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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这位姐姐我看着欢喜 一身文武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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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父......”
“嘘——”
罗芙莲步轻移推开房门,转身小心掩上,不满地看向来人,“怎么越年长越没规矩,在父母院中大呼小叫的。尔父好容易休沐,能多酣睡些时候,你这大声又要吵醒他不成?”
“娘,儿子知错,可父亲他做的也有不妥之处,瞒着自家人不说反倒替外人思虑周全,装点的花团锦簇,这是何道理!”
“谢邈!越发不像话了,什么自家人,什么外人?你七妹妹哪里就变成了外人?”
谢邈梗着脖子,眼神却飘忽不定,就是不肯落在罗芙身上。“娘,这里也没别人,我们就敞开了说。当年父亲和大伯之间的龃龉谢家谁人不知,那谢七当时也已晓事,自然记得清楚,你们倒是费心予她锦绣前程,难保她不会恩将仇报!”
“够了!”罗芙紧蹙眉头三两步下了石阶,正欲再说什么,屋内传来谢坤的咳喘,连续数日不停歇的奉上侍疾显是叫年过半百的老相颇为疲累。
“外面在吵嚷何事?阿窈,阿窈?”
谢邈偏过头去,耳根子微红,父母间私下里的爱称让他不太自在。由这亲昵的闺名延伸出去,想象到的场面一发不可收拾。他转身欲走,很有些落荒而逃的样子,却不想被罗芙一把拽住宽袖,拉进屋内。
“无甚大事,老三来跟你请安罢辽。”
“请安?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算一算,旨意确是该宣了。你摁住他,待我更衣。”
好一对土匪,谢邈被母亲按在圈椅里哭不得笑不得,又不敢勉力挣动,方才忿忿的心绪被搅得七零八落。
说是更衣,谢坤也只是在寝衣外披了件丝质银线镶边黑袍便掀开了床幔。
“本以为上次你在和老七归家时遇到我后就会发觉什么,连安慰你的说辞都想了个大概,谁知你竟悄无声息,看来你跟老七比还差了点。”
谢邈顿时火起,瞪着眼申辩道,“当下我便去问了谢七,是她狡猾成性,不与我说实话,我也不好逼问姊妹,这才作罢。凭甚认为我不如她?”
谢坤呷了口罗芙端来的清茶,不紧不慢道,“太女已定,依祖制,伴学人选关乎国运和家运,这你自小便知。年轻一辈中谢遥生性散漫,只擅清谈,谢运心智不全,状似孩童,你胞弟谢迅舞刀弄枪尚可,叫他上朝堂耍权谋还不如带着全家隐居山林,唯你和灵蕴,佳才学晓人事,可与同辈翘楚一争,此次在你二人之间我也是有犹豫的。”
谢邈和罗芙静静等着谢坤饮尽杯中茶,继续道,“你有万般好,唯两处不占优势。一是你为男子…...”
“什么?难道今上还会怕太女喜欢上自己的伴学不成?”谢邈的眼珠几欲夺眶而出,没听完便抢道。
“你们从未接触这位养在深宫的掌上明珠自然不晓得她的性子,原本我也只是隐约听到过王上微词,不信他会以此为思量,如今的结果确是证实了我的猜测。故归根结底,这机会不是我给老七的,竟是老天的安排。”
谢邈面上分明写满了莫诓我,“那第二点呢?”他强压火气继续问道。
“二便是性子,你虽为男子,心却没老七狠,遇事容易被感情左右,决断不畅。此为上位者的大忌。”
“凭甚如此说?自我开蒙始,你与我共处一室的时间屈指可数,如何能了解我是何种人?!”
不等谢坤回答,罗芙先行呵斥道,“那看来是我把你惯坏了!怎敢顶撞父亲至斯!”
