贼仙小贼仙地呼来唤去，你我彼此彼此。”
“懒得和你斗嘴，”雪鸦白她一眼，“睡够了么？睡够了便起来用早膳，亏得宫主令我一大早就备好，被你个懒鬼耽搁得都快凉了。”
白沐宸朝桌上看去——除了再熟悉不过的小鸡饼，其余也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色。她的确是饿了，揉了揉雪鸦的脑袋便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一边吃，白沐宸的耳根一边渐渐发红起来。
许是为了令她睡得舒服些，发髻已被幽烨全然散下，乌发未饰地尽数垂落下来。又许是怕殿中寒冷，身上早已被人裹了件宽大的袍子，如水的触感舒服至极。
这衣上有淡淡的琼鸾花香，想来是幽烨的。
“小贼仙，你脸怎么这么红？”雪鸦不明所以地凑过来，翅膀搭在她额上，“咦，也没发热啊？”
“我没事儿……”白沐宸躲过他翅膀，“对了，宫主呢？”
“宫主一早便动身去九重天了，说是几日后才能回来。”
“哦，”白沐宸心中一落，“去这么久，可是有什么棘手的事？”
“这我便不知了，”雪鸦拍拍翅膀，“不过你这么讨人嫌，宫主难得清净几天不见你，也是好事。”
白沐宸随手抄起一块小鸡饼朝他呼了过去。
“你这小贼仙……真不识好歹！这早膳就当喂了狗了！”
“我吃都吃了，是人是狗又如何？小笨鸟。”
“你！……”
一人一鸟闹腾着吃完了早膳，白沐宸看着桌上空空如也的碗盘，却还是觉得饿，忍不住问道：“还有么？”
“……你是饭桶么？！”
“怎么说话呢！”白沐宸瞪他，忽而想起了什么，“要不再把赤樱丹拿给我吃些？此前服着还蛮受用的，你看眼下我重伤初愈，又总觉得饿，是不是可以……”
“不行！”
“怎么这样？真小气……”
雪鸦神色不明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