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天下第一夜宵 我去北狐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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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白沐宸这才知道，此前去孝感星君府上强要她天罚命数的无理之人正是自家宫主——难怪那日孝感星君一听到“寒霄宫”三个字，便把自己撵了出来。
而幽烨自那日替白沐宸挡了天罚回来，便如同彼时赏莲宴后一般，又一次将自己关在风上殿内闭门不见。白沐宸自是担忧得紧，按着医书上的指引去灵犀山吭哧吭哧采了一堆药材，奈何风上殿冷冰冰的大门紧闭，弄得她很是郁闷。
她提了药罐站在殿外，不解地问向雪鸦：“宫主为何每次受伤都喜欢把自己锁起来？”
雪鸦扇了扇翅膀：“自我认识宫主以来，他便一向如此，任是师父生前都劝不住他。”
言罢，雪鸦转头不满地瞪了白沐宸一眼：“此番皆是因你才害宫主平白遭罪，真想不明白宫主为何要替你挡这天罚，真是不值当。”
“关你什么事！”白沐宸挥手凶巴巴地赶走小雪鸦，转身望了望高耸的殿顶。
看来，又得故技重施咯。
午后，自殿顶揭瓦而入的白沐宸果不其然地又一次被幽烨发现，被他抬手抛出的洗天练一抽一拉，骨碌碌滚到地上。
“你这是第二次揭我殿顶的瓦了，”幽烨不满地坐在案前，墨发未束曳在地上，遥遥看去是遮不住的苍白无力，连声音亦是这般。
“你来做什么？”他沉声问道。
“自然是来照顾您。”白沐宸翻身坐起，检查了下药罐是否完好，“小仙翻遍了医书寻治天火灼伤的法子，有些药材灵草圃里没有，便去灵犀山采了来——这是小仙特意熬好孝敬宫主的。”
说着，双手将那药罐呈至幽烨面前。
幽烨蹙了蹙眉，神色微异：“我不喝，拿走。”
“为何？”白沐宸抬头眨眼。
“我说不喝便不喝。”幽烨声音有些喑哑，言罢忽而咳了几声弯下腰去，吃痛地闷哼一声。
自那日替白沐宸挡了天罚回来，幽烨便患上了心痛的毛病，每日总有那么几个时辰发作。心脉处被天火灼穿的地方每每火烧火燎地疼，似是要将人噬尽一般。
白沐宸见状前去扶他，却被他一挥袖抚开：“出去。”
白沐宸撇撇嘴，只得拎了药罐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这受伤的宫主，脾气怎还变得更差了。
当日晚些时候，雪鸦听闻白沐宸今日碰壁的事，倒是整只鸟躺在树枝上大肆地嘲笑起她来。
“宫主他虽一向碍于面子不说，可却是最怕喝药——此前修行时有次他生病，师父为给他灌药，追了他差不多大半个昆仑仙山。”
白沐宸结舌：“他这又不爱吃甜，又怕苦的，咋不上天呢？！”
既是如此，那便只得另寻法子治幽烨的伤了——白沐宸眼睛转了转，心生一法。
是夜，小静湖。
幽烨整个人浸在水里，任墨发被打湿贴在鬓边额角，白日里苍白到吓人的脸色终是有所缓解。他缓缓睁开眼，长睫掩住墨绿色的眸光，微微舒了口气。
七阶天罚留下的灼伤，需得与之比及的大量寒灵气方能治愈，如今自己体内灵气已几乎被消耗殆尽，只能借这小静湖的天地月华修养。
心脉处似是又抽痛了一下，幽烨皱了皱眉忍住。
今日白沐宸又一次上房揭瓦来看他，他虽不耐烦赶她走了，心底却是有一丝……欢喜的？
不不——幽烨不解地摇摇头，自己为她挡这天罚，不过是另有所图，害怕白沐宸这副“炼魂者”容器受到损害，有碍大计罢了。
毕竟只有她好好的，日后屠生笛方能炼化成形，小暖的魂也才能炼化成人。
如此阴险深沉的心机，莫不是还期待她会感激自己吗？
幽烨揉了揉额角，心思愈发不定。
当年他在西水沼泽受天罚九百年，双目失明之时是小暖一直陪在身边照顾他。可没曾想终究也是因为他的缘故，连累小暖被九重天火袭中，灰飞烟灭。