谢邈对着罗芙粗喘了几口气,不再言声。
“罢了,你今日火气太旺,易生心魔,来日方长,过几日我再与你分说,”谢坤摆摆手,向后一仰陷进椅背,阖上了双目。
待谢邈再欲开口分辩,罗芙从背后推着他半哄半劝地赶到了门外,返回身时却见谢坤已经睁开了眼,无神地盯着楠木横梁。
“三奴今日放肆了些,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年轻气盛的,你多教导才是,万不可真的生分了,”罗芙绕到椅子后面,一双手轻轻搭在谢坤肩颈处揉捏起来。
“此间道理我如何不知,安心,世上断没有父母与子女计较的。谢邈的性子确需打磨,等这边事儿了了,我便替他寻个能长进的好去处。”
罗芙垂下头,将温润光滑的前额抵在夫君额上,言语间净是亲昵。“对你我有何不放心的。如你方才所说,迅哥儿就是个实心眼子,家族荣光固然重要,可咱俩将来真正能托付的只剩三奴了啊。”
谢坤顿了顿,抬手轻抚上发妻柔腻的面颊,“你也莫这般郁郁不乐,我知你和谢邈顾虑相类,无妨,没有八成把握我不会妄下决断,阿嫽本性纯善,看她平日里怎么待那个乳嬷嬷便知。对了,她人呢?消息没传到她那儿吗?为何丝毫动静也无?”
消息自然第一时间便被谢府的门房紧赶慢赶地传进了草庐。谢灵蕴的乳娘崔嬷嬷拽着小厮颠来倒去地确认了十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家女郎竟挣得了全西京年轻才俊梦寐以求的差事,一只脚踏进了层层镶着烫金浮枢的朱红大门,举手便能探到大越的天。
谢灵蕴书案角上的黑金博山炉才刚添了一回香,垒在案子正中的拜帖已然堆得密密匝匝,一戳便倒下铺满了一桌。
即便如此,依旧有小厮婢子们踩着碎步鱼贯而入,奉上新的帖子,再在院子中央高声唱出拜帖的出处,换来一阵啧啧赞叹。崔嬷嬷总算直起了佝偻十余年的老腰,站在草庐正厅的廊下颔首微笑,仪态万方。
可笑了连一刻钟都不到就被少主子唤回了屋内,竟是让她带人堵住草庐的门,不放进一张洒金帖子。
“这,这,女郎三思啊,递进拜帖的全都是当世勋贵,一概不受的话,女郎是要断了自己的康庄大道不成?就是如我这般愚钝的深宅老妇也懂得多个朋友多条路,女郎万不可糊涂啊……”
谢灵蕴放下诗集册子,拿起自己平日惯用的黑陶茶盏斟满香茶递给崔嬷嬷,示意她润润嗓子。
“嬷嬷教训的是,道理全通,唯独时候不对。多解释也来不及了,嬷嬷按我说的去做吧,切记,要教过来送帖子的小厮婢子们拐到叔父的院子去,哦对了,还有把我攒的体己取出些,散给他们,好言好语地央他们多在叔父那儿唱点漂亮话。”
“诶,好吧,你打小便是那有主意的,”崔嬷嬷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叮嘱他们说的越好听回来以后我赏的越多。”
“知道了。”崔嬷嬷见谢灵蕴欲起身披衣,问道,“女郎做甚去?出了这书房怕是就没得清净了。”
“我从后门出去,今儿约了鲍师傅,可不能迟了。”
“鲍师傅?后厨的那个掌勺大师傅?!小祖宗诶,你怎么还有闲心去沾油烟?说不定家主片刻就要唤你过去!”
崔嬷嬷挡在谢灵蕴身前,抢过她的鹅黄宽袖罗衫,“此事我不能依你。不准去!”
谢灵蕴狡黠一笑,反身从并蒂纹黄花梨衣架上扯下另一件窄袖的月白罗衫,“嬷嬷提醒的是,不过鲍师傅却不是每日都得闲的,这趟我非去不可,如若叔父那边遣人来找,如实告知便是,不会妨事反倒能锦上添花。嬷嬷信我不信?”
