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离开伙伴是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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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和妈妈收拾好了病床的东西，叮嘱我：
“葵酱，记得向朋友们告别哦。”记忆里，妈妈很少用回到病房，连跑啊、跳啊这一类词也很少提，她们比我还在意一些小刺激。
我点头，对着还在病床的，我的朋友们说：“下周见哦。”
5号床俏皮地冲我眨眼，半边粘连的眼皮让她显得有点滑稽，她总故意摆出逗人乐的姿态：
“哪有人期待回病房呀？我们最棒的葵大人，要彻底好起来哦！”
“不回来的话，下次的溶豆可没有了哦？”
“呜哇，简直狡诈！”5号疯狂摇头,在我担心她脆弱脖颈时，她说：“我是认真的，多看看外面吧，算上我的那一份一起，我还没去过学校诶。”
在我正有点感性时，5号补充：“嘿嘿嘿，听说学校会有很多帅哥美女，我允许你一次谈两个，不不，五个！不对，全部都要！”
“不准看脑瘫电视剧了啊……”我和3号床一起吐槽。
3号床沉默了一瞬，问我能不能靠近她一下。
我操控着铺上柔软垫子的电动轮椅，到靠窗的病床边，风吹着大榕树，沙沙作响。想到无聊时看的一篇文章，得病的作者认为窗外大树的叶子暗示了他的死期，最后一片叶子落下就是终结之日。
发丝有点挡住我的视线，3号看着我梳理头发，她将纯棉的帽子又往下拉了一下，医生是怎么想到把没有头发的她安排到窗边的，很冷的，我将窗框合上。
“出院对你来说好简单啊。”她捧着我递的温水，3号的手很好看，骨节匀称，但她总是在我的视线下不安地收紧，挡住溃烂的水疱，但我觉得，是红梅一斑斑开在雪地。
“嘿嘿，母亲她们一直在帮助我做康复啊。”
“……”3号床手中的水泛起一圈圈涟漪，光洁的头颅在里面模糊不清，“葵，我好羡慕你。”
像蚊子的低呐。
我用疑惑的气音回复。
“好羡慕你……好嫉妒你！”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一连串的话从口中吐出，
“为什么你能出院，为什么你指尖没有溃烂，手指脚趾不会粘连在一起，也没有眼球与眼皮在每晚睡觉后分不开，皮肤和肌肉中间不会生出水疱被挤破又生出，为什么你没有畸形，连身体密密麻麻的疤痕也消散很快？！”
她的眼泪像呕吐物一样黏腻附着在脸上。
我掏出她床头的医用棉球，轻柔地压住她的肌肤吸附眼泪，原本暴躁擦拭的动作被我制止，她不再挣扎，只细微呜咽着。
“对不起。”我隔着指套抚摸她的脸颊，剥去因哭泣与耳后褶皱黏起的帽子。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我嫉妒你，我在嫉妒你啊！”她想挠脸但手被我握住。
“对不起，给你带双份小溶豆。”
“远山葵…你……你根本不懂，你不懂我为什么嫉妒你，为什么会恨你。”
同样是EB（遗传性大疱性表皮松解症），为什么你这么幸运？
她有点疲倦了，血在慢慢渗出，皮肤鼓起泡泡，她说：
“我讨厌你，以后不许再回医院了。”
我最后一次替她擦拭无声的泪，那篇文章的作者没有死，有个画家在墙上画下永不凋落的绿叶，可是画家不可能总在医院，其她病人怎么办呢。
······
久违回到家中，三人一狗一起吃着晚餐，我在医院做梦才会出现的场景。
妈妈喜欢美食，她会背着我因为我脆弱的食道落泪，“美味的食物会摸顺胃壁的哦。”没有颗粒的蛋白奶昔、煮烂的红豆沙软糕、蒸蛋羹，我会在她期待的眼神中吃下去，幸福在两双眼睛的传递中变得更厚重。
母亲教育着摇着尾巴乞食的波比，波比委屈地呜咽转圈，毛茸茸的尾巴也垂下，我用木刷摸着它的头：“好波比，好波比，我知道波比从来不会伤着我。谁是我们最好的小狗狗？”
“汪！”当然是波比！它的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
我用粉色的硅胶软勺挖了红豆软糕，“就算平常不吃红豆的人，也会因为好吃到连死了都不知道啊。”
“贫嘴。”但妈妈很诚实地捂住嘴巴笑了。
美味的东西也不能多吃，太重的负荷会伤到胃黏膜，我剩了半份红豆软糕，“晚安，妈妈、母亲、小波比。”，然后进睡房看书。
……
啊啊啊让没上过学的笨蛋看书就是折磨嘛！
我按压着太阳穴，感觉比大脑长水疱还痛。
咚咚咚——
隐约听到敲门声，怎么晚会是谁啊。不会是医生叫我回病房？好糟糕……
用脑过猛开始不切实际幻想了。
我打算躺进新的丝绸被子里，但波比一直在叫。
波比很乖，被抛弃过的小狗会下意识夹起尾巴讨好人类，我一直希望波比能活泼点，但绝不是现在。
我操控轮椅，安慰自己没事的，波比只是太久没见到我又些兴奋了，我按下开门的按钮。
没事的……
血！
血！
血！
啊啊啊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无法思考！
母亲的身体在她从二手市场淘的沙发上，柔软又便宜，她很自豪淘货能力，但她的头呢？头呢？！
妈妈坐在餐桌椅子上，平常白皙浮肿的腿被砍掉了，她旁边坐着的亚麻金发的男人没有在意我，他掐着怒吼的波比抚摸，含着硅胶勺口齿不清地说：“哇，真好吃，可惜呢……”
妈妈看向我，我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快跑！跑！”
她这次没有避开禁忌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开伙伴是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