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

  •   瑾国二十七年,孟冬十月,瑾兵与吴、青两军交战于汉水边。

      浪声涛涛,牛皮战鼓咚咚轰震,箭矢咄咄而来,如飞蝗般掠过水面,帆索和铁链一齐震动,在肃杀的风中发出尖啸,不同颜色的旌旗遮天蔽日。

      铁索横江,战舰相连,火箭弩石远攻过后,兵卒用长钩拉住敌船跳上甲板,短兵相接,嘶吼咆哮声不绝。不消多久便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无数。
      江水已被染成鲜红,旗官在高处快速打手旗,传递号令,大军随之变换阵型,开始又一轮交战……

      瑾军势大,但吴家军本就水战起家,又有青徐军助力,战局竟也有来有回。如此,两方僵持数月,死伤者众,吴西岭不顾副官劝阻,亲自挂帅,并命赵文炳为辅,率铁骑冲锋在前,几进几出,吴家军士气大增,势如破竹,战况即刻向吴西岭这边倾倒。

      毕其功于一役,所有人都陷入即将胜利的兴奋与狂热中,赵文炳也愈发得吴西岭信任,军阶连升几级,甚至做出封侯拜相的许诺,以至于几乎所有吴家军士卒都清楚,若有朝一日将军当真坐上了那个位子,那兵马大元帅之印必定是他赵文炳的。

      在战鼓声中,转眼间,便到了次年一月。

      江风刺骨,冬衣粮草补给不及,冻死者无数,战舰也十有九坏,只能弃了水战,转为陆战。马蹄被裹上厚厚的麻布,双方皆知,这会是最后一场战役。

      银甲将军骑马出征,成千上万的黑甲跟随其后,吴字旗高高地飘在空中,迎上了对面的皇旗,士兵如潮水般相混。

      从天明战至黑夜,周围嘶吼兵器声不绝,吴西岭挥刀砍下敌军头颅,只觉双臂微颤,竟有些拿不稳武器。

      他们打了多久了?几个时辰?……他看不清身处环境,依稀认出这似乎是个山谷,已脱离了汉水的地界,不由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调转马头,嘶哑道:“赵文炳!赵文炳在何处?不对劲,快点火把来!——”

      话音未落,便听四周喊声大作,一簇簇火光从上往下冲来,吴西岭心中大惊,疑心是中了敌军埋伏,忙又喊了几个人的名字,皆无回应,又是疲乏交接之际,他即刻冷汗便浸了内衫。

      所幸几息过后,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将军,末将在此!”

      吴西岭握枪转眼看去,见到火光中赵文炳忽明忽暗的脸庞,心下一松,那一丝忽闪的不对劲又散去了,只焦急道,“不好!我们怕是冲得太过,与主力脱节了,现下状况不明,速退!”

      四周一片混乱,山林隐于黑暗之中,吴西岭抓紧马绳左右看了看,快速选了个方向冲去,不料下一刻破空声响起,有箭矢从山上射来,即便他们二人武力高强,此时也不免左搘右捂,一时狼狈。

      赵文炳挥刀格开一支流矢,策马到他身侧急急道,“将军,如此下去不是办法!您的银甲太过显眼,请与末将互换衣甲,您骑我的黑马先走,我为您掩护!”

      “这——!”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也太急了。
      周围不知敌友,视野不明,□□枣红马也急躁地嘶鸣,吴西岭来不及细想,只短暂地犹豫了一瞬,快速脱下银甲与赵文炳换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赵文炳……活着回来!”

      吴西岭曾因赵文炳的出身和学识而心生轻鄙,暗中嘲笑那土里土气的‘赵虎’二字,也曾为其与般般的相处亲密而不爽记恨,故意派他离城,隔开与般般的距离。

      但在这一刻——在赵文炳与他换马、为他引开敌军,生死难料的这一刻,这些曾经的耿耿于怀都消失了。吴西岭第一次放下傲慢,真心实意地将赵文炳当作自身兄弟,希望他别死在战场上。

      “将军,快走!”赵文炳面有急色。

      吴西岭最后看了他一眼,心情沉重而动容,策马向山林跑去。

      ……

      身后的攻势缓了,应是赵文炳往反方向而去了罢。

      马蹄声急,林叶簌簌,他循着若隐若现的江声赶去,很快,熟悉的汉水便远远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直到此刻,吴西岭才真正放心下来。

      赵文炳……
      他会为他收拾衣冠,厚葬的……

      吴西岭呼出一口气,马也跑累了,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山林里安静得似乎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一步。两步。

      “………”
      “……………”
      不对劲!

