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灵兽之后的事》厌燕

1、我在府里打工的日常 阳

　　阳春三月，草木繁盛。洛阳城中多是商贩在沿街叫卖，我在家里很少能见到这番景象，毕竟在我们那儿，只有等到特定的时候才会有集市出现，而且花样也没那么多，什么七芳斋，什么金玉堂我之前听都没听有听过。

　　阿玉因此笑话我，我并不恼怒，因为她说归说，但是她总是带我去这些地方长见识，我生平吃到的第一块糕点，就是她带我去七宝斋里买的。

　　我去的时候依惴惴不安，因为我不想害她多花钱，万一以后我们俩翻脸了，到时候总归要还的。

　　但是阿玉好像从来不在乎这些。她虽然我一样同是主人家的婢女，但是她已经在这里好多年了，何况她上头有个哥哥，有什么事情也好相互帮衬着。

　　可是我就不一样了，我家中几乎没人在了，我父亲自从母亲死掉之后就把我送到赵家作婢女，他自己养活自己尚可，但是要再多我一个，只恐怕也是负担。

　　他身子骨早也不大好了，关于这一点我始终不敢多想。因为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肯定要出钱给他治病，治好了还行，治不好我会心疼我的钱，也会心疼我爹。

　　“好不容易大小姐开恩放我们俩出来玩，你怎的还是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阿玉颇为不解的说。

　　我勉强笑了笑，但是心里确实在搞不懂她有什么好开心的。

　　为奴为婢的日子并不好过，赵小姐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好修养了，从不责骂下人，对下仁厚，对上孝顺，在她手下按理说应该算是过得好了，可是依旧架不住那么多的嬷嬷总管，总是鸡蛋里挑骨头，莫名其妙的责骂我们这些下人，还要遭受无端的打骂。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有时候我发现自己脸上已经不自觉开始出现讨好的表情，这种时候我尤其感觉很累。

　　不仅仅是每日洗衣烧火很累，就连我的心里也很累。

　　可是阿玉从来不会这样，我看着她为赵小姐梳妆，她们两个在铜镜旁边轻声细语的说着话，离得近了些，我听到了，那是关于赵小姐的未婚夫的话。

　　赵小姐说，她马上就要嫁人了，得在婆家有几个得力的帮手，她对阿玉说：“你一向跟着我，咱们姊妹之间是最知根知底的，等我出了门，一定把你也带过去。”

　　阿玉很开心的样子，我不知道她怎么想，但对于我来说，如果是我的话，此后伺候小姐一个就要变成伺候她们夫妇两个，我是肯定不愿意的。

　　而且我听说若是主母后宅里有个三妻四妾的，那就不仅仅是忙活家务，很可能还要去和那些姨娘们斗智斗勇，真的是太不容易了，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很累。

　　如果有的选的话，还不如去尼姑庵里修行，可是我又不喜欢诵经，更不喜欢剃光头。

　　听闻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有处仙山，只不过不知到底在何处，又不知如何去往。要是我有地图，有钱，我肯定就去了。

　　要是学会了仙法，不用吃饭，不用生病，不用做事受累，那该多好啊。

　　可这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我想一想便作罢了。

　　比较现实一点的是我爹什么时候能挣够钱把我赎回去呢，我现在最想要的还是我的卖身契。

　　但是我又转念一想，就算拿到卖身契又有什么用，不还是要像赵小姐那样嫁人吗。

　　而且好歹赵小姐嫁人是有人服侍的，她每日应对的也就只有公婆丈夫亦或是将来家中的小妾而已。

　　我要是嫁了人，每日应对的可就是繁重的耕作，以及其它七七八八可能会让我累死的事。

　　有时候我真想和阿玉换换脑子，每天这些时不时出现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几乎快要把我的脑子搞糊涂了。

　　我以后也会变成周嬷嬷那样尖酸的老妪吗？难道我要在赵家的后宅里干一辈子？

　　不，那到不至于，其实大多数姑娘的命还是挺好的，熬到出嫁的年纪，或是表现好了，当了通房，或是资质一般，配了小厮，至少还是安安稳稳的。

　　我听说现在外面多不安稳，其实像赵家这样富甲一方的主家也算得上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我不知道我在郁闷什么。

　　“快尝尝，七宝斋的梅花糕好吃吧？”阿玉兴奋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索。

　　我伸出手接了一个放到嘴里，绵密，细腻的触感，又不甜腻，确实是好糕点。

　　我心里稍稍好受了些，道:“你请了我，下次你要随小姐出嫁的时候，我会给你回礼的。”

　　阿玉噗嗤一笑，“你，给我回礼?我没听错吧，就你那小气吧啦的性子，舍得给我回礼就怪了，毕竟你都不舍得给自己花钱。”