“你最是机灵,莫要诓骗我。”崔嬷嬷堵住谢七的去路,满面视死如归。
谢灵蕴敛了笑,放平了眉,双手背在身后,忽地就让旁人再无半分嬉笑玩闹之心,崔嬷嬷不禁把直起的腰身又弯了一半,惴惴不安地偷眼打量小主子。
“我晓得嬷嬷是这府上所剩无几的还能全心全意为阿嫽谋划的人,不愿寒了这份情,可嬷嬷,您得谨记,万事贵在分寸,失了分寸,那就是一场空了。”
崔嬷嬷喏喏应是,侧身退至一旁,垂下眼眉只专注盯着谢灵蕴的流云纹翘头屡,直到裙裾的擦地声彻底消失。
且说这边谢坤正要遣人去唤谢灵蕴,院子外突然喧嚣声渐起,罗芙皱眉不悦,招手叫来看顾院门的老仆,问外面发生何事。
“回夫人,是小厮们给主子送名帖,咱七姑娘的喜事一朝传遍西京啊,凡老奴听说过的世家勋贵都递了帖子,想到府上拜会。”
“哦?”谢坤饶有兴味地问道,“都有些谁?”
话音未落,门外的小厮开始争抢着一个接一个高唱拜帖,末了还不忘加几句喜庆话增彩。听的谢坤是通体舒泰,积压多日的疲累都轻了不少。
“善!我就不一一读过了,你送到文书那儿去,叮嘱他妥善处置,该怎么回他晓得。日下并非庆贺的好时节,我们低调行事,对了,同小七也说分明,临门一脚千万别出岔子。”
老仆佝偻着腰倒退出房门,依谢坤的意思好言遣散了蜂拥而来的报喜鸟们,顺道去找谢灵蕴。
他当然没找到正主,崔嬷嬷照搬了谢灵蕴教给她的说辞,惴惴地讲给老仆,末了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珠子塞进老仆掌中,求他在家主跟前多多美言,千万别让谢坤觉得谢七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
老仆应了,回去如实重复了谢灵蕴交代的话,旁的一句也编不出来了。崔嬷嬷要是知道,必会心疼那颗上佳的蚌珠。
“去了后厨?”罗芙微微皱眉,“那儿岂是世家子弟该去的地方?这会子怎么不在房里好好待着。”
谢坤捋一把胡子,颔首道,“此处便是阿嫽的强项,得之坦然,失之怡然,捧则淡然,贬则泰然。夫人,三奴正缺这副心境,得空了你同他细细说道说道。”
罗芙恭顺一笑。
谢灵蕴绕过大哥谢遥的雅颐园,探身朝里面望了眼,除去洒扫的两三个小婢,一如过去的两月有余,唯闻鸟鸣竹林啸。她略略一想,谢遥为访友拜别之时春花初绽,如今已是溽夏,这个心若飘絮的人半分归家的意思也无。
偏偏谢遥是整个谢家唯一还能与她不掺杂念聊两句的人,谢灵蕴轻叹一声,寻思着回草庐后再给大哥去一封信,碧茼酒已备,问君何时归。
雅颐园通向后厨的一条小径是谢遥遣人辟出来的。那片原本栽种着大团大团的月季牡丹,可谢遥嫌花色浓艳,沦于媚俗,叫花匠尽数移至别处,又重金聘了二三老师傅,种出了一丛修竹,犹嫌不足,继续在竹林间划了一道,叫人铺满浑圆的卵石,路的尽头还凿开一扇月门,营造野趣还不惹眼,站在外面得使劲瞧才能看到。
谢遥私下曾与谢灵蕴说起这条路,不为别的,只因为从前绕道去后厨太远,图个方便。
这方便如今倒是便宜了谢阿七,旁人只见她拐进了雅颐园的竹林,却未知内里乾坤。
跨过月门再多走几步,扑面而来的热油爆香和大料辣椒的刺激味道熏的谢灵蕴没忍住抽出帕子掩在鼻端,却只听一声冷哼,她赶忙把手放了下来。
“鲍师傅,”谢灵蕴乖巧地低眉唤人。