      在这一瞬间,凭着多年来战场上的经验,吴西岭毛骨悚然,汗毛竖起,他缓缓握紧了手中兵器,坐在马上猛然回头。

      他看到了银光一线。

      森冷的箭镞折射出幽幽冷光,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他的头颅。

      身后五十步之处,赵文炳无声无息地站在阴影中,那张熟悉的脸上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的弓已然拉满。

      吴西岭的表情凝固了,“赵……?”

      “嗖——!”
      箭矢离弦的微响。

      下一刻,冰冷的穿透感先于疼痛从肩胛骨炸开,巨大的冲力让他身形猛地一晃,从马上跌落。

      温热的血瞬间汩汩流出,吴西岭伸手抓住胸前冒出的箭簇,脸上尚带着不可置信与惊愕。

      第二箭,肋下。

      第三箭,腹部。

      没有银甲,箭矢轻而易举地穿过他的血肉,赵文炳仿佛故意折磨一般,让他痛不欲生,却又不能立即死去。

      终于,吴西岭倒在了血泊中。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咽喉处的鲜血争先恐后地从嘴里涌出。

      一双黑色马靴不急不缓地走来,踩在他流淌的血液里,又抬起来,踩在了他的脸上,碾了碾。

      “将军是在问为什么吗?”

      赵文炳用鞋底碾着这位少年英才、天横贵胄的脸,慢慢笑了,“因为你……实在是太招恨了啊。”

      在这一刻,他终于脱去所有伪装,露出压抑已久的、癫狂阴狠的真面目。

      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开始发疯的。

      是从吴西岭施演一出英雄救美,对般般有救命之恩时开始吗?还是利用权势之便将般般半哄半强迫地禁锢在府中时呢?还是从封他为军官、给他宅邸,却不将般般还给他时开始的呢?……又或者,从一开始,从般般第一次因为别人而冷落他开始,他就疯了呢?

      嫉妒,好嫉妒。
      赵文炳笑着说,“吴将军,你是从哪得来那么多笑话的?”

      ——你逗笑了他多少次?

      “真是……你不知道我走到这一步有多辛苦么,打听以前的事干嘛?”

      ——你也想讨他欢心么?

      好恨,好恨。

      “还有……啊。”

      踢得太重了,地上的人软软地歪过脖子,早就没了气息。

      这个颇具盛名的年轻将军、吴家军的主帅,就这么狼狈不堪、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里。

      青徐军军师复杂地看了吴西岭的尸体一眼,又看着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什么的男人,神情忌惮又隐隐害怕,强笑道,“赵校尉……哦,我是不是该叫赵将军了?”

      背对他的高大男人慢慢侧过了脸——军师心中发毛,这人的脸上竟然还是笑着的!——彬彬有礼道,“青徐军此番相助,赵某没齿难忘,区区幽县,君自取即可。”

      “哈哈……那就多谢赵将军了。”青徐军军师勉强道,像是怕极了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文炳看着他的身影笑了笑,微微抬起了头。

      江州的冬天是不下雪的,只是刺骨的寒冷。
      他知道,江州从此已落入他彀中了。

      寒风中,他的神色几经变幻,轻蔑,阴暗,狠毒,畅快,兴奋,兴奋,极致的兴奋,最终又变回了一个扭曲的、强行克制的、温文尔雅,像是在模仿着谁的笑容。

      他的声音轻轻叹在空中,“般般……”

      赵虎、赵文炳。这两个名字,似乎代表了他不同的人生。

      赵虎的天地只有一个村落、一间院子那么大,他假扮姐夫的游戏,只为哄心爱的小傻子开心,一心只想行侠仗义,匡扶天下。

      但他宁愿当阴狠的赵文炳,也不愿当无权无势的赵虎。

      般般——就是他权力顶峰的奖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