　　我有心反驳，却又觉得她没说错。我还是觉得钱是要紧的东西，省着点花为好。

　　我母亲走的时候，就是因为拿不出钱了。当时郎中要我们出四十两，可是我们全部家当也就几千文。

　　父亲说他是没有办法了，他愧对我娘，但是我娘很理解他似的，摇摇头说:“还费这个钱干什么，何况大夫说了，那几味药下去也不一定好。”

　　我觉得她病到这个地步了，要是此时死了，反倒是一种解脱。毕竟她之前几乎一直在不停的生孩子，死孩子，中间还要抽空浆洗缝衣，劈柴做饭，看上去和听上去都很累。

　　我父亲现在不知道在哪，他的身子也这样差，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还是……

　　如果有朝一日我自由了，应该还会用我留的钱找他，毕竟这是我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

　　阿玉听完我的故事，不无同情道:“要不你和我一块走吧，我去求求小姐，也带你一个。”

　　我没想到这样的讲述能博同情，但是也还是很快点头同意。

　　阿玉办事很利索，我们回府第二日她就告诉我，事成了。

　　我不意外，小姐一向好说话。况且我在丫头里面也算得老实守规矩的，她会买阿玉这个得力助手的人情。

　　对于满府上下熙熙攘攘的热闹氛围我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尽管她们都在说新姑爷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与小姐乃是天上一对，地下无双。但我觉得她们只是话本子看多了。

　　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赵府的厨子不错，依旧保持了照常的水平，婚宴做的依旧好吃。

　　吃饱喝足，我们这几个丫鬟就跟着小姐去林府了，新姑爷姓林，名忠。这名字听起来年纪有点大，所以我很怀疑阿玉她们说的那些溢美之词的正确性。

　　但是当我走在接亲的队伍里看到新郎官的时候，发现她们所言非虚，确实如此。

　　一时间我的心里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嫉妒之情。

　　我听说姑爷是当官的，学问做的也好，同时家族显赫，又是长子。

　　一个人的人生怎么能顺遂成这个样子，我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我比羡慕小姐还要羡慕他。

　　等我再抬起头往那匹高头大马的身上看的时候，已经暗自收敛好了我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兀自想着，这匹马会不会一会儿突然嫌重把身上的人给甩出去。

　　想着想着，我被自己这种异想天开的画面逗笑了，扭头去看别人的表情，我看到阿玉的眼神有些不自然的避开，脸上也悄悄晕染了一丝红晕。

　　那是一个羞涩的表情，我却暗暗有些心惊，但愿她只是没见过好看的的男人，但愿，我在心里再三希望着。

　　到了林家，我被安排到了外院，负责给林家采买的人打打下手。

　　阿玉照例在内宅伺候小姐。

　　我对这样的安排毫无异议，本来我就有点笨手笨脚的，干不来梳洗打扮的活计，让我负责采买简直正中下怀。

　　只有一点不好的是，林家的外院主事是个忒精明不过的人，在她手下占不到一点便宜。所以我的薪水其实是不增反降了。

　　我很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

　　还是想想好处吧，至少我能出去了，就当做是花钱买自由好了，哪怕是半个时辰的自由也是弥足宝贵的。

　　并且，说不定我还可以顺便打听打听我爹的下落。

　　这几天，我几乎是有空就去茶馆酒楼门口问他们知不知道一个叫徐大有的老头，瘦高瘦高个，人很严肃，衣服破破烂烂的。

　　可是最后都一无所获。

　　我想，最差的结果，不过是他在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死了，其实也算得上是解脱，他和我娘，各有各的累。

　　人生在世，好像最终都逃不过挣扎。

　　我渐渐不再打探他的消息，而是专心做事，终于从一开始的笨拙，到后面的流利。

　　与此同时，我和阿玉却见的比以前少了，我不知道她在忙什么，许是一场一场的觥筹交错的宴会让她太疲倦了吧。

　　再次听到她的名字，是直到有一天晚上，几个碎嘴的丫鬟在议论后宅的事。

　　她们悄悄说着：“新夫人带来的丫头也未免太不懂规矩，竟然妄想勾引少主人。

　　“听说就说名字里带玉的那个吧？”

　　"真是笑死人了，一个丫头，取这么个名字，不是招笑话吗，如珠似玉，如珠似玉，哪能轮得到她身上。"

　　我心里一沉，但是又觉得阿玉真的不是那样人。

　　她或许喜欢他，但是她绝对不会做出背叛的事。

　　我赶紧揽住这些小丫头的去路，想要从她们嘴里知道阿玉的下落，却得到了晴天霹雳。

　　你说她啊，当场抓住打了几十板子，死了。

　　我不知道一时间如何反应，从到林家至如今，不过短短几月，几月前生龙活虎的人就这么死了？

　　我想亲眼看看，于是不顾一切地往后宅的方向飞奔着，我来到小姐的院子，她端坐院子里，没有抬头，只是条理清晰道:"我记得你和她生前最要好，这里有几十两银子，你代我转交给她娘。"

　　我见她那么冷静，往日里那些她们主仆相濡以沫的画面不禁让我感到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