蹲在后厨四扇大开的高门前,鲍师傅符合所有能想到的关于大厨的形容,只有勉强系在腰间的洁净襜衣很是惹眼。谢灵蕴一直无法理解,能在油烟滑腻的灶台间行走腾挪而不被沾染是如何做到的。
“不敢,区区一介伙夫,当不起贵胄的礼。七主子今儿倒是踩着点来的,连着一月了吧?真想知道这干蒸鸭的做法?”鲍师傅在高台边沿上重重磕了几下烟锅,漫不经心道。
“这不是好教您见见我的诚意。我特地打听了的,今天主屋那头又点了干蒸鸭,不耽误您的工序,我就跟旁边学着点。自上回恰巧在家主那儿蹭饭时品到,这菜的妙处总绕在舌根挥之不去,请您指点,能学到万分之一的手艺也是好的。”
“晨起吃蜜了不成?”鲍师傅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行吧,老儿是真没见过比您还爱吃的贵人。”
鲍师傅转身进了后厨东边的单屋,那儿专门给他置了个灶台,厨具配菜一应俱全,方便他关起门做一些密不外传且只为侍奉家主的佳肴。
将肥鸭一只,洗净斩八块,加甜酒、秋油,淹满鸭面,放磁罐中封好,置干锅中蒸之;用文炭火,不用水,临上时,其精肉皆烂如泥。*
干蒸鸭盛盘,放入蒸屉中小火温着,等待前面传菜。鲍师傅转眼看见采买时多购的野鸭,兴致上来,附赠一道野鸭团给谢灵蕴。细斩野鸭胸前肉,加猪油微纤,调揉成团,入鸡汤滚,出锅后连汤带丸浓郁鲜美,入口嫩滑无匹。
谢灵蕴咂摸着嘴,跟在鲍师傅身后打转,眼看浑圆的鸭肉丸在汤面上翻滚。
“学会了吗?”
“大概齐吧,再怎么学也学不到您的精髓。”
“得了,当我不知道么,七主子如今可是要进宫伴驾的,小老儿虽平日里只围着这柴米油盐的琐事打转,却也知晓其中深意。七主子前途无量啊,以后还是多放些心思在正事上吧。”
谢灵蕴粲然一笑,“何为正事,何为闲事?一日三餐本就是生存之必需,合该是最大的正事,师傅安心,我自有分寸。”
鲍师傅嘴角噙笑,不再言语,背着手踱步到中厅,那儿已经挤了一堆人为谢家所有院子的晌午饭忙活,颠勺的颠勺,切菜码的切菜码,眼见互相要撞上之时却能恰好错身闪避,忙的井然有序。
谢灵蕴跟在鲍师傅后面看的津津有味,因为被这宽阔的身板挡着,一时无人发现谢家老七混进了后厨。
她悄悄踱到一个灶台后,探身观察正一个劲儿大喊要加柴火,颠着锅爆炒什么的年轻小厨。
铁锅底翻滚的肉片颜色深重,渐渐有了焦黑的征兆,谢灵蕴扇动两下鼻翼,脱口而出,“是腰片?”
两人贴的太近了,厨子被吓得几乎蹦跳起来,锅铲也扔进了铁锅里。
鲍师傅重重地咳了一声,蹙眉说道,“七主子忘记咱俩的约定了吗?”
满屋的人这才意识到是主家来了,以为谢灵蕴是为了督查他们勤勉与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并足弯腰恭立,等着谢灵蕴训话。
“大家忙,大家忙,我就是来听鲍师傅讲授技法的,不耽误大家的工序,”谢灵蕴赶忙摆摆手,不好意思地挠头憨笑。
听她如此说,添上鲍师傅在一旁授意,伙房里重新喧闹起来。
谢灵蕴挪到鲍师傅跟前,眯着眼笑道,“对不住,方才我见小哥竟用爆炒之法处理腰片,实在不忍食材被乱用,故而出声阻止。”
“腰片为八主子今儿晌午特地传令做的菜式,不炒的话则会腥味冲鼻,七主子莫不是还有甚法子?”鲍师傅挑眉问道。
“古法有云,腰片炒枯则木,炒嫩则令人生疑;不如煨烂,蘸椒盐食之为佳。”
“哦?煨几时?”