如此，他才会不惜万里将徒留小暖残魂的琼鸾花树从西水沼泽迁至寒霄宫，精心养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寻机令小暖得以重生。
可想而知，彼时他在琼花宴上发现白沐宸这个炼魂者时，内心有多么不平静。
于是，他说服自己打着履行与长华之约的借口，将白沐宸带回寒霄宫，诓骗她从长生殿中盗取了屠生笛魂并借输送灵力之际塞魂入体，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将小暖的魂也一并塞进去。
他偷偷欺瞒了所有人，不过是为了自己那不堪入目的私心罢了。
可真是……卑鄙啊。
心脉处又是一阵抽痛，幽烨痛得弯下腰去，突然发觉自己今日格外思念小暖。于是他起身披上外衣，下意识地朝琼鸾花林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唯一证明小暖曾存于世的地方。
月光下的琼鸾花簌簌落下，有如至美花雨。幽烨仰起头轻轻阖目，长影孑立，掩去眸中难得一见的孤寂。
忽而——
“啪”的一声巨响，白沐宸自琼鸾树上跌下，摔得翻了好几个滚。
“好痛……”白沐宸挣扎着坐起。
幽烨额角抽了抽：“你在这里做什么？！”
白沐宸急忙坐正：“小仙从厨房出来，途径此处时便远远瞧见宫主朝小静湖而去，恐宫主重伤未愈担忧得紧，便爬上这琼鸾树观望了一阵。”
言罢似是想起了什么：“小仙小心谨慎，可未曾损坏哪怕一片琼鸾花瓣！”
这么说，她一直在偷看自己在湖中沐浴？
幽烨额上青筋微现，神色不善：“观望？你倒是真有兴致，可看得够了？”
白沐宸摆手：“宫主天人之姿，哪能看得够呢。”
“……”
见幽烨脸色愈发难看，白沐宸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求生欲极强地从身后拎出一个大红漆食盒来：“小仙可不是为了偷窥宫主，此番可是专程做了补膳来，想寻机拿给您的。不想您神出鬼没忽而现身树下，小仙一时慌乱这才跌下来的。”
幽烨用霜降扇柄轻轻将那食盒挑过，嫌弃地瞥了瞥：“这里面是什么？”
白沐宸谄媚地凑过去，将食盒打开：“自然是您最喜欢吃的。”
幽烨垂眸看去——
栗子糕、合椒酥、四喜饺……是那日剿杀赤焰仙后白沐宸做给自己吃的点心，居然大言不惭敢说是他最喜欢吃的，自己何时说过这话了？
“宫主怕苦不想喝药，我便加了些补药进去。这些我可都替宫主尝过味道了，一点异样都没有，好吃得很。”
幽烨一声嗤笑：“你自己嘴馋想吃东西，还要打着孝敬我的名号？”
话虽如此说，幽烨还是嫌弃地拈起一个尝了一口。
居然……味道还不错。
“凑合。”幽烨落下一句。
“宫主喜欢便好，”白沐宸笑嘻嘻地应道，“既如此，我便每日做了来送与宫主吃可好？”
幽烨挑眉——自己有说喜欢吗？
“不吃。”
白沐宸撇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幽烨沉眸：“你说谁是狗？”
“啊，自……自然是小仙我。”白沐宸讪讪搪塞一通，似是想起些什么，又道：“此番这些点心我可是只做给宫主一个人吃的，一点都没有给旁人。”
“无缘无故地说这个做什么？”
白沐宸不解：“哎？那日在暮月城，我说给洛御做了红枣蜜糕，宫主您老人家分明不高兴来着呀？”
“……”幽烨抽了抽眉角，将那食盒彻底一把夺过，“白沐宸，你给我从这林子滚出去！”
自那日后，白沐宸便真的每日都会送吃的到幽烨这来，起初还不定时辰，渐渐便常在夜里幽烨自小静湖沐浴后来，提溜着那只她惯用的大红漆食盒，美名其曰给幽烨的“天下第一夜宵”。
而幽烨则是一如既往的毒舌，时常在白沐宸询问自己菜肴好不好吃的时候，口是心非地回上一句：
“凑合。”
每每看到白沐宸听此评价后一脸不服的样子，幽烨皆觉得煞是有趣，因而总这般逗弄她。也多亏如此，白沐宸每日在菜肴上便愈发花心思，幽烨对于这点倒很是受用。
说来也是奇怪，自己分明已长年辟谷，时至今日竟也会嘴馋嗜吃起来。
这夜凉风习习，幽烨照例在小静湖中沐浴静修。微湿的乌发贴在鬓角额际，好看得撩人。
算算时辰，如今已过了子时。平日里白沐宸这家伙早便拎着那大红食盒蹦过来献殷勤了，今日怎的这般晚了还不见人影？
又等了一刻，他不满地皱了皱眉，唤来雪鸦寻问她的踪迹。
“宫主有所不知，今日一早她便被容苏上仙的小侄女洛棠叫走，去北狐府看望洛御去了。”
幽烨心头没来由地一落。
说来那洛御几次三番地救她性命，几人关系又如此要好，白沐宸去看望他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需得去整整一天一夜这么久么？到如今这时辰还不回来。
幽烨轻嗤一声——不回来便不回来罢，自己又不是非等她不可。
念此，他起身披上外衣，前往琼鸾林。小静湖的水滴滴答答顺着发尾衣末落在地上，在月华下留下蜿蜒的痕迹。
琼鸾林，果然唯有在此，自己的内心方得平静。
他靠着琼鸾树坐下，过了不知多久后听得一阵窸窣，转眸望去，见白沐宸风尘仆仆地跑向自己，怀里抱着那只眼熟无比的大红食盒。
“宫主等了很久么？小仙今日可是给您带了好东西！”
可笑，谁在等你啊？——
冬泉般的声音清澈好听，白沐宸炫宝似的取出一个好大的大紫砂罐来，乒乒乓乓的。
“今日小仙去北狐星君府探望洛御，见那里天医灵药众多，便将宫主的情况说与了天医听。想来那些天医着实厉害，几番推演便知顽疾在哪，赠了好些对症的灵药。”
她这是……在挂念自己？——
“那北狐府果真气派，光是种灵草灵药的园子就有百来个，当真甩咱们那小小的灵草圃几十条街。”
幽烨听她自说自话了半晌，嘲讽般地挑眉看她：“既是去看望人家，为何会弄成这副样子回来？”
乌发粘了落叶，白皙的脸上深深浅浅染了灰尘，连衣摆袖口都有被锐物划破撕裂的痕迹。
白沐宸抬手擦了擦脸，撇嘴：“我去北狐府的百草园子给宫主拿药，不想那看园子的狗凶得很，认不得人还总来咬我，就和它们打了一架。”
幽烨抽了抽眉角。
“嘻嘻，后来跳跳也帮我揍了它们一顿。”
说话的功夫，白沐宸盛了碗汤递至幽烨面前：“这乌鸡汤里我加了十种灵药，对祛炎灼、护心脉大有益处，宫主请尝尝看？”
墨绿的凤眸深沉如许，幽烨抬手去接，却不想心脉突然剧烈地抽痛，连带着整个人向前倾去。手不由自主地护在心口，拼命忍住才没有发出声来。
“宫主心脉又痛了么？”白沐宸扶住他，眸中的担忧无半分是假，“你别动了，我喂你吧！”
幽烨一怔：“你……”
未容他过多反应，白沐宸上前靠近了身子。微凉的气息瞬间近在咫尺，她抬手将勺子送至幽烨嘴边。
“快——喝——”
许是动作大了些，白沐宸的指尖触到了幽烨唇上，绵软的触感令幽烨呼吸一滞，下意识便将唇边的汤咽了下去。
还……不错。
“怎样，没骗您吧？”白沐宸得意地说着，又满满舀起一勺，递上。
后半夜的风似是大了些，风拂花过，又落了一地花雨。幽烨今夜难得地没有将白沐宸撵出去，只由她喂自己喝了大半罐的汤。
他静静望着白沐宸脏兮兮的脸，和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灰尘，忽然觉得一向被自己称之为讨厌的白沐宸，竟比印象中要好看几分。
眼看汤罐见底，幽烨在花雨中垂眸看她，似是有些踟蹰的试探：“白沐宸，你……最近身体可有觉得不适？”
白沐宸想了想：“没什么事啊——不过就是从暮月城那时起便总容易饿，想来也无碍，宫主不必挂怀。”
墨绿色的眸子压低，羽睫投下一片阴影。
那每日送她服的赤樱丹……许是该停一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