“三刻则老,三时则嫩。”
鲍师傅哼笑一声,转头对小厨子喊道,“没听到七主子教的吗?离饭点只剩二时,不过你小子还有救,赶紧麻溜儿去找煨罐啊。”
小厨子哭丧着脸,跌跌撞撞跑出了伙房,谢灵蕴将手揣在袖子里,朝他的背影叮嘱道,“切记万不可用刀,用手摘即可。”也不知这小厨有无听到。
“师傅,您这算欠我个情吗?”谢灵蕴故意装作懵懂少年模样,嘟嘴问道。
“七主子又在打什么算盘?”
“您别这么瞧着我,我能打什么主意,无非是想请您多教我道拿手菜罢了。名曰白片肉,也叫跳神肉,您打北边来,这菜唯有北人能做,我琢磨良久也没琢磨出其中精妙关节。这样,我再给您支一招,保准今天能应付得了老八,您看此计如若成了,便请不吝赐教可否?”
鲍师傅诧异道,“七主子的口味儿竟偏好北菜。”顿了顿,又道,“无妨,就依你。届时我若有兴致,说不准会将鹿肉的做法一并教给你。”
谢灵蕴大喜过望,脸上的神采比晨起听闻即将入宫伴读还要鲜亮。
“那就一诺千金了?我这法子其实不难,老八喜食腰片,只是图嫩罢了,他吃饭素来狼吞虎咽,绝尝不出什么分别,若煨腰片果真赶不及,师傅可选猪里肉切片,用纤粉团成小把,入虾汤中,加香蕈、紫菜清煨,一熟便起,保证鲜嫩可口而且用时甚短。何如?”
“听起来可行,不过要是八主子发现了我们擅自换掉食材?”
“报我名号,便说这菜是我为他做的。家主已知我今日动向,不怕他查。”
鲍师傅点点头,拱手道饭点临近,他须去备菜监工,不便再陪着谢灵蕴,请她自便。还说约定的事情不会忘记,找合适之机定倾囊相授。
“不过小老儿还是那句话,”鲍师傅抬手示意谢灵蕴欲送她出门,两人并行间他压低声音道,“以前您往后厨跑的勤,旁人睁只眼闭只眼地不甚在意,可现如今您身份地位已然不同,与家主一道顶在了谢家的最前面,万不可授人话柄了。”
谢灵蕴停下脚步,向鲍师傅郑重一揖,“谢七省得,师傅保重,您这儿是我最后的防线。”
远处,草庐的一名小婢快步走来,正好在后厨正门前撞见自家主子,仓促福了福身催道,“女郎紧着些,主院那边来人了,说是午膳过后您得随家主一同进宫面圣!”
“午后面圣?”谢灵蕴一挑眉,转身冲鲍师傅招招手叫他莫送,领着婢子抄近路回了草庐。
谢家车架上。
“见了圣上莫紧张,秋试时你已觐见过一次了吧?”谢坤换了一身进宫的常服端坐在主位,既庄重又闲适些,宛如带着晚辈去拜访相交密切的贵友。
谢灵蕴则一身华贵冠服,头戴下宽上窄鹿皮弁,着深红鸦色对襟大袖宽衣,腰间系玉带下坠玉石环佩一组,随着马车的行进互相碰撞,叮当作响。
“是的,叔父。不过那时只在殿外聆听圣训后便跪安了,无缘得见天颜。”
“无碍,圣上仁慈,且向来与谢氏亲厚,不会与你为难,不要唯唯诺诺,太过小家子气便可。此番进宫,你最该思量的是如何与太女相交,近不得,远不得,切记过犹不及。”
谢灵蕴做了个半揖,恭敬回道,“叔父所言极是,阿嫽记着了。”
车架停于永宁门外,二人在内侍的引领下徒步走进瓮城,谢灵蕴趁无人注意,侧头望向黑压压的箭楼,一阵窒闷几欲将她淹没。
这确是你想要的吗?耳畔一道声音问她。
是或不是此时都全无意义。开弓没有回头箭,否则我凭甚立足,凭甚让那群聒噪的小人闭嘴!
谢灵蕴一步迈入高耸宫墙投下的阴影中,目视前方,再未回头。
大越王头顶冕冠,端直坐于泰安大殿中央的七层木质高台之上,睥睨所有向他跪拜之人,打眼看去尽显煌煌天威,泱泱雄风,可谢灵蕴就是能感到一股濒死的腐朽味道从大越王身体最深处蔓延出来,将他紧紧包裹。
上位者照例一挥手,让内侍宣了些勉励的场面话后便示意谢家叔侄平身侍立。
“这会子也没外人,璧丞,虚礼就都免了吧,累着你们也累着孤,”赵拓的声音听来倒是比前几日精神了些。
“王上圣明,”谢坤一揖到底,直起腰道,“天佑我主,瞧着王上的气色可是大好了?”
“今日的确添了气力,难为你们连日又是侍疾又是祈福,孤能痊愈有赖于此啊。”
谢坤抬袖拭了拭眼角,动作太快,正偷眼看他的谢灵蕴压根没瞧见那里到底有无水光。
想必大越王也很难看清,但并不妨碍他再次让自己真情流露,温声宽慰这位肱骨之臣兼儿时玩伴。
“好了,璧丞,莫忧心,孤还等着践行诺言,给你的孙子办满月酒呢。一时寒暄过久,今日的主角可不是你我。来人,宣太女进殿。”
太女赵丹踩着内侍官们一级一级的传唤,缓步走上大殿,跪在赵拓的正下方,口称父王万寿无疆。
赵拓咧咧嘴,允她起身坐到自己下首。赵丹掠过谢灵蕴面前时停顿了片刻,阵阵浓郁熏香味儿直钻鼻腔,谢灵蕴能闻出这是一勺可抵千金的月麟香。单单要让赵丹这套宫裙锦衣上染满香气,恐怕得需半罐香粉。
谢灵蕴正出神盘算着太女这身行头的价钱,忽闻大越王亲昵地唤她表字“昱晟,”顿时一激灵,神思回笼,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丹儿,昱晟可是秋试文考的头筹,才名满贯京师,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性子沉稳,与你相伴正好能压一压吾儿的莽撞,你须得多向昱晟请教学习才是。”
“昱晟不敢!臣本是一介布衣,蒙王上不弃,有幸为太女伴读,已是臣的无上荣光,何谈指教。臣愿伴太女左右,护太女永安!”
赵丹略显稚嫩的童音紧接着此番剖白响起,“你抬起头来,一直垂着,脖颈不累吗?”
“喏。”
谢灵蕴闻言缓缓抬首,目光停在金阶片刻方移至赵丹脸上。
明明还是个孩子啊,在头顶金冠步摇的映衬下,赵丹的脑袋小的出奇,谢灵蕴心底蓦地缩了缩,微有些酸涩。
“唔,父王,这位姐姐儿臣瞧着欢喜,就她吧。”
赵拓溺宠地嗔怪道,“你啊,择伴读岂是一句欢喜就打发了?过于儿戏,况对昱晟也轻慢了。”
赵丹还未开口,谢坤和谢灵蕴已双双跪地,磕头谢恩,称赞太女天真烂漫,性情直率,颇有赵拓之风度。
大事已定,一君一臣遥遥相对谈笑风生,谢灵蕴能感觉到赵丹落在她身上再未移开的视线,她想寻个时机回应,却总是被越王抓着问话,令她无暇分神。
“近来北齐在两国边界增派兵力,囤积粮草,意图昭昭,不知昱晟对此有何看法?”
赵拓抛出的问题与他嘴角和蔼的弧度完全不相配。
谢灵蕴望了眼叔父的侧脸,后者老神在在地立于一旁,全无反应,她顿时明白,这是两只老狐狸一起给她出的考题。
“回禀王上,臣未获职于朝堂,对政事也只是略懂一二,不敢在王上和叔父面前妄言。”
“诶,不必过谦。此番仅私下相谈,不作他用,昱晟可敞开畅言,”赵拓笑道。
“喏,依臣愚见,在保证充足防御力量后宜开放互市。”
“北齐已在开战边缘,我们竟还要与他们互市?这是何道理?”赵丹支着下巴,忍不住插嘴道。
赵拓全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笑眯眯地瞧着谢灵蕴。
“太女莫急,且听臣浅